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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长官,他们战死了

房间里,宋缘正张开四肢把自己晾在床上,脑袋埋进枕头。他一共只有两套四件套,翻来覆去地洗,布料洗得发硬,折痕像小棱子一样隆起来,他的手从上面一道道地摸过去。

贺研究员曾经对他说:“你们的五感跟人类没有区别。比如说,你觉得我漂亮吗?”

宋缘愣愣地点点头:“漂亮。”

贺星一副很得意的样子:“那就对了,人类也觉得我漂亮。”

那个对世界尚且充满好奇的他又问道:“那我们跟人类的区别是什么?”

贺星转过身去收拾她的工作台。各种图纸和仪器把工作台堆得像一片废墟,3d打印的脑部模型中间被掏空了,插着四把长短不一的解剖剪,和不同品牌的合成营养棒。几只大小各异的义眼填在文件的缝隙里,瞳孔朝上,偶尔眨巴两下。

只有一个长条形的红色礼盒,遗世独立一般被郑重地放在工作台中央。

“人就不会问这个问题,”她把散落的图纸摞齐,仪器摆正,又将那个礼盒小心翼翼地放进储存柜深层,随口说道,“我们从不怀疑自己是不是人。”

宋缘撇了撇嘴:“这说明你们很自大。”

听了这话,贺星转过身惊讶地望着他。他刚被机械臂从生物培养舱里捞出来,基础检查已经做完,头上还戴着脑电监测的头环,闪着五颜六色的光,把他那双漆黑的眼睛映得一阵紫一阵蓝。

当时,宋缘不知道这句话哪里戳中了贺星的笑点。她愣了一瞬,继而哈哈大笑:“你真有趣,我喜欢你。你讲话的腔调跟我一个朋友怪像的。他过两天就要回中央区了,我得好好向他展示一下我的研究成果!”

紧接着,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她脸上那灿烂的笑容像夕阳落山那样,迅速从她的眉眼间爬下去,一眨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你终究还是要上战场的。”

第二天,总署运送军备的飞行器就停在了研发部大门口,这一批人造人如流水线一般被送进舱门。宋缘回头望了一眼,越过整齐列作三队的人造人方阵,他看见贺星的脸消失在研发部缓缓合上的大门后。她的脸上没有笑容,亦没有悲伤。

飞行器启程,前往总署和叛军斗争最激烈的前线。

之后便是无休无止的战争。连天的炮火和激光,把宋缘的眼睛都熏干了。他逐渐学会了不再去问那个愚蠢的问题,因为战争让他很快看清了这个世界。

在回忆重新被枪炮声彻底淹没之前,三声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本来想捂住耳朵不理门外的人,但纠结了十秒钟后,还是不情不愿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卧室门被打开,宋缘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拎着药箱走到沙发边,命令道:“坐好。”

林千脱下那件不合身的T恤,侧坐在沙发上,把后背交给了宋缘,并递上那管薄荷味的修复膏。宋缘剪开那个难看的死结,绷带一层层地松开,最后一层黏在伤口上,撕下来的时候,林千的脊背绷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伤口周围的皮肤泛着浅红,创面肉眼可见地缩小了,边缘糊着一层干涸的渗液和药膏残留。宋缘捏着沾了生理盐水的敷料,把它们一点点蹭掉,然后挤上修复膏,薄薄地抹开一层。

林千的肩胛骨下意识缩了一下,还是一声没吭。

宋缘好心提醒:“冷知识,疼是可以喊的。”

林千还在强撑:“还行,这点小伤……嘶——”没等他说完,一张大号的无菌敷料贴堪称粗暴地被按在他的伤口上。

林千还在嘶嘶抽着冷气。

宋缘在他身后咳了一声,像是在笑:“好了,肋骨的伤口你自己处理吧。”

林千接过宋缘递来的修复膏,他的处理流程比宋缘简单粗暴很多,用棉棒简单擦了一下伤口,就直接将药膏挤了上去。

宋缘撑着脑袋,坐在一边看着他上药。白炽灯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射出不是很美的光,把两个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拉长又揉扁,像乱扑的蛾。

他突然问:“你之前在总署,有没有跟人造人部队一起打过仗?”

林千涂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他盖上修复膏的盖子,把那股浓烈的薄荷味重新封印,才斟酌着词句说道:“总署下属的每个作战序列,多少都会配几支人造人部队。”

“你觉得他们跟……人类有什么不一样?”宋缘问。

林千的视线下意识转动了一下,用余光瞟到宋缘的左手手腕内侧。光洁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一直延伸到掌心,没有序列码,也没有疤痕。

是自己想多了?

