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二年,腊月三十。除夕。
清虚子发现她不吃东西。
不是不饿。是吃了又吐。米汤喂进去,顺着嘴角淌出来,淌一半吐一半。羊奶是山下王老汉送的,王老汉养了三只羊,他拿葫芦瓢去舀了半瓢,热的,冒着气。端回来,拿手指头蘸了凑到她嘴边。她不张嘴。他拿手指头撬她嘴唇,撬开了,奶滴进去,她舌头一顶,全吐了。
他换了法子。拿布蘸了羊奶挤在她嘴唇上。她舔了舔,又吐了。
他急了。
他走到供桌前,拿了一炷香在长明灯上点了,插进香炉。跪下来。膝盖磕在砖地上,凉。
"三清在上。贫道清虚子,腊月二十六雪夜拾得女婴一名,取名长生。这孩子米汤不进,羊奶不咽。求庇佑,保她活下来。贫道愿每日诵经三遍,诵满三年。"
他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砖地上,凉。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他五十了。
走回床前。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屋顶。不哭。不闹。他伸手探鼻息,有气,但比昨天弱。
他端起羊奶,拿碗沿抵着她嘴唇。她不张嘴。他又熬了米汤,滤清了,拿勺子撬她嘴。米汤滴进去,舌头一顶,全吐了,顺着下巴淌到脖子里。他拿袖子擦了擦。
"你到底要吃什么?"他说。
她不说话。不哭。不闹。就那么躺着。睁着眼。
他蹲在床前,看着她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事。
他不是龙虎山的人。他是江西贵溪人,家里穷,爹死得早,娘把他拉扯到十五岁也走了。他没地种,没手艺,就一身的力气。十六岁那年听说龙虎山天师府收徒,他走了三天山路赶到山脚下,排队排了一宿。天师府的执事道长出来看了一圈,扫到他,问多大了。他说十六。执事摇头,说过了十五不收了,天师府的规矩,十六岁以上根骨已定,修不出名堂。他求,跪了一天。执事没松口。
他没走。他留在龙虎山了。但不是天师府。他自己在山上找了个破道观,门楣上匾烂没了,里头连个正经神像都没有,只有一尊缺了胳膊的太上老君泥塑。他拿泥巴补了胳膊,住了下来。那年他十七八岁。
没人教。他就自己学。道观里堆着几箱道藏,不知哪年留下的,纸都脆了。他翻着看。看不懂。翻字典。翻了三年,翻出个大概。后来又翻医书,《本草纲目》《神农本草经》,翻。后山草药多,他采了回来对着书认。认错了吃过亏——有一回把附子当下药,嚼了一口,舌头麻了三天,差点没缓过来。后来学乖了,每味药先拿银针试,再拿舌头尖舔一点,等半个时辰没事才敢用。
他还会看相。不是天师府传的那套,是自己拿《麻衣相法》照着学的。他在山下给人看过几回,说中过。王老汉的羊去年丢了,他掐指一算,说往东南,不出三里。王老汉去找,真在东南三里地的沟里找到了。从那以后山下来人有个头疼脑热、丢鸡丢鸭的,都来找他。他也不收钱,给把米就行。
他没修出什么大本事。不是天师府的门徒,没受过正统传授,全靠自己翻书琢磨。但他认得三百多种药草,会扎针,会拔火罐,会正骨,会算六爻。够活了。
他没想过这些本事以后用得上。但现在用上了。
他看着床上这个不吃不喝的孩子,忽然觉得,他认了一辈子药,治了一辈子人,头一回遇上这种——不吃不喝,不哭不闹,就那么躺着,跟要断气似的。他翻遍脑子里记的药书,没一条对症。
泰昌元年,正月初一。
初一该上香。他没去。守着她。
她还是不吃。他拿野蜂蜜化了水,蘸在手指头上凑过去。她舔了。没吐。喝了三口就不喝了,扭头。
正月初二。
第三天。三天没吃东西。她瘦了一圈。脸皱巴巴的,红的。眼睛还睁着,不眨,看着屋顶。
他急得手抖。蹲在床前,拿手背擦眼睛,擦了两下,手背糙,擦得眼眶疼。
他想起腊月二十六雪夜里那个蓝布包袱。红绳。他打开的时候手也抖。那时候他五十,现在还是五十。三天了,手还是抖。
他蹲在那儿不知道过了多久。灶里的火灭了,道观里冷,他拿旧棉袄裹了自己,缩在床沿上看着她。
他翻来覆去地想。米汤不进,羊奶不咽,蜂蜜水只喝三口。这孩子到底能吃什么?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认过的药草——黄连苦,她咽不进去。甘草甜,她也不张嘴。人参须熬水,太金贵,他也没有。他翻遍了所有记过的方子,没有一条是给刚出生就不吃东西的孩子的。
他甚至拿六爻算了一卦。问她能不能活。卦象出来,他看不懂。不是吉不是凶,是变卦,爻动得乱,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搅。他学了二十多年易经,头一回看见这种卦。他放下龟甲,心里发毛。
然后她动了。
不是哭。不是闹。是伸手。
小的手,细的手指头,粉的。往供桌方向伸。供桌上摆着供果——前天李婶子送的苹果,两个,红的,供了三清。
她伸手够苹果。
他愣了一下,走过去拿了一个,拿袖子擦了擦,凑到她手边。
她两只手抱着。苹果比她拳头大。她拿牙龈啃。没牙。苹果皮破了,汁水淌一脸。她皱眉,没松口,接着啃。
他伸手拿手巾给她擦脸。她拿手推开,接着啃。
啃了一口,吐了皮。又啃,啃了果肉,没吐。咽了。
喉咙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咽下去。愣了半天。
"你吃苹果?"他说。声音哑的。
她又啃了一口。吐了皮。咽了果肉。啃了三口,不啃了,松了手。苹果滚在床上。她打了个哈欠,闭了眼,睡了。
他伸手探鼻息。有气。稳了。比昨天稳。
他拿起苹果咬了一口。甜的。脆的。嚼了,咽了。
"喂不进奶。"他说。"米汤不喝,羊奶不喝,偏啃得动苹果。"
他坐在床沿上,拿手拍着被子。一下。一下。
他想起刚才那卦,爻动得乱。他学了二十多年易经,给人算过婚丧嫁娶、丢牛寻马,没见过这种。这孩子到底是个什么来头?雪夜扔在门口,不吃不喝,偏啃得动供果。
他没想明白。
他低头看她。她睡得沉。脸比昨天好些了,白里透着粉。
他伸手探了探鼻息。有气,稳了。
他松了口气。
灶里的火灭了。道观里冷。他拿旧棉袄裹了裹自己。缩在床沿上。拍着被子。一下。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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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喂不进的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