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冽目光微顿,随即不疾不徐娓娓道来。
“涿光国是几千年来第一个一统人界大陆的国家,不过国祚极短,历经两任帝皇便分崩离析。”
风廉好奇道:“为何?”
宋洌道:“因为第二任君主早逝,且没有留下后嗣,宗亲士族人人都想坐一坐那至高无上的帝位,内乱不断纷争四起,最终分裂为如今的三国九州。”
谢稚川把话拉回来:“这与尘寰剑有何关系?”
宋冽看向他,“尘寰剑,或者说,长庭雪是第二任君主赠给一位将军的生辰礼,据说适时暮雪纷纷,飞花穿庭,便取名长庭雪。”
风廉不觉放轻了声音,“后来呢?”
“后来,那位将军战死,没过多久,君主也去了。”
风廉愣住:“……去了?”
“猝然离世,死因成谜。”宋洌垂下眸子,语气平淡,“民间传得最多的,是殉情。”
“殉情?!”风廉倏地坐直了。
“据说他们早就拜过了天地,立下誓言生死相随,亦有人说将军是修行千年的狐妖,入世就是为了迷惑君主断送涿光国的国运,还有人说将军其实是女扮男装的大美人,在廿州一战中不幸遭遇敌袭一尸两命,以致君主日夜泣血伤心过度而亡。”
风廉听得怔怔的:“这可真是……那真相到底是什么?”
“谣传么,自然是越夸张的流传越广。”宋冽笑了笑,“真相如何不得而知。”
谢稚川听了半晌故事,皱眉道:“都死了?那剑呢?”
宋冽道:“听说二人生前遗物一同收殓殉葬了,或许尘寰剑亦在其中。只是葬身之处不明,多年来始终无人得见。”
“亲信呢?当年替他们收尸下葬的人呢?”谢稚川问,“总不能一点消息都没有吧?”
宋冽道:“据传当年两人尸骨由国师收殓下葬,而国师在此后也不知所踪。关于陵墓的传言……倒是有几个地方,不知真假。”
话音刚落,却听得三声清脆规律的叩门声响起。
见谢稚川不言语,风廉只得朝门外问道:“何人叩门?”
门外人应道:“是我。”
她听出了来人声音,疑惑道:“拂行神君?”
不多时,门外走进了一个一身素白的年轻男子,面容清雅,只是神情有些奇怪。
谢稚川似乎早就知道是他,微微一笑:“有事?”
朝献目光落到他身上,不由庆幸谢稚川此人虽说近来品味极其诡异,但好在还没魔怔到把五颜六色的玩意往自己身上套。
“近日我下界巡视,发现应枢山一带频频出现路煞。”
朝献,号拂行神君,飞升之前原是执掌土木兴建的属官,修桥补路、渠堰疏降的事都归他管,于是飞升之后承袭旧业,譬如驱赶修路途中捣乱的山精野怪,驱除人们行旅之时作祟的恶鬼凶煞,保其平安顺遂。
伴路而生的凶煞通常由枉死在这条路上的人兽所化,处在风水极凶之地的道路也易生煞。此物最常用的手段就是恐吓行人,在人心神动荡之际趁虚而入食其精魄。
但路煞实则算不得什么大凶之物,无智无觉,通常由拂行殿的小弟子处置即可。
谢稚川道:“怎么?打不过?。”
“倒也不是打不过,是打不完。”朝献皱眉道,“明明每次都死透了,过一两日却又会卷土重来,实在诡异。此路是应枢山下的白水镇行商贩货必经之路,若是任其一直作祟,迟早要出大乱子。”
谢稚川赞同道:“除煞之事刻不容缓。”
接着一脸疑惑地说:“你不去查明原因来找我做什么?我近日忙碌,你上月给我的《风雅绘色谱》和《治愈眼疾的九十九种秘术》我都还没时间细细研读。”
风廉别开脸,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憋笑憋得肩直抖。
朝献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听我说完。”
“更诡异的是,被吸食精魄的行人并不会死。”朝献顿了顿,“他们会梦魇缠身。”
风廉疑惑:“梦见什么?”
“地牢,不见天日的地牢。每个人都说自己在里面被行凌迟之刑,刀刀见血,痛楚真实全然不像是梦。”
“梦魇缠身却不会死,这不像是害命,倒像是……”朝献斟酌了一下措辞,“某种执念。地牢、凌迟、不见天日……寻常路煞造不出这种梦。”
谢稚川看他,“你想说什么?”
“传言应枢山下有一座陵墓,还沾了牢狱凌迟这种东西,必定来头不小。”朝献停顿了一下,“你知道应枢山是什么地方吗?”
谢稚川道:“什么地方?”
