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敲过三更，竹屋里还亮着一盏昏黄油灯。
知意伏在案前，指尖捏着狼毫小楷，正往泛黄的纸页上抄录《百草初解》里的注疏。灯花噼啪跳了一下，映得她侧脸素净，眼尾垂着，目光落在字迹上，专注得连窗外风动都没察觉。
案边堆着半人高的药草典籍，大多是她从藏经阁借来的残本，页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入青玄宗三月，她深知自己九品杂灵根的底子差，旁人打坐修炼的时辰，她全泡在了药田与典籍里，连深夜都要抄录完一卷药谱才肯歇息。
笔尖刚落下最后一个字，她忽然顿住了。
一股清冽淡薄的气息，顺着窗缝悄无声息地漫了进来。像山巅积了万年未化的积雪，又像沉在时光深处的尘埃，裹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轻轻落在她的发顶。
熟悉得像是刻进了灵识深处，偏生她搜遍前尘记忆，也想不起在哪里遇过。
知意放下笔，抬眼望向窗外。月色溶溶，竹影婆娑，夜风卷着叶尖轻晃，四下空无一人。
又是这样。
这三个月里，这样的场景重复了无数次。有时是清晨巡田时身后莫名的安稳感，有时是打坐灵气滞涩时经脉间倏忽而过的暖意，有时只是一阵无风自动的竹叶，带着这股陌生又熟悉的气息，擦着她的衣角掠过。像有什么人，一直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不远不近地跟着，却从不出声。
知意抬手按在心口。那里泛着一点极淡的空落，像弄丢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她记得自己生于忘尘谷，是一株素心兰化形，记得谷中千年的晨露与晚风，记得自己如何孤身走出山谷，来青玄宗拜师求道。
可记忆里的忘尘谷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某道身影，空落落的，只剩漫山遍野的兰草随风晃动。
“许是修行日浅，神思不宁罢了。”
她低声自语，合上书卷。纸页微凉，衬得指尖残留的尘息愈发清晰。窗外的风渐渐歇了，那股气息也随之淡去，像从未出现过。
知意收拾好书案，盘坐榻上闭目吐纳。淡绿色的草木灵气顺着经脉缓缓游走，细得像一缕丝线。她是九品杂灵根，修仙界最末等的资质，若非峰主苏清鸢看中她天生与草木相通的育草天赋，破例收录，她连青玄宗的山门都踏不进来。
“九品杂灵根也配进药草峰？我看不过是些旁门左道的本事罢了。”
白日里赵灵薇的讥讽还在耳边回响。这样的话，她听了整整三个月。从最初攥紧指尖的窘迫，到如今的平静无波，她早已习惯。灵根低劣是事实，可她不信，凭着一身草木本源的本事，就走不通这条仙途。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山雾还没散，知意便挎着藤编药篓去了西坡药田。
初春寒气重，刚移栽的紫英草最易冻伤，她每日天不亮便来，顺着田埂一株株巡过去，指尖轻轻碰过每一片草叶，感知着根茎处的灵气流动。这是她与生俱来的本事，指尖触到草木，便能知晓它的长势、病痛，甚至能听见草木细微的“声音”。
指尖刚触到最前排的一株紫英草，她眉头便微微蹙起。
灵气紊乱，根须发寒，叶片边缘已经泛起了细微的青黑——昨夜山风卷了山涧的阴露，冻着了。
她蹲下身，指尖顺着草叶滑到根茎处，细细感知着受损的脉络。这一片足有七八株都受了寒，若不及时救治，不出三日便会烂根而死。
“果然还是不行啊。”
身后传来带着嘲弄的声音。赵灵薇带着两个药童走过来，素色道袍袖口绣着银纹，是内门弟子的规制。她是五品木灵根，入峰三年便已是炼气五层，素来是药草峰弟子里的翘楚，自打知意入峰，便一直瞧不上这个靠“旁门左道”进来的末等灵根弟子。
她扫了一眼蔫巴巴的紫英草，眉眼间满是傲气：“峰主特意划了这片最好的向阳田给你，就养出这副蔫巴巴的样子？我要是你，趁早把地让出来，别糟蹋了好种苗。”
知意没回头，指尖依旧贴在草叶上，声音平静：“不过受了点寒，无碍。”
“说得轻巧。”赵灵薇嗤笑一声，抱着胳膊站在田埂上，“紫英草娇贵，冻了根便救不回来，峰里往年冻伤的苗，就没有能活的。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个无碍法。”
知意没再接话。她闭上眼，凝神将自身温润的草木灵气一点点渡入草茎，顺着受损的脉络缓缓游走。她的灵气很弱，却带着草木本源的亲和力，像春雨润物般细腻，一点点化开根须处凝结的寒气。
可冻着的足有七八株，她炼气三层的修为，渡到第四株时，灵气便有些接不上了。经脉微微发涨，额角渗出了细汗，指尖也泛起了凉意。
就在这时，那股熟悉的清冽气息，悄无声息地笼了过来。
