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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一起走的晚上

走出家常菜馆的大门,夜里的风已经褪去深秋的柔和,裹挟着初冬独有的寒凉迎面扑过来。

路边的梧桐树经过一夜北风,又落下去一大批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暗沉的夜空,残留的几片枯叶挂在枝头,被狂风刮得簌簌作响。

暖黄色的路灯铺洒在柏油路面,满地枯黄落叶被晚风卷得团团打转。

江免和李天挥了挥手,脚步走得飞快,拐过街角很快就消失在人流之中,刻意把这片人行道留给了沈鸢和白殷两个人。

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

远处马路上车流的轰鸣隔了一层行道树,变得朦胧遥远。

脚下踩过干枯的落叶,发出细碎、干脆的沙沙声响。

方才饭桌上一桌人的热闹骤然散尽,空气里只余下晚风流动的声音。

沈鸢下意识把外套拉链向上拉高了一些,指尖微微收紧。

之前饭桌之上,有旁人在场,尚且能够靠着闲谈旧事掩盖心底的局促,此刻只剩下他们二人,那一份藏在心底的忐忑,便悄无声息地浮了上来。

他侧过头悄悄打量身旁的人。白殷一身黑色外套,衣领立起,隔绝夜晚的寒气,路灯的光落在他清俊的侧脸,冲淡了几分平日里自带的清冷疏离。

他目光平视前方,没有率先开口说话,却也没有露出想要立刻告辞离开的姿态。

“他们两个倒是走得干脆。”沈鸢率先打破沉默,呼出一团浅浅的白雾,声音被夜风揉得很轻。

白殷微微转头看向他,眼底映着街边晃动的灯火,语调平淡:“应当是提前商量好了。”

沈鸢闻言,不由得浅浅弯了弯唇角。想来江免和李天早就私下达成默契,故意找借口抽身离开,给他和白殷留下独处的机会。

方才在饭桌上两个人反复叮嘱不要刨根问底,背地里却依旧在悄悄撮合。

“打算直接回去吗?”白殷开口询问。

沈鸢抬眼望向街道的两头。往左直行便是回家的公交站台,十几分钟就可以到家;向右延伸过去,便是沿着运河铺展开的沿河步道。

一夜之后,河边的游人寥寥无几,整条步道安静冷清,只剩河水日夜流淌。

晚风一阵阵吹过来,带着河水潮湿的寒气。

沈鸢迟疑片刻,抬手指向运河的方向。

“现在时间还早,直接回家有点太早。

河边这条路行人不多,初冬的夜景也不一样,要不要随便走一走?”

白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了望远处幽暗的河道,轻轻点头:“可以。”

两人便并肩向着运河步道缓步走去。

地面铺满被寒风打落的枯叶,每一步落下,都会响起细碎的声响。

河边高大的树木大半已经落光叶片,嶙峋的枝丫交错,在夜幕下勾勒出漆黑的轮廓。

空气里少了秋日桂花清甜的香气,只剩下草木枯萎之后淡淡的清冽,混杂着河水湿润微凉的气息。

偶尔有一阵大风掠过树梢,枯枝摇晃,哗哗的声响在寂静的岸边格外清晰。

这条运河,沈鸢从前常常独自过来闲逛。

秋天的时候两岸层层叠叠都是金黄树叶,游人络绎不绝;可一旦踏入初冬,繁华落尽,整条河岸便安静了下来,褪去热闹,只剩下一种萧瑟又平和的氛围感。

两个人并排慢行,没有刻意拼命找话题填补沉默,偶尔无话的时候,便听风声与流水声在耳边环绕,这份安静并不会让人觉得尴尬,反倒有一种松弛舒缓的感觉。

许许多多沉寂在时光深处的旧事,顺着初冬微凉的晚风,一点点浮上心头。

“还记得上学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初冬。”沈鸢轻声开口,思绪飘回许多年前的校园,“学校主干道两边全是梧桐树,一夜大风过后,满地厚厚的落叶。早读下课,大家全都跑到楼下踩叶子玩,整个校园到处都是沙沙的响声。”

“记得。”白殷低声应答。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瞬间拉开记忆的帷幕。

沈鸢的脑海里清晰浮现出当年的画面:少年们喧闹着奔跑在林荫道上,阳光穿过已经稀疏的枝叶落下来,地面光影晃动。

那时候的白殷总是独自行走在人群边缘,不爱参与同学们嬉笑打闹,一个人沿着行道树慢慢往前走,身影安静孤冷。

“那时候班里不少人都觉得你性子太冷,很难接近。”沈鸢坦诚说道,“最开始连江免都不敢主动跟你搭话,总害怕跟你说话,只会得到一两个字的回应。”

白殷听完,并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只是轻轻眨了眨眼:“不是刻意冷淡,只是向来不擅长喧闹的场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沈鸢转头看他。饭桌上当着众人,白殷惜字如金;可如今只有他们两个人,他愿意慢慢说出自己心里真实的想法。

“其实我也一样。”沈鸢轻笑一声,晚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学生时代很多集体活动,我都想悄悄躲开。别人扎堆嬉笑打闹的时候,我常常一个人待在走廊或者树下发呆。

