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海燕"登陆那晚,陆执正在救生站值班。
窗外的雨像是从天上泼下来的,整栋二层小楼都在风里发抖。气象广播第无数次重复红色预警,声音被电流撕得断断续续:"……所有船只立即回港……禁止出海……重复,禁止……"
陆执把广播关了。
他盯着雷达屏幕,上面有个红点固执地停在防波堤外三海里处:观光船"海鸥号",载员十七人,两小时前失联。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抓起救生衣。
对讲机里传来队长老陈的吼声:"陆执!你他妈疯了?!现在出去就是送死!等救援直升机。"
"直升机来不了。"陆执把安全绳扣在腰上,"风切变太强,他们进不来。那船撑不过四十分钟。"
"你撑得过?!你忘了三年前——"
陆执已经推开了门。
狂风像一堵墙拍在他脸上,雨点砸在救生衣上噼啪作响。他沿着防波堤跑,浪头已经漫过堤面,溅起的水花带着腥咸的寒气。
三年前他也是这样跑的。也是这样的台风天,也是这样黑的夜。
那次他没能把妹妹带回来。
这次……这次必须不一样。
陆执驾驶着快艇冲到三海里外时,"海鸥号"船身已经倾斜三十度,甲板上的人影在尖叫,声音几乎被风撕碎了。
陆执跳进浪里的瞬间,就被一个浪头拍进了水下。他咬着呼吸管,在浑浊的海水里睁开眼,头灯的光柱里全是翻滚的气泡和碎屑。
海水比想象中更冷。
陆执游过去,抓住第一个落水者,是个穿救生衣的小孩,已经呛水昏迷。他把小孩托上救生浮标,用安全绳固定,拍了拍小孩的脸:"抓紧!别松手!"
第二个、第三个……
陆执像一台机器,在浪里穿梭。他的肌肉开始发烫,肺像着了火,右腿的旧伤在冰冷海水里抽痛,那是三年前留下的,医生说他这辈子不该再下水。
去他妈的医生。
第五个落水者是个老太太,死死抓着他的胳膊不放,指甲掐进肉里。陆执把她推上浮标时,一个浪头打来,两人一起被卷进水下。
黑暗。窒息。旋转。
陆执在混乱中蹬腿,却踢到了什么东西。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指尖触到了一片冰凉。
然后,陆执看到了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画面。
头灯的光柱里,漂着一个女孩。
她悬浮在水中,长发像黑色的水草般散开。
她睁着眼睛看他,瞳孔和虹膜都是淡银色的。
陆执的呼吸停滞了。
女孩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陆执读懂了那个口型:
"放手。"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正死死抓着她的手腕,那截手腕在他掌心软得不可思议。
陆执没有放手。
他是救生员。他的职业本能就是抓住,抓住每一个漂在水里的生命。
"喂!喂!你还好吗?!"
陆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驾驶快艇回来的,被拽上防波堤时,已经冻得说不出话。老陈用毯子裹住他,吼得震天响:"你他妈不要命了?!十七个人!你一个人拖回来七个?!"
七个?
陆执愣住。
他明明只救了五个。老太太、小孩、还有三个船员……
老陈指着躺在堤上的一对情侣,"他们说昏迷的时候感觉有'凉凉的光'托着,一睁眼就在浮标边上了。这么多条命,都是你救的?牛逼大发了!你小子什么时候学会分身术了?"
陆执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看向漆黑的大海。
雨还在下,浪还在吼,但在防波堤尽头的阴影里,似乎站着一个人影。
很淡,很透明,像水汽凝成的轮廓。
陆执眨了眨眼。
人影消失了。
三天后,台风过境。
陆执在救生站后面的沙滩上散步,这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每次任务后都要走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的残骸。
然后他看到了她。
女孩坐在防波堤的基石上,赤着脚,脚趾浸在海水里。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
她低着头,长发垂下来。
陆执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走过去,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小姐,你没事吧?台风刚过去,这里很危险……"
女孩抬起头。
陆执愣住了。
是那张脸,白皙的皮肤,淡银色的眼睛。
"我没事。谢谢你……上次没有放手。"她说。
陆执盯着她,喉咙发干:"你叫什么?"
"我叫溟溟。"女孩歪了歪头,头发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半透明质感,"我离家出走了。可以……借住你家吗?"
陆执张了张嘴,想说"你到底是谁",想说"我那是单身宿舍……",想说"这不符合规定"。
但海风掀起她的裙摆,陆执看到她的赤脚,鞋都没有……
陆执听见自己说:"……我家有浴缸,你怎么没有鞋,穿我的吧。"
溟溟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伸手抓住陆执的手腕。
她的指尖冰凉。
"你身上好暖和。"她说。
陆执不知道,自己捡回家的不是一个人。
他捡回了一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