宋洌在一旁道:“我方才要说的地方,应枢山便是其中之一。”
谢稚川沉吟片刻:“如此看来,倒有些像。”
朝献立即道:“十有**便是了,你与我同去说不定能有所获。”
谢稚川奇怪道:“我为何要与你同去?”
“你不是要找尘寰剑吗?说不准有线索。”
“话虽如此……”谢稚川拖长了语调,“只是近来看书看得头晕眼花,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朝献深吸一口气,“你要如何才肯去?”
谢稚川慢条斯理道:“这个嘛……”
“除煞救民本是我辈义不容辞之事,你这样百般推辞,如何对得起万民供奉。”朝献试图讲道理。
“我掌兵戈杀伐,天下久不起战事,如今哪还有人记得天上有个续昼神君,何谈供奉?”
朝献哑口无言,默了半晌,神色悲戚道:“你我多年情谊……”
谢稚川:“停,打住。我同你去,别来这套。”
风廉见状凑到宋洌身边小声道:“天界都传续昼神君恃强气盛,恣意妄为……其实他人很好的,可容易心软了。外面若有人说他坏话,你可别信。”
宋洌道:“嗯,我知道。”
风廉看了他一眼,为何应承得如此自然。
谢稚川闻言接话道:“心软倒是不曾有,只是他那副做作样子看得我十分心悸。”
朝献:“……”
风廉掩唇笑了好一会,缓口气道:“那便祝你们此行顺利,浮灵仙子约了我下午赏茶,我得先走了。”
朝献转身道:“明日酉时山下见,我殿中亦还有事务要处理,告辞。”
窗外云气浮浮冉冉,打着卷儿奔涌,谢稚川闲闲斜倚在窗棂上,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自己的腕骨,指节瘦削修长,白得透光。
“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谢稚川歪头看宋洌:“总觉得你有些熟悉,但像你这般风姿出众,应该见之不忘才对,我却实在想不起来。”
宋洌笑了笑:“或许我与神君有缘。”
谢稚川也笑:“倒是极少有人愿意与我有缘。”
宋洌:“缘在天定,愿在人为。”
谢稚川故意道:“如此,倒是天不从人愿了?”
宋洌迎上他的目光,笑意深了一些:“自然不是,与君相逢,不胜欢喜。”
他说话时眼尾低垂,瞳仁黑亮又温润,明明是极其俊美锋利的一张脸,却因着这双眼睛生出几分多情来。
谢稚川移开目光,换了个更松散的姿势,“你是明微神君门下?何时飞升的?”
“七日前。”
谢稚川点点头,“明微的弟子,我原以为该是更……”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宋冽眉梢微挑,“更文弱些?”
谢稚川嘴角弯了弯,算是默认。
如今天界众神,一曰灵修,天生有灵气的人,或妖、精、器、灵一类,凭自身修行历雷劫而登天。此类神君多居武职,掌杀伐、镇四方,如谢稚川。
二曰功德,即凡人身死之后,因其生前有大功于人间,受万民供奉、香火感召而登天。此类神君多居文职,掌营造、司农桑、理阴阳,如朝献。
三曰荫封,说的是天界神君的后嗣,生来便是神籍,此类数量最少,且多为闲职。
而宋洌的师门明微神君,因教化一方、著书传道而登天,乃功德途飞升。
“师父门下确实多是文职,功德飞升的居多。”宋洌道,“但我不是。”
谢稚川闻言又看了他一眼,修行飞升须历雷劫,九死一生,能从这条路上来的,修为都不算弱,倒是有几分本事。
他说,“明微倒是收了个好徒弟。”
两人之间静了一息。窗外云气无声翻涌,光落在谢稚川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出一层薄薄的金边。
他察觉到什么,微微侧头斜觑,直言道:“你在看我?”
宋冽迎上他的目光,道:“在看。”
谢稚川:“?”
这理直气壮的两个字倒是把谢稚川给气笑了,“上一个敢这么看我的现在已经转世了。”
宋冽浅笑赔罪道:“神君莫怪,我只是……想起了一位故人。”
谢稚川盯着他看了两息,“我像他?”
“嗯。”宋洌的目光仍落在他脸上,“很像。”
谢稚川问:“哪里像?”
宋冽道:“光照在脸上的样子,很像。”
也不知为何,若换了以前,若换了旁人,谢稚川早就让对方滚了,断不会还有闲情说些有的没的。
也许是宋冽太过坦诚,倒让他有气也撒不出来了。
他突然问道,“你那位故人,如今在何处?”
宋冽垂下眼,“不在了。”
谢稚川沉默一瞬,“你走吧,明日酉时来续昼殿寻我。”
“好。”宋冽微微笑了笑,“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