现在回头想想,或许当年我们常常能够偶遇,就是因为我们都下意识躲开热闹的人群。”

白殷没有否认,视线落在缓缓流动的河水之上,淡淡应道:“或许是。”

河水在夜色之中泛着一层细碎微弱的波光,岸边每隔一段距离立着一盏路灯,昏黄光晕一小块一小块洒在步道上。

偶尔有一艘夜行的货船从河道远处缓缓驶过,马达低沉的声响由远及近,又慢慢远去,船身推开水面,拖出长长的水纹,一点点消散在夜色里。

他们继续往前缓步走着,话题慢慢落到少年时代一桩桩细碎的小事之上,避开沉重、难堪的过往,只讲那些轻飘飘的片段。

“高三初冬的一个晚自习,降温降得特别厉害。”沈鸢慢慢回忆,“教室北边几扇窗户密封不好,寒风一直往屋子里灌。全班都裹着厚厚的外套上课,手冻得握笔都有些僵硬。”

“我坐靠窗那一排。”白殷接话。

“没错。”沈鸢点点头,“我坐在你的斜后方,看得清清楚楚。你就靠着那扇漏风的窗户,一整晚一动不动安安静静刷题,外套裹得严严实实。下课的时候,我看见你的指尖冻得发红。”

这件时隔多年的小事被提起,白殷微微一顿。他没有想到,这样一桩微不足道的细节,沈鸢居然到现在还记得。

“习惯了。”白殷声音很轻,“那时候一心只想着备考,冷一点也没有放在心上。”

沈鸢望着幽暗的河面,心底泛起一阵浅浅的怅然。

少年时代,很多情绪都藏在沉默的距离里,他总是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悄悄留意白殷,那些旁人不曾注意到的细节,全部被他悄悄收进心底,封存了一年又一年。

往前走不远,步道边上立着一张老旧石长椅,藏在几棵大树之下,椅面落了一层薄薄的枯叶与尘土。

“风有点大,要不要坐一会儿再走?”沈鸢抬手指向长椅。

“好。”

沈鸢走上前,伸手拂掉石面上堆积的落叶,而后侧身坐下。

白殷紧跟着坐到他身旁,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点空隙,没有挨得很近。

河面上吹过来的冷风一阵阵袭来,寒意渗透衣服,沈鸢不自觉缩了缩肩膀。

“冷的话,可以往中间靠一点,能够稍微挡住一点风。”白殷察觉到他细微的动作,开口说道。

沈鸢愣了一瞬,耳尖悄悄泛起一点热度,没有挪动身体,只是摇了摇头:“没事,还好,吹吹风也挺舒服。”

夜色更深了,街道上行人愈发稀少,偶尔有晚归散步的路人远远走过,脚步声由远到近,再慢慢消散。

城市遥远的喧嚣被树木与河水隔绝在外,此刻周遭只剩下风声、水流声,还有两个人低声闲谈的话音。

“毕业之后那次散伙饭,你没有到场。”沈鸢放轻了语调,刻意放柔和语气,不去逼迫追问缘由,只是平静陈述这件旧事,“那天全班几乎都到齐了,唯独少了你。江免当时还给你打了电话,但是一直无人接听。自那之后,我们就彻底断了联系。”

说到这里,沈鸢刻意停顿下来,做好了对方不愿多说便就此跳过话题的准备。

晚风吹动白殷大衣的衣角,他沉默片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沉:“当年发生了一些突发的事情,走得十分仓促,来不及跟任何人道别。更换了所有联系方式,就此断了来往。”

他并没有细说究竟发生了什么,沈鸢也很识趣,不再继续深挖。

有些过往带着重量,不必强行掀开。

时隔多年能够再度相逢,已经算是命运难得的馈赠。

“那几年你一直不在杭州?”沈鸢换了一个轻松一些的话题。

“嗯,在外漂泊了几年。”白殷简单作答,“前两年才重新回到这座城市。老城区安静,我比较适应。”

沈鸢完全能够理解。

偏爱安静的人,总是会被杭州老城温柔又萧瑟的冬夜所留住。

“我从前也离开过这里一段时间。”沈鸢缓缓说道,“另一座北方城市,冬天来得更早,初冬就会刮风降温,没过多久就会落雪。但是我始终不习惯,那里没有运河,没有成片的梧桐树。兜兜转转,最后还是选择回到杭州。”

“你偏爱这座城市?”白殷侧过头看向他。

“是的。”沈鸢抬眼望向头顶漆黑的夜空,枝桠交错横亘在上空,“一年四季各有味道。秋天看梧桐黄叶,初冬看落尽叶子的老树,等到深冬如果运气好,还能够等到一场小雪。”

说话的时候,一片干枯的树叶被大风卷起来,悠悠扬扬飘落,正好落在两个人中间的石椅上。

沈鸢伸手捡起来,叶片干枯发脆,叶脉纹路清晰分明。

“秋天的时候我就很喜欢捡梧桐叶。”沈鸢指尖轻轻摩挲叶片粗糙的表面,“以前上学,我常常把捡来的叶子夹进书本,当做书签。很多本书里面,都藏着一片片干枯的落叶。”

“我记得。”白殷开口。

沈鸢微微诧异,转头看向他:“你见过?”

