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的天总像块被打翻的墨染布,方才还是明晃晃的大太阳把梧桐叶晒得发亮,转瞬间乌云就沉甸甸地压下来,雨丝斜斜密密地织着,打在教室玻璃窗上,溅起细碎的水痕,顺着玻璃蜿蜒成一道道浅沟,模糊了窗外的香樟树影。
空气里漫着潮湿的泥土味,混着走廊外飘来的粉笔灰气息,闷得人提不起劲。
谢楠安四肢软得像浸了温水的棉花,整个人蔫头耷脑地趴在桌上,脸颊蹭着冰凉的桌面,连眼睫都懒得抬一下。窗外的雨景、邻桌的嬉闹、讲台上老师的板书,通通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兴致,只剩一身懒骨头陷在倦怠里。
“咔嗒”一声,一只温热的水杯稳稳落在桌角,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带着饮水机热水的余温。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覆在他的发顶,指腹带着薄茧,揉了揉他软塌塌的发旋,声音里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题目刷完了?”
江辞树早养成了习惯,只要余光瞥见谢楠安的水杯见了底,就会下意识地拿起杯子,穿过教室后排的过道去接水——水温总是调得不凉不烫,刚好是谢楠安喜欢的温度,这样的态度让谢楠安感觉到自己被爱了。
谢楠安闷在胳膊里,含糊地“嗯”了一声,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他忽然想起什么,一只手慢悠悠地探进桌兜,像只找不到窝的小兽,在堆叠的书本里胡乱摸索。指尖触到的不是预想中的习题册,他皱了皱眉,坐直身体,干脆把整个桌兜兜底一翻,“哗啦”一声,十几本习题册、试卷和辅导书一股脑全堆在了江辞树桌上。
“在这儿呢!”他往椅背上一靠,摊着手,一副“你看我没骗你”的模样。
江辞树干净整洁的桌面瞬间遭了殃,原本码得整整齐齐的书本被挤得东倒西歪,习题册四仰八叉地躺着,卷边的页角翘得老高,试卷上的红笔批注在一片狼藉里格外显眼。
江辞树无奈地摇摇头,指尖却已经动了起来。他先把散落的试卷拢到一起,按科目分类,塞进对应科目的试卷夹里,还顺手拿起便利贴,在封面上写下“周测错题”“专题训练”的字样;接着把六门学科的习题册一一分开,按从易到难的顺序码好,连卷起来的书角都细心地压平。谁都知道,能进这所省重点的特优班,光靠学校发的那点作业远远不够。谢楠安看着吊儿郎当,私下里买的薄弱学科辅导书堆得比山高,老师推荐的拔高题也刷得一本接一本,日积月累下来,习题册也攒了不少,即便是江辞树整理起来也废了不少时间。
江辞树把最后一本辅导书放好,抬头就看见谢楠安正托着腮,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的手,像只被投喂的猫,眼底的倦怠散了些,只剩点没睡醒的茫然。他忍不住笑了,指尖弹了弹谢楠安的额头:“看什么?再看,下次就不帮你整理了。”
谢楠安捂着额头,却弯起了眼睛,伸手去够桌角的水杯,温热的水滑过喉咙,连带着心里也暖烘烘的。窗外的雨淅淅沥沥的还在下,敲得窗户沙沙响。
风卷着桂花香飘进来,混着少年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成了这个秋日里最温柔的味道。
江辞树把最后一本辅导书码整齐,指尖在堆叠的册页间一顿,从中抽出两本封皮微微起皱的习题集——不用看署名,光凭那页页清晰的标注,就知道是谢楠安的。
谢楠安刷题向来是特优班里的标杆,速度快得惊人,正确率却能稳定在顶尖水平。他从不会在无关紧要的步骤上浪费笔墨,每道题都直切核心,解题思路简洁得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重要的题干条件被他用深蓝色水笔重重划出,旁边用红色圆珠笔标注出隐藏条件
哪怕页面上布满了红蓝线条,却因他清隽挺拔的字迹显得错落有致,丝毫不见杂乱,反倒像一幅精心排版的笔记范本。
“唉?我也要看谢哥刷什么题!”秦祁冬的声音突然炸起来,他从江辞树身后探半个脑袋,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子,语气里满是亢奋,“万一我能抄抄谢哥的思路,期末直接逆袭进前二十呢!”
喻晨曦把他的脑袋往下一按,自己仰着脖子凑过来,笑着说:“我也看看,谢哥是不是又在刷什么偏难怪题?难怪每次考试都能压我们一头。”
秦祁冬在喻晨曦的“魔爪”下奋力挣扎,脑袋像拨浪鼓似的左右晃,嘴里还嚷嚷着:“曦姐你倒是松手!”
谢楠安原本靠在椅背上,指尖转着笔,看着眼前闹作一团的两人,嘴角忍不住往上勾,刚才还恹恹的神色一扫而空,连眼尾都染了笑意。他“噗嗤”一声笑出来,伸手敲了敲桌面:“好了,别闹了,想看就拿去看,别把辞树的桌子弄乱了。”
喻晨曦闻言立刻正了正神色,用手肘狠狠捅了下秦祁冬的大臂,示意他别再疯闹。秦祁冬立刻会意,坐直身体,脸上的嬉闹换成了一本正经,两个人不知道在想什么坏主意。秦祁冬看着谢楠安小心翼翼地试探:“谢楠安,我和曦姐一直叫你谢哥,刚好我们俩都没亲哥,要不……你真当我们哥哥吧?以后罩着我们吧!”