林千上完药,把衣服重新套上。那件不太合身的衣服,看久了也顺眼许多。他坐直身体,盘起腿,这让他的影子在身后成为一扇孔雀尾巴。他问:“想听故事吗?”

五年前,林千刚授勋不久,被总督派去镇压北边一伙叛军。那一仗不难打,照例是人造人小队吸引敌方火力,主力部队找机会突袭。

有时候林千觉得这些事情像是一种无聊的流程,谨听尊命,按部就班,牺牲一批活生生的工具,获得一些空响炮似的荣誉。

那天收兵之后,部队回基地休整。林千听到有人在吹笛子。

对,笛子,就是旧时代的那种六孔乐器。

与其它要么铿锵有力,要么哀怨悲伤的战歌不同,那首曲子更像是在战争的尾声中对未来生活的展望。为数不多的快乐与温暖的时刻,像粼粼闪动的小鱼一样,在旋律中忽地跃腾而起。而平和与褪色的幸福,一如夜幕的罩布,盖住往日伤痛的阴霾。

那旋律愈奏愈悠扬。快乐和痛苦原来是可以如此并行不悖的。

林千眼熟那个吹笛子的人,一个话不多的人造人狙击手。

狙击手会听风,一阵风暴露了林千的存在。士兵转过头,看清是指挥官后,“腾”地站起身来,把笛子攥在身后,低低地叫了一声“长官”。

林千听到他的嗓子有点哑。

当然,这一段林千没说。他说的是:“人家看见我了,但压根没理我。”

“看来你人缘不太好。”宋缘插话道。

林千心想,人造人士兵能对我有好脸色就怪了,我是那个随时下令牺牲他们的人。

林千走上前去,他还不大习惯这种私下里也得等级分明的场合:“挺好听的。这是什么曲子?”

“没名字,”士兵的声音很轻,“我的几个朋友,自己编的谱子。”

林千觉得新奇:“自己谱的?真厉害。还有别的吗?”

士兵突然垂下头去,半晌才回答道:“报告长官,我只学会了这一首。而那几个会谱曲、教我吹笛的朋友,在今天白天,为了诱敌,战死了。”

林千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

月色下,他看见士兵脖颈皮肤的接缝处翘起了一个角。而那位平日里寡言少语的士兵,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用掌心捂住眼睛,蹲了下去。

他手上那只泛黄的旧竹笛也掉在地上,滚到林千脚边。

“抱歉……长官……我……”他一边哭着,一边试图向林千解释什么。

林千眼看着一个人从一串悠扬的音符,坍缩成自己脚边嚎啕的哭声。在这样撕心裂肺的哭声里,他平日里再从容无波的脸上,都不由地出现了裂痕。

那道裂痕像是完美造物上脱落的风化层,剥落之后,才露出内里的凡胎骨肉。

人造人会为了自己在战争中牺牲的同伴痛苦,而他却已经开始把战争当作无聊的家常便饭。

如果分辨人何以为人的标准,是一颗真挚的心,一种自由的意志,和一个谁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灵魂。

那么,他林千跟眼前这个人造人比起来,究竟谁的心更赤忱?究竟谁的哭声更自由?究竟谁的灵魂更澄澈?

那是他第一次对总署的纲领产生强烈的怀疑和不满。纲领上写着,一切为了胜利。人造人跟枪械、导弹和冷兵器一样,生产出来,就是为了在战争中被消耗。

而这个念头一起,他就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不假思索地服从总督的军令了。

讲到人造人士兵蹲下去大哭的时候,林千的声音就低了下去。后面那些过分煽情的心理活动,自然没有剖白在宋缘面前。而宋缘也一反常态没有再打断他,直到屋子里最后一点声音沉了下去。

滴答。他听见洗碗池的水龙头在滴水。

天花板上那盏破灯投射下来的光,纤毫不让地铺在林千的脸上。

宋缘一向不喜欢这些人造光,但此刻它们把林千五官的每一处细小的转折和线条都照得很清楚。他的眉头蹙起,漫溢着悲伤的双眼,像两只装满水的容器,让人想要伸手去接住那些痛苦的碎片。

宋缘被这样的悲痛掐住了喉咙,几乎无法呼吸。他只好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再在脑海中闪回那些画面了,也不要再想起死人堆散发出的那种甜腻的腥臭。

不要让自己重新回到那个噩梦般的地方。

他只能开始观察眼前可以看到的一切。乏善可陈的墙壁,林千。孔雀尾巴一样的影子,林千。晃悠悠的灯光,林千。中间凹下去一块的沙发,林千。薄荷味的药膏,林千。

他忽然觉得,猫头鹰有句话算是说对了。

林千的确长得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