一步，一步，踏在血雪之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沈惊寒的心上，让他心口骤然紧缩，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这世上，能在这满城战火、北燕大军环伺之下，还能一步步走上朱雀门城楼，走到他身后的，只有谢临渊。
沈惊寒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胸腔，带着血腥与焦糊的味道，让他瞬间清醒。
他不能心软，不能回头，不能有丝毫的动摇。
他们是敌，是生死对头，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这样的结局。
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人。
谢临渊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一身明黄色的龙袍早已破碎不堪，沾满了鲜血与灰尘，原本束得整整齐齐的玉冠歪斜在头顶，墨色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被风雪吹得飞扬起来。他的脸上布满了灰尘与血污，嘴角挂着一丝血沫，平日里总是温润深邃、藏着万千星辰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通红一片，眼底是滔天的恨意，是极致的绝望，是不敢置信的伤痛，还有一丝沈惊寒看不懂的、破碎的深情。
他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身早已布满缺口，鲜血顺着剑尖缓缓滴落，砸在积雪上，晕开一朵又一朵暗红的花，与这漫天白雪，形成了极致刺眼的对比。
他看着沈惊寒，眼神复杂到了极致，像是要将他刻进骨血里，又像是要将他生生撕碎。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对视着，漫天风雪在他们之间飞舞，隔绝了世间一切声响，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过了许久，久到沈惊寒以为时间都已经静止，谢临渊才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反复打磨过，又像是被鲜血浸泡过，低沉，破碎，带着无尽的痛楚与恨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缝里挤出来的。
“沈惊寒。”
他喊他的名字，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却又重得像是千斤巨石，狠狠砸在沈惊寒的心上，砸得他心口生疼，几乎喘不过气。
沈惊寒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纠缠了十五年的人，看着这个自己亲手推入深渊的人，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可他脸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甚至还勾起了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太子殿下，哦不，如今该称陛下了。”沈惊寒开口，声音同样冰冷，没有一丝温度，刻意疏离的语气，像是在对待一个素不相识的仇人，“大梁江山已尽在北燕手中，陛下此刻还来这朱雀门，是想做什么？负隅顽抗，还是，想与臣说些什么？”
谢临渊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像是被他这句话狠狠刺中，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死死咬住牙关，才将那口鲜血咽了回去，只是脸色，变得更加苍白，眼底的伤痛，也更加浓烈。
他看着沈惊寒，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宠了十五年、信了十五年、护了十五年的人，看着这个自己掏心掏肺对待、甚至动了相守一生念头的人，只觉得满心都是荒谬与疼痛。
他也想过，若自己最信任、最在意的人却是北燕安插在自己身边的死间呢？可这个念头却在一日一日的相伴中被消耗殆尽，直至这一天真的来临……
他从来没有相信，这十五年的朝夕相伴，十五年的温柔相待，十五年的知己相惜，全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他从来没有相信，自己倾尽一生守护的江山，自己倾尽一生善待的人，最终会亲手将他，将整个大梁，推向覆灭的绝境。
“骗局啊……”
谢临渊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满是自嘲与痛楚，
“沈惊寒，这十五年，你对朕，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你对朕的温柔，是假？”
“你陪朕读书论政，是假？”
“你替朕挡下暗箭，护朕周全，是假？”
“你说愿与朕共守山河，是假？”
“你说……视朕为此生唯一知己，也是假？”
他一句一句地问着，每问一句，眼底的光亮似乎就黯淡一分，每问一句，心口的疼痛似乎就加深一分，问到最后，声音已经哽咽，再也维持不住帝王的尊严，只剩下满腔的破碎与绝望。
沈惊寒看着他通红的眼眸，看着他颤抖的身躯，看着他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伤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多想告诉谢临渊，不是的。
曾经的那些温柔是真的，那些陪伴是真的，那些守护是真的，那些心意……也全都是真的。
他多想抱住他，然后告诉他，自己也曾贪恋过他的温暖，也曾想过与他相守，也曾在无数个瞬间，后悔过自己的选择，后悔过自己为什么要接下这个使命。
可他不能。
家国在前，立场在侧，他没有资格说真话，没有资格流露真心。
沈惊寒微微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剩下冰冷的决绝，仿佛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情，只是一颗被“使命”所裹挟的棋子。
“陛下何必自欺欺人。”
他开口，声音冷得像这漫天风雪，“臣是北燕皇子，是北燕安插在大梁的死间，臣来大梁，本就是为了倾覆这江山，为了覆灭大梁。”
“这十五年，臣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今日。”
“你我之间，隔着家国仇恨，隔着生死对立，从来都只有敌，没有什么情。”
“陛下所谓的那些陪伴，那些温柔，不过是臣为了获取信任，刻意为之的手段罢了。”
“至于知己……”
沈惊寒轻笑一声，笑意里满是嘲讽，
“陛下身为大梁帝王，竟会相信，敌国质子，会与你有知己之情，未免太过天真。”
“够了！”
谢临渊猛地嘶吼一声，打断了他的话，手中长剑狠狠指向沈惊寒，剑尖颤抖，眼底的恨意，瞬间淹没了所有的情感。
他再也听不下去，再也无法忍受这**裸的背叛。
十五年的真心相待，十五年的信任托付，到头来，竟然只是一场骗局，只是一场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