他说完就紧张地盯着谢楠安,谢楠安看着两人认真的模样,勾着笑的嘴角又上扬了几分,轻轻点了点头:“行啊!”
“那我们出事了,谢哥你会保护我吗?”喻晨曦抬手捋了把被风吹到胸前的碎发,眼底带着点狡黠的期待。
“你们还会出事?”谢楠安斜睨她一眼,嗤笑一声,指尖敲了敲桌面,“我看你们俩不主动惹事就谢天谢地了,上次是谁把教导主任的自行车气给放了?”
“哎呀过去的事别提了!”秦祁冬急得跺了跺脚,校服裤腿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眼睛亮晶晶的,“你就说行不行嘛!一句话的事儿!”
“行!”谢楠安看着两人一唱一和的样子,心里犯着狐疑,他倒要看看两人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那以后出事就报我谢哥名字!说我是一中校霸谢楠安!”秦祁冬抿嘴笑:“别人要是问‘谢楠安怎么一天一个样’,直接回他一句‘神本无相’!哈哈哈哈……”
谢楠安额角的青筋突突跳了两下,抓起桌上一本厚重的习题册作势要扔:“你们闲着没事干啊!”
秦祁冬和喻晨曦早有防备,见状“唰”地一下就窜出了教室门,还不忘在门口探脑袋做鬼脸。
谢楠安气笑了,放下习题册回头,正好撞进江辞树含笑的眼眸里——他正撑着下巴,肩膀微微耸动,显然是刚才的全程都看在眼里。谢楠安没好气地瞪他:“笑什么笑?”
江辞树没说话,伸手一拉就把他拽进了自己怀里。温热的胸膛贴着谢楠安的后背,手臂轻轻圈住他的腰,江辞树低头蹭了蹭他的发顶,眉眼弯成温柔的弧度,声音里带着笑意:“现在开心了?不郁闷了?”
谢楠安被他抱得浑身发僵,耳尖悄悄发烫,却硬撑着木着脸,把脸埋进江辞树颈窝,闷声闷气地不说话。
江辞树指尖轻轻摩挲着谢楠安的手背,声音裹着午后的慵懒:“周六,你还跟我回家?”
榕云一中向来是单休制,周六下午放学的铃声一响,学生们便如归巢的鸟,匆匆收拾东西往家赶——周日傍晚就得返校上晚自习,学校铁律,绝不允许留校。谢楠安这次没像往常那样装聋作哑,他抬眼撞进江辞树的目光里,忽然问:“你带没带伞?”
江辞树挑了挑眉,反问:“你没带?”
谢楠安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直勾勾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没带伞哦!”
“嗯哼!”江辞树低笑出声,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指尖带着薄茧,蹭得谢楠安耳尖发烫,“我们小谢只能跟我挤同一把伞了。”
窗外的雨却像是故意作对,刚才还只是淅淅沥沥,这会儿竟越下越急,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响得像放鞭炮。教室里的学生们哀嚎一片,有人双手合十对着窗外祈祷,有人扒着窗户看雨势,连讲台上的韩悠都忍不住笑:“行了行了,雨再大也得放学,赶紧收拾东西,注意安全!”
终于,下课铃声准点响起,压抑了十分钟的人群瞬间爆发,书包拉链声、脚步声、说话声混在一起,教学楼里顿时人潮汹涌。
谢楠安跟着江辞树往楼下走,刚出教学楼就看见喻晨曦和叶蓁缩在走廊拐角,两人挤在同一件外套下,眉头皱得紧紧的。他走过去问:“你们怎么还不回家?”
喻晨曦悠悠地叹了口气,伸手拨了拨被雨打湿的刘海:“我和蓁蓁宝贝都没带伞。她爸妈因为她总跟我混,今天又闹别扭了,说什么也不肯来送伞。我家庭情况你也知道,而且离得远,要是淋雨回去,估计得发烧三天……”
她话没说完,面前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江辞树把背包侧袋里的伞递过去,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伞柄,白皙修长,像雨后新抽的竹枝。他言简意赅:“你们用吧。”
喻晨曦愣住了,下意识反问:“那你们怎么办?这么大的雨……”
谢楠安笑了笑暖融融的:“你们是女生,淋了雨容易生病。我和江辞树跑回去就行了,大不了就是洗个热水澡。”
“可是……”叶蓁还想说什么,谢楠安已经牵起江辞树的手,转身就往校门跑。两人在学校大门的房檐下站定,谢楠安看着门外细密的雨丝,忽然歪头笑问:“那小辞哥哥,你说我们怎么回家呢?”
江辞树看着他眼底的笑意,也笑了。他脱下身上的天蓝色校服外套,两只手臂抓住衣摆往头顶一撑,像撑起了一座小小的帐篷。“那辛苦我们楠安宝宝,跟我一起淋雨回家了!”
雨丝斜斜地飘过来,打在校服外套上,留下点点深色的水渍。谢楠安往江辞树身边凑了凑,两人挤在校服下,汇入放学的人流里。他们跑过湿漉漉的柏油路,溅起细碎的水花;跑过街角的便利店,玻璃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跑过种满香樟的老巷,树叶上的雨水滴在脖颈里,凉丝丝的。
风里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混着少年身上淡淡的皂角味,他们的笑声在雨里飘得很远很远。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两个少年在雨中奔跑的身影,平淡却肆意,像所有普通的青春一样,藏着对未来最真切的期盼——期盼着能一直这样,手牵手跑过无数个春秋。
青春,是一场狂奔,追风追云追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