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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谁要杀你?

“喂!你怎么了?”宋缘一边拍打着林千的肩膀,一边凑在他耳朵边喊话。而回应他的只有尖啸而过的山风。

远处那架亮红色的飞行器,似乎感应到主人的状态,雪白的射灯逐渐熄灭,山间重归寂静。

右眼短路带来的痛觉没有完全消失,加上浓烈山雾的持续侵袭,让宋缘几乎睁不开眼睛。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玉坠,周游那句“见玉如见人”的嘱咐犹在耳边。

宋缘站在原地,抱着比他高半个头的神秘人思考了半分钟人生,最终还是把林千连拉带拽拖进了屋里,扔到沙发上。

他拉开林千连体机能服的拉链,露出上半身。他身上有几道子弹贯穿伤,从肩胛下方钻进去,肋骨侧面穿出来,伤口边缘被雨水泡得发白,残留着一些薄荷味的膏状药物。

血本来已经半凝,但是刚刚打斗过程中扯到了后背,新鲜的血液正从撕裂的伤口里渗出来。

但所幸没伤到肺,问题不大。

确认林千不会这么倒霉催的死在自己家,宋缘把手上的血往林千裤子上抹了两下,唤醒重新充上电的终端,先给周游拨去语音通话。

预料之内的没人接。

他只好给周游留了言,又给猫头鹰发过去一条消息:撞见总署的人了,他说自己叫林千。查查底细。情报买断,对外保密。

同时转过去三千协议点作为定金。

三千协议点,他脚上这双破鞋打完折才二十来个协议点。

他坐在椅子上,两只脚互相帮忙,把这双被泥水浸透的鞋子给脱了下来,脚腕轻轻一带,甩出去老远。

猫头鹰秒收款,又问道:现在你那边什么情况?

他把湿透的袜子也脱了,光脚踩在房间干燥的地面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方才把林千拖回房间的时候,他的衣襟也不慎染上一大片鲜血,不知道能不能搓掉。他还挺喜欢这件衣服的。

宋缘叹了口气,拧开笼头,把手放在水流下面冲洗,又挤上一坨透明的消毒凝胶。

与此同时,一条语音飞到猫头鹰的终端。

宋缘:说来话长……总之我可摊上大事了。

摊上大事的宋缘翻出药箱,坐在沙发边给林千处理伤口。

他刚刚大约恢复了一点意识,觉得冷,下意识把沙发靠垫抱在了怀里。这人身上中了三颗子弹,其中一枚没有穿出去,卡在了肌肉和骨骼之间。宋缘用探测仪在伤口上扫了一下,屏幕上显示出一个模糊的金属轮廓,嵌在肩胛骨外侧,位置不算太深。

“运气不错,”宋缘嘀咕了一句,“不然我可帮不了你。”

他拧开一瓶生物抑菌喷雾,透明的雾状液体洒在林千的皮肤上,快速溶解了伤口边缘泛白的皮肤组织,混着淡红色的血水往下淌。

他又用镊子夹着无菌敷料,把伤口表面擦干净,拿起浸在消毒液里的手术钳。

钳尖钻进伤口,林千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呼吸陡然变重,但没有醒来。

宋缘眉头都没皱一下,操作中的手极稳,钳尖几乎平行探入伤口内部,直至碰到金属。

他小心翼翼地将它夹住,向外一带,变形的弹头就被拽了出来,落在托盘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一大股暗红色的血从伤口涌出。

宋缘丢下手术钳,动作娴熟地翻出止血凝胶。深灰色的凝胶,挤出来像质地更轻薄的牙膏。他用压舌板刮起一层,均匀地填进了创口里。

处理完林千的伤口,宋缘的目光扫过林千光裸的后背,顿了一下。

除了这处新伤和几颗小痣之外,那块背阔肌上什么痕迹也没有,没有弹孔、刀疤,或者丑陋的增生瘢痕,干净得像个从没上过战场的人。

他又把林千翻过来看了一眼胸腹。

不是错觉。

这太不正常了。

要么他是一个高级人造人,皮肤有极强的自我修复功能。但是,从这次的伤口看,他就是个普通人类而已。

要么每次受伤,都在第一时间动用了最好的医疗资源,把伤痕处理得干干净净。

谁能随时随地调动这样的医疗资源?

