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李长阳,一个捉鬼师,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现在,C先生被我死死按在医院的病床上,浑身剧烈发抖,活像一条丧家之犬。
“C先生,出于对你最后的尊重,我叫你C先生。事到如今,你还是不肯说出一切的真相吗?”
C先生抬手虚捂着脸,肩膀剧烈耸动着,发出一道道压抑绝望的细碎呜咽。那股一直支撑他保持体面的气力,在这瞬间彻底泄了干净。
“什么都没了……我真的……什么都没了……”
他放下手,颓然仰头望向天花板,眼神空洞无神。就这样过去良久,良久,他都没有下一步动作。岑肆有些不耐烦,似乎就要开口,我抬手将他摁回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盯着病床上的C先生。
我在等,等他心甘情愿地将一切和盘托出。就这样僵持了约莫五六分钟,C先生终于眨了眨酸涩的眼,颤声开口。
“我和她……已经保持地下情人的关系七年了。”
整整七年,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但也在情理之中。
“其实我早就和她认识了,当初我还年轻的时候,也是大学内数一数二的高富帅,当时还是她先追求的我,可当时的我心高气傲,拒绝了她。后来我家里出了变故,家道中落,瞬间从天上跌落地下,独自打拼了半辈子……呵,仍旧一事无成。”
“后来有段时间我失业了,或许是命运安排,我又遇到了她。她嫁入了豪门,锦衣玉食,岁月好像根本没在她身上根本留下任何痕迹。不,她不仅没老,反而变得更有气质更漂亮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他突然反问我,我犹豫片刻,没有说话。
“……因为她有钱了,钱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钱能养人,也能砸死人。而我,绝对不能做那个被钱砸死的人。所以我必须抓住一切机会挣出那片贫瘠的泥潭。我抱着渺茫的希望,精心打扮了自己,约她出来吃饭。出乎意料的是,她居然还对我念念不忘,于是我趁胜追击……就这样,我们成了情人。”
“为了不让她的丈夫发现,她花钱在市区租了一套小洋楼给我住,让我不用再回到那间逼仄破旧的唐楼里。但那个地方,只有约会的时候我才能去。她叫我去,我才能去。她叫我走,我就得走……为了不回到那个破败的家,我只能拼命讨好她,事事顺着她。”
“但人总是会老的……我发现自己开始发胖,开始长皱纹,头发也开始掉。她对我越来越不耐烦,叫我去洋楼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候我打电话过去,她甚至连敷衍都懒得做,直接挂断……不行,我不能继续这样下去,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好不容易得来的富贵就这样溜走!所以……所以我必须保住我的脸!”
他深吸了一口气,挤出胸腔内那股压抑已久的气息:“或许是命运安排吧……我说过,命运这种东西……说不清楚的。有一次她约我去洋楼,嘱咐我提前去准备一下。也就是那天,我收到了一封送到了洋楼门口的信件。”
“我也觉得奇怪,这都什么年代了,居然还有人送信?我知道私自打开信封很不道德,但我真的动心了,那信封上写着……写着‘驻颜秘术,予有缘人’。或许是抱着那一丝侥幸心理,我没能忍住,终究是拆开了那封信。”
C先生猛地顿住,他大睁着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眼珠骨碌碌地在眼眶里转动。
“信上写了一个偏方,说每日生吃一截约小臂长的猪大肠,不仅能够返老还童,还能让皮肤重回细腻通透,永葆青春。其实我一开始也是不信的,因为那实在太过恶心,太过反胃……”
可就在那天之后,Z女士对他的嫌弃和不耐烦愈发明显。她说他老了,说他除了这张脸什么也没有,现在就快连这张脸也没了。自此以后,Z女士便再也没有找过他。
被抛弃的C先生走投无路,再次回到了那间逼仄的唐楼老屋。每天站在镜子前,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脸慢慢变得苍老、下垂、油腻……他焦虑,纠结,绝望,那些负面情绪就像潮水般澎湃着侵袭他的心智,在濒死之际,C先生想起了那封信件上的东西,那是他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于是,他从菜市场买回了猪大肠。
第一次吃那个东西的时候,他做了半天的心理准备,但还是在那东西进入口腔的瞬间吐得眼泪鼻涕横流。但为了所谓的“年轻”“容貌”,他逼着自己强行自己吞吃下去。第二天照镜子时,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当真变得年轻了不少,甚至连样貌都比从前更加帅气。
自此,便一发不可收拾。
C先生猛地抓住自己的头发,死死往下撕扯着,目眦欲裂。
“我停不下来……我停不下来了!我一天不吃,就会变老变丑!我一天不吃,她就会离开我!所以我一直在吃,一口,一口,一口……我一直在吃……”
他粗重喘息着,泪水糊了满脸:“我将冰箱里塞满了猪大肠,一日三餐,顿顿都是猪大肠……我吃……我吃得胃里嘴里全是那种腥臭的味道,一次次生理性地呕吐,又一次次将那些恶心的东西塞进嘴里……直到……直到那天Z和我一起回到唐楼,说要让我搬到洋楼去住,永远离开那个地方……我以为我终于要熬出头了!可是!可是……”
他陡然顿住,表情凝固在脸上,眼神惊恐万状。
“可是我脸上的肉突然开始下垂……你知道吗?你不知道!我无可奈何悄悄跑到厕所去吃那个恶心的东西!但是我吃不下去,我无论如何也吞不下去……胃里翻江倒海,我趴在马桶上疯狂呕吐,然后……我吐出了一个长条的管状物……啊,那是我的肠子,那是我的肠子……那是我的肠子!肠子!”