“一次课间,你出去打水,课本摊开放在桌面上。”白殷淡淡叙述,“书页之间夹着好几片颜色深浅不一的梧桐叶。”

时隔许多年,连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白殷居然还有印象。

沈鸢心口泛起一阵细碎柔软的涟漪。

原来少年时代那些无人知晓的细碎瞬间,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遥望。

两个人坐在初冬的晚风里,慢慢闲谈一桩桩少年时代的碎片:冬日清晨操场结的薄霜、食堂热腾腾的红糖馒头、晚自习窗外灰蒙蒙的落日、课间走廊上穿过缝隙吹过来的寒风。

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全都是平淡琐碎的片段,却承载了一整个青春的时光。

白殷依旧话不多,但不会一味沉默。

每当沈鸢停下话音,陷入安静,他总会抛出一句简短的话,把谈话轻轻接续下去。他会认真倾听,眼神专注,不会敷衍应付。

夜色越来越沉,气温还在持续下降,河面吹来的风愈发凛冽。

一阵寒风狠狠刮过来,沈鸢控制不住打了一个细微的寒颤。

白殷当即站起身:“夜里温度太低,在这里久坐容易着凉,我们往回走吧。”

沈鸢点点头,把手里这片枯叶小心翼翼揣进外套口袋,跟着站起身。

两人转身,沿着来时的步道往街道方向折返。

冷风迎面吹拂,呼吸之间不断吐出一团团白色雾气。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地面,随着脚步,影子时而靠近,时而分开。

一路上断断续续闲聊,聊老城区改造,聊街边冬日热腾腾的烤红薯,聊运河两岸一年四季截然不同的模样。

一路慢行,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分开的十字路口。

往前几百米就是沈鸢回家的公交站台。

脚步停下,伫立在初冬夜晚的风里。街边车流缓缓驶过,灯光一闪一闪掠过两个人的身上。

枯黄落叶被风卷着,不停在脚边盘旋飞舞。

“我到这里就可以了。”沈鸢停下脚步,鼻尖已经被凛冽夜风冻得泛红。

“嗯。”白殷站定,夜色衬得他眼眸沉静漆黑。

短暂的沉默在晚风之中蔓延开来。

沈鸢抬起眼,望向站在自己面前的人,眼底漾开一层浅浅柔和的笑意:“今天谢谢你愿意过来吃饭,还陪我走这么长一段路。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聊这么久了。”

“我并不觉得烦闷。”白殷目光落在沈鸢脸上,语气真诚坦荡,“和旧时故人闲谈,很难得。”

简简单单一句话,像一股温热的暖流淌进沈鸢心底。

“那我就先坐车回去了。”沈鸢轻声说道。

“夜里天冷,坐车注意安全。到家可以发一条消息。”白殷轻声叮嘱。

“好,你回去路上也多注意防风。”

沈鸢向后退了半步,正要转身走向站台,又顿住脚步,犹豫片刻抬眼看向他。初冬的风掀起他的衣摆。

“等到之后哪天天气稍微暖和一点,如果有空,还可以再来河边走走。说不定再过一段时间,杭州就会下雪。”

白殷的眼尾,浮起一抹极淡、几乎快要看不见的笑意,轻轻颔首:“可以。”

这一声应允,让沈鸢的心脏轻轻颤了一下。

二人互道再见。

沈鸢转身走向公交站台,走出几步之后,还是忍不住回过头望了一眼。

白殷依旧站在十字路口,昏黄路灯笼罩住他挺拔的身影,察觉到沈鸢回头,他轻轻抬手,微微挥了一下。

沈鸢也抬手挥一挥,而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公交站台的灯光明亮,隔绝一部分黑夜的寒意。

他站在站台等候车辆,指尖隔着布料触碰口袋里那片干枯的梧桐叶。

手机安安静静躺在口袋,还没有新消息弹出来,可是心底被一种淡淡的暖意填满。

今晚沿着河岸散步,掀开了许多尘封多年的旧日碎片。

少年时期遥遥相望的距离,好像在这个初冬的夜晚,被晚风悄悄缩短了一点点。

远处公交车的车灯刺破沉沉夜色,缓缓向着站台驶来。

沈鸢抬步上车,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缓缓开动,窗外街道、老树、路灯不断向后倒退,初冬的街景一幕幕从眼前掠过。

他拿出手机,指尖悬停在对话框上方。

没过几秒,手机轻微震动,白殷发来消息:「我已经走到打车点,你上车之后注意保暖。」

屏幕微光映在沈鸢的眼眸上,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手指敲击屏幕回复:「已经在车上啦,很快到家。」

发送完毕,他把头轻轻靠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望向窗外流动的夜色。

初冬的风席卷整座杭州城,树叶落尽,万物归于沉寂,可一段中断许久的缘分,正迎着凛冽寒风,慢慢重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