宋缘起身去清洗那枚血迹斑斑的弹头。冲去表面附着的血块后,他把它捏在指尖,对着光看了看。

密度极高的合金,暗银色,泛着锐利的弧光。这颗子弹打穿了林千的皮肤和肌肉,卡在肩胛骨里,原本的锥形轮廓虽有轻微的变形,却也还算完整。

宋缘看得越仔细,眉头就皱得越紧,心中越是疑窦丛生。

他翻转手腕,调动终端的扫描仪,这枚弹头在晶幕上被放大20倍,六条左旋膛线深浅一致、规整均匀。

是总署枪械独有的参数,宋缘绝不会认错。

“……有意思,”宋缘关上扫描仪,看了一眼蜷在沙发上昏迷不醒的林千,若有所思地说,“要杀你的,居然是你们自己人。”

那颗弹头在宋缘的指尖闪着冷峻的光泽,他把它包起来,塞进了口袋。

清理完手术现场,宋缘从林千的怀里解救出那只被他紧紧抱住的靠枕,又伸手拽起了林千,把他的一只胳膊搭上自己的肩膀。

林千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他身上,像扛着一袋湿水泥。而他后背还有伤,宋缘另一只手无从发力,只能搂紧了他的腰。就这么半背半拖着把林千拽进客房,扔到床上。

动作过于粗暴,床板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宋缘叉着腰,喘了口气,脱下林千身上那件已经被扒到腰间的黑色连体机能服,开始搜他的口袋。

右侧口袋里有一包纸巾,还有几颗拇指大小的能量补给片。

左侧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宋缘先是摸出几颗硬糖,玻璃纸包装,看不出是什么口味。接着又掏出一管用了大半的修复膏,是宋缘从没见过的高级货,薄荷味浓得呛鼻。

最后,他摸到了一只冰冷的环形金属条。

终于翻到了这家伙的终端。

要弄清楚林千的身份,解开他的终端是最直接的选择。

宋缘把它抽出来,银白色,比市面上常见的终端要薄很多,也窄得多,像搭配女士腕表的表链,边缘有一圈极细的暗红色装饰线。

他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没有任何标识,看不出品牌和序列号。

终端扣在林千的手腕上,卡扣“咔哒”一声自动锁紧。宋缘等了两秒,屏幕没有亮。

他在触控区点了两下,终端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宋缘皱了皱眉,把林千另一只手牵过来,拇指摁在触控区。终端发出一阵轻微的震动,屏幕终于亮了,正中央浮现出一个六边形的灰色图标,中间是一把白色的锁,很快又暗了下去。

搞什么,不会是虹膜解锁吧?

他扒拉开林千的一只眼睛,让终端的扫描镜头对准它。一道极细的红光射出来,在林千的瞳孔上来回扫了几遍。

屏幕又开始闪烁,再次跳出了那只锁形图标,比刚才大了一圈,并且变成了警示性的红色,像是对宋缘无声的警告。

宋缘不由地佩服起周游,不管什么设备,不管多高的密级,在她手里都得服服帖帖地解开。他没有这样的能耐,只能把终端从林千的手腕上解下来,重新揣回他的机能服口袋。

他大概明白了,这玩意儿跟林千那个飞行器差不多,能感应到林千的状况,于是直接进入了锁死状态。若非本人醒来,连基础界面都打不开。

宋缘继续往下翻,这人的裤子口袋空空荡荡,只有一根扎头发的备用皮筋,系着一颗金黄色的星星。

翻回衣服正面,他再次凑近看了看胸口那处浅色的痕迹。的确是总署的“六角眼”不假。

原来中央区总署的精英也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吗?

他想起自己当初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

从昏迷中苏醒的那一刻,钻进鼻腔的不是血腥味,而是尸臭混杂着铁锈气。甜腻的腐烂气息从鼻腔直灌进喉咙,每咽一口气,都仿佛在吞咽一块正在**的肉,那味道沁到了舌根里头去。

宋缘感觉脸上压着什么东西,凉飕飕的,贴着皮肤的地方已经开始化了。他一时间分不清在脸上蠕动的到底是蛆虫,还是融化的液体正顺着皮肤往下淌。他想把压在脸上的这东西掀开,但是两只手都陷在一堆软乎乎的肉//体里。

深吸一口气,他整个人往左侧斜倚过去,因为脸庞靠得太近,虫子啃噬尸体的声音仿佛是贴着耳廓传过来。

宋缘用全身的力气与身下这些死躯拔河,奖励是一只重新可以活动的手臂。一下、两下,那些陌生的皮肉血液沙砾般从他的指缝里流过,裸露在外的铁片从他的腋下划到手腕,割出一道淋漓的血痕。

他就这么忍着疼痛把手拔了出来,抓住压在脸上那只东西。

是一只僵硬冰冷的手。

稍微一用劲,整条手臂就从原本的身体上脱落,掉在他的肩膀和另一具尸体之间的缝隙里。手臂上的合成皮肤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的金属骨架和断裂的线缆。断口处偶尔闪过细小的电火花,断断续续照亮着宋缘眼前的那一小块视野。

