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成功的那天下午,白木蓝忙完最后一台治疗任务,刚走出门诊楼,抬头就看见周嘉淮站在楼前的桂花树下,怀里抱着一束花。
那是一束高原蓝的鸢尾,扎着草绳,花瓣上还沾着水珠,湿漉漉的。
"白木蓝。"他喊她。
她走过去,看着他:"怎么想起买花了?"
"不是买的。"他说,"我让人从墨脱捎来的”
“门巴阿姐听说我要送人,特意挑的最精神的一束。
她说,山上的花,配得上山下来的姑娘”
白木蓝站在桂花香里,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想起墨脱的茶园,
想起采茶的阿姐喊"带媳妇来看茶啊",
想起他说"还不是媳妇呢"
原来他记着,一直记着。
"周嘉淮,"她说,"你还欠我一个约定。"
"什么约定?"
"你答应带我看墨脱,你还没兑现呢。"
他哂笑着走过来,把花递到她怀里,另一只手握住她戴着手链的手腕:
"那,先求婚行不行?”
“白木蓝,嫁给我,我带你回墨脱,看茶,看山,看瀑布,看星星..从今往后,你教我看病,我教你认路。"
她低头,看着那束沾着露水的鸢尾,又抬起头,看着他眉间那道疤,点了点头:"行。"
两家人见面那天,白木蓝的爷爷也来了,和周老爷子坐在桂花树下,喝了一下午的茶。
爷爷看着周嘉淮,说:"这孩子,眼神正,蓝蓝,你爷爷看人不会错。"
周老爷子也说:"嘉淮这孩子,从小没妈,性子冷,可我看他对蓝蓝那个上心劲儿,就知道这孩子,是被蓝蓝焐热了。"
临别的时候,周家的佣人引进来一对中年夫妇。
女人穿着素净的衣裳,眼圈微红。
白木蓝愣了一下,认出是那位要"续亲"的阿姨。
阿姨走到周嘉淮面前,看着他,又看看白木蓝,说:"嘉淮,敏敏要是知道你能走出来,会高兴的。"
她顿了顿,"这孩子是好孩子,你要待她好”
“以后你们去墨脱,替我跟多吉家的孩子问个好”
“敏敏在的时候,最惦记那孩子。"
周嘉淮深深鞠了一躬:"阿姨,谢谢您,敏敏的墓,我和蓝蓝每年都去扫。"
阿姨背过身去,抹了一下眼睛。
婚礼没有大操大办。
办完的第二天,两个人收拾了简单的行李,飞去西藏,一路颠簸,再次翻过嘎隆拉隧道,回到了墨脱。
还是那片山,还是那条江。
果果塘的大拐弯水声震天,背崩的瀑布彩虹依旧,茶园里的门巴阿姐看见他们,笑得合不拢嘴:"回来啦!周工带媳妇回来啦!"
白木蓝的脸又红了,周嘉淮却坦然得很:"嗯,带媳妇回来了。"
白木蓝在山上认药,野生石斛、天麻、重楼,灵芝一样没少。
她蹲在草丛边,回头冲周嘉淮笑:"你看,这丛石斛,比三年前那丛还肥。"
"那当然。"他蹲在她旁边,"这三年,没有人来摘它们。"
他们去祭拜多吉。
玛尼堆还立在老地方,经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周嘉淮蹲下去,把一壶青稞酒浇在石堆前,又放了一包白木蓝带来的药茶。
他说:"多吉,我看你来了”
“你家闺女长高了,白木蓝给她带了退烧药和书包,
敏敏她妈也让我问你孩子好,你放心。"
风从江上吹过来,经幡哗啦啦地响,像在回应他。
多吉家的孩子已经上小学了。
小姑娘趴在门口,怯生生地看着他们。
白木蓝蹲下去,从包里掏出药和文具,又用央金教她的门巴话,磕磕绊绊地说了一句:"扎西德勒。"
小姑娘忽然咧嘴笑了,扑进她怀里。
白木蓝摸着她的头发,鼻子忽然有点酸,四岁那年,这个孩子没了父亲。
可她现在笑得这么干净,像山上的雪水。
那天晚上,他们住回那户门巴大娘家,
大娘的咳嗽早就好了,站在火塘边,给他们煮酥油茶,说门巴话,眉眼弯弯的。
白木蓝坐在院子里,看墨脱的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周嘉淮。"她忽然说。
"嗯。"
"你说,每个人都有不自由。"她靠在他肩上,"那你呢?你现在自由了吗?"
周嘉淮低头,看着手腕上她给他系的那根红绳,又抬头看星星。
他想了想,说:"白木蓝,我二十五年被人推着走,学地质、定亲、进单位,都是别人替我做的决定。
后来我留在墨脱,其实也是一种不自由我被欠下的债绑着,走不出去。
可是遇见你以后,我重新学会了一件事。"
"什么?"
"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握住她的手,"留下来陪你,跟你结婚,回墨脱来看多吉,这些都是我自己选的。”
“白木蓝,我现在,自由了。"
夜风拂过院子,墨脱的雨潮湿入怀,山野草木的清香一阵一阵的。
白木蓝靠在他肩上,腕上那串红木珠子的手链,在星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周嘉淮低头看她,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是一串新编的手链,细细的红绳,串着几粒墨脱的石头和一颗小小的银珠。
"门巴阿姐教我的。"他说,"她说,旧的手链保平安,新的手链,是要让人记着回家的路。"
白木蓝把两串手链并在一起,红木珠子和银珠碰出轻轻的声响。
她想了想,把旧的解下来,仔细地收进贴身的口袋,把新的戴在腕上:
"旧的我收着,新的我戴着,这样,你送我的一样都不少。"
周嘉淮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
"现在,有人陪你看星星了。"
"你知道吗?"她说,"《额尔古纳河右岸》里有一句:我是雨和雪的老熟人了。"
"嗯。"
她轻声说,
"我在墨脱那一年,也觉得自己是雨和雪的老熟人,一个人看星星,看了一年。"
"可现在不一样了。"
远处,雅鲁藏布江的水声哗啦啦地响着,像大地的脉搏,永不停歇。
墨脱的星星低垂在天幕上,亮得像能伸手摘下来。
这一回,她不用再一个人看星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