C先生再度暴呵起来,猛地从病床上弹坐起身,我死死按着他的肩膀,再一次将他压回去。我将手肘横在他脖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
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所以他口中“从马桶里拽出来的肠子”,不过是他强行吞吃又呕出来的猪大肠,而他看见的所谓的“头发”,也不过是在蜮的驱使下沿着下水道的海水攀上马桶的海草。
我看着C先生如今这副狼狈模样,只觉可悲,可笑。
“C先生,你以为自己一口一口吃掉的是肠子吗?不,那是你的情绪,你的意识,你的自我。”
“蜮,又名食悲。它以人最绝望时的负面情绪为食。当你的恐惧、不甘、疯狂达到了顶峰,它就能主宰你的感官。它让你以为你吞下的是猪大肠,能换来青春,但实际上,你吃下去的根本不是什么整容偏方……”
C先生似乎有些茫然,见他不再挣扎,我收回手站直了身体。
“你想留住的那张脸早就没了,你所吃下的肠子、你所真正喂饱的,不过是一只能让你分不清真假、连自己肠子都吃下去的鬼怪而已。”
话已至此,我豁然起身径直朝着病房门口走去。
转过身的一瞬,身后传来C先生歇斯底里的凄厉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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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门出去的一瞬,医院走廊里那股刺鼻的消毒水味都比病房内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气息清新得多,我长舒了一口气。
岑肆跟在我身后,回头关上病房房门,啧啧叹道:“原来是个恋爱脑啊,可怜的C先生。”
我心中冷笑,什么恋爱脑,不过是见钱眼开想走捷径罢了。毕竟我也有过这种想法,拜金主义最懂拜金主义。
一个年过四十的男人,靠着一张脸攀上高枝,当他体验过繁华的生活后,就再也不愿意回归最初的泥潭了。自始至终,他舍不得的只不过是那虚假的体面,还有Z女士给予他的那种以爱为名的幻梦罢了。
岑肆缩了缩脖子:“那下一步怎么办?C先生这副模样,警方那边估计很快会下强制鉴定。看来这精神病院是去定咯~”
我说:“我觉得,我们或许该见一见这位Z女士了。”
彼时正赶上医院晚饭饭点,送饭的家属、推着仪器的护工把电梯和走廊堵得水泄不通,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看着那扇缓缓打开又合上的电梯门,果断收回视线,转身走向一旁的安全通道。
我朝身后挥挥手:“走吧。”
“八楼啊大姐!”岑肆仰头哀嚎。
我头也不回地往楼梯下走:“废什么话,是下楼又不是上楼。”
安全通道的防火门在身后沉重地关上,将原本喧嚣的走廊隔绝在外。楼梯间里顿时安静下来,空气里有股灰尘和消毒水混合的干涩气味,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我和岑肆的脚步声一下下踩在台阶上,回荡在空旷的楼梯间内,谁也没有再说话。
一层,两层,三层……只有脚底摩擦水泥面的摩擦声,和岑肆偶尔发出的粗重呼吸声。不止过了多久,又是一个楼梯拐角,我下意识抬眼一看,墙上赫然写着2F。
傍晚的阳光透过楼梯拐角的窗户,从外面斜斜地照进来,橘黄色的光束在楼梯平台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我站在明暗交接之间,凝视着在阳光照射下无处遁形的、悬浮在空气中的微小尘埃。
无处遁形的……鬼怪……
下一瞬,有一道模糊的虚影贴着窗户玻璃,从我的视野中毫无征兆地掠过。
我脚步一顿。
“砰——”
楼下传来一声肉|体撞击坚硬地面的闷响,以及短暂的死寂后,此起彼伏的嘶吼……和尖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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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寻肠的C先生(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