极淡的一缕，顺着她的手腕经脉钻进去，裹着她微弱的灵气，稳稳地送进了草苗根部。原本滞涩的灵气忽然顺畅起来，像溪水汇入了江河，力量虽不霸道，却绵长温润，受损的根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生机，蔫卷的叶片重新舒展开，青翠挺拔，甚至比昨日还要鲜亮。
不过片刻，七八株紫英草便尽数恢复了原样，连叶片边缘的青黑都褪得干干净净。
知意猛地站起身，回头望去。
药田尽头的竹林边，风过叶摇，晨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雾气袅袅，空空荡荡，半个人影也没有。只有那股尘息，还萦绕在她的袖口，微凉，安稳，像从未离开过。
“这……怎么可能？”
赵灵薇惊得声音都变了调。她上前一步，蹲下身指尖抚过草叶，触手温润，灵气充盈，哪里还有半分冻伤的样子？她抬头看向知意，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你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莫不是用了什么禁术？”
“不过是顺着草木习性温养罢了。”知意收回目光，指尖微微蜷起，将袖口那点残留的尘息悄悄攥住。
她没说。这是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那个藏在风里、藏在尘里的人，是她独有的、不能说的心事。
正僵持间，远处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峰主苏清鸢身着素白道袍，缓步走了过来，目光扫过整片药田，最后落在知意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赞许：“做得很好。紫英草本就难养，初春冻伤更是难治，你能照料得这般鲜亮，足见心性与天赋。”
她顿了顿，又道：“下月宗门有春日辨药大会，各峰弟子皆可参赛，夺魁者能进藏经阁三层阅典。你也准备一下，代表药草峰出赛。”
这话一出，赵灵薇脸色瞬间变了：“峰主！她不过九品灵根，入门才三月，怎么能代表药草峰出赛？弟子不服！”
“辨药考的是草木学识与感知，不是修为高低。”苏清鸢淡淡打断她，语气不容置喙，“知意在草木上的天赋，峰内无人能及。”
知意躬身行礼，声音清亮：“弟子遵命，定不负峰主所托。”
苏清鸢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辨药大会的细则，便转身离开了。赵灵薇狠狠瞪了知意一眼，咬着唇，带着药童甩袖走了。
药田里重归安静。
知意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草叶。叶片上还残留着极淡的尘息，和她袖口的一模一样。她抬头望向那片幽深的竹林，晨光正好，雾气未散，风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应答。
“是你帮我的，对不对？”
她轻声问，声音散在风里，没有回应。可她知道，他在。
夜里，竹屋灯影摇曳。
知意坐在窗边，指尖轻轻抚过窗台上那盆小小的素心兰幼苗。这是她从忘尘谷带出来的，只有三片嫩叶，莹白如玉，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旧物。她给它取名叫小白，平日里总摆在窗边，日日浇水温养。
窗外夜色正浓，竹林里传来沙沙的风声。
“我知道你在。”她放轻声音，像怕惊飞了林间的雀鸟，指尖轻轻碰了碰小白的叶片，“你到底是谁？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风停了一瞬。
一缕极细的金色尘光，顺着窗缝飘了进来。像细碎的星子，在月光下轻轻晃了晃，落在她面前的窗台上，缓缓凝成了一道极淡的痕迹。
不是字。
只是一片小小的、尘埃聚成的兰花瓣，纹路细腻，和小白的叶片一模一样。
转瞬便散了，像从未出现过。
知意怔怔地看着窗台，指尖轻轻抚过那片尘埃消散的地方。心口的空落忽然就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酸酸软软的暖意，顺着指尖漫到了心底。
他听见了。
他回应了。
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藏着不肯露面，也不知道自己丢失的那段记忆里，到底藏着怎样的过往。可她知道，他不会害她。他会一直在。
窗外的风又起了，带着清冽的尘息，轻轻拂过她的发顶，像一只温柔的手。月色漫过窗棂，将屋内纤细的剪影，与窗外无形的身影，悄悄裹进了同一片清辉里。
桌案上，白日里执事堂送来的辨药大会名册静静摊开，墨字清晰。一场属于她的试炼，与一场跨越千年的重逢，都已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