没了那条手臂撑着,上面的东西便急不可耐地压了下来。碎肉、骨头、眼珠、还有许多宋缘不愿意再去识别究竟是什么部位的零件。

他的身上至少压着十几具尸体,好几具的脑子、眼睛、脊椎、双手和关节,这些值钱的部位都被拆走了,只留下黑洞洞的空腔,像无数只硕大的眼睛,在这片寂寥的战场上,吸纳了所有的幽深,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他被埋得太深了。总署清扫战场的时候没发现他。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那堆东西里爬出来的,只记得扒开那些东西时手上湿滑黏腻的触感。

他一边扒一边呕,胃里早就空了,却还在固执地痉挛着要吐出点什么,恨不得把自己的五脏六腑都从喉咙口呕出来,用刮板由里到外剐过一遍,再放进消毒剂里浸泡三天三夜。

爬出来后,他满身是血,背对着中央区一直往西走,不敢在任何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三天。

身上那股腐烂的甜味如影随形,缠上他之后怎么也不肯松开。他洗了无数次澡,但那阵甜味像是扎进了皮肤的纹路里,怎么也洗不干净。

那段时间,他吃什么都是甜的。

但不管怎么说,林千都比自己要干净得多,至少他身上没有那种腐烂的味道。

宋缘把林千的衣服扔回椅背,坐在床头柜上。总结下来,除了翻出一堆破烂之外一无所获。

林千睡相很好,躺在那儿就没翻过身,也没什么奇怪的动静,这是一晚上能把被子当飞饼转好几圈的宋缘不能想象的。日光从窗户爬进来,照在林千的脸上,他的眉头轻轻蹙起,像是梦到了什么痛苦的事情。

宋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终选择拍摄一张此人的正脸照,发给了猫头鹰。

猫头鹰:这就是林千?长得挺标致啊。有没有睁着眼的?

宋缘又看了一眼乖乖躺着的林千,分别扒开他的两只眼睛,以同样的角度拍了两张照片。

宋缘:标致吧,你自己拼一下。

发完这条消息,他转身出了房间。林千那把奇怪的刀还横在沙发边,宋缘握住刀柄,把它拿起来。

就在他攥紧刀柄的那一刹那,刀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从四面八方猛然聚拢而来,把宋缘吓了一跳。

这把刀在他手里如受感召一般颤动着,刀面的几何形纹路开始加速流淌,原本细如发丝的线条渐渐变粗,颜色也从深灰色向暗红色过渡,越变越深,越变越浓,像是刀身渗出了鲜血。

而原本该是刀刃的位置,隐隐透出红光,仿佛要冲破深灰色的刀体,硬生生撕出一道利刃来。

宋缘屏住呼吸,手里攥得更紧了。他倒要看看,林千这把刀究竟有什么名堂。

然而,宋缘甫一动念,刀刃处的红光便迅速消退,纹路流淌的速度也慢了下来,直至彻底静止。

不过十几秒的功夫,这把刀又变成了那副百无一用的样子,没有鞘,没有刃,适合当个美丽的摆设。

也许这把刀跟林千其它的那些高级货一样,只对特定的生物特征有反应。

不一样的是,它好像能隐隐识别出自己?宋缘举起这把刀端详片刻,实在没想到自己曾经在哪儿见过它。

林千和他的这些让宋缘研究不明白的高级货留在这里,无异于在家放着一个定位器。总署的人顺着信号摸到这儿来,终究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他现在就应该把林千的所有东西打包扔出去,扔进茫茫大雾和滔滔江水,让它们在淤泥里变成一堆废铜烂铁。

但他没有动。

他的口袋里还贴身放着周游的那枚玉坠。

周游把他从m-e过渡区的悬崖边拉上来的那天,她戴着一顶蓝色的鸭舌帽,上面绣着一只棕色腊肠犬,系在脖颈间的玉坠从领口滑出来,摇摇晃晃垂在自己眼前。

过渡区有过这么好的阳光吗?

在宋缘的记忆里,它总是阴沉沉、灰扑扑的,但那时的日光强烈得炫目,从玉坠背后透过来,被滤成水波一般的蓝绿色,让宋缘不禁眯起了眼睛。

周游整个人趴在悬崖边缘,紧紧抓着宋缘的手,奋力把他往上拽。

借力往上爬的过程中,宋缘原本紧扎起来的袖口不慎滑落一截,露出手腕上嵌着的一行灰色序列码,周游的目光也跟着在他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瞬。

彼时,宋缘的脑子疯狂运转,试图编些什么囫囵话搪塞过去。

是普通纹身?

我是无辜的?

等我上去再跟你好好解释?

这些话从脑子里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像一把碎裂的玻璃,卡住了他干涸的嗓子眼。他没能吐出一个字,反而剧烈地咳嗽起来。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周游很快移开了视线。她并没有多问,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犹豫,反而把宋缘的手抓得更紧。

于是她成了宋缘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信任的人。

站在沙发边的宋缘回过神来,口袋里的手正无意识攥着周游的玉坠。

“就一晚,”他将目光转回客房门口,自言自语道,“明天一早就把他扔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