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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引生花

王小六一夜未眠,就这么挨到了天亮。

屋子里亮堂了许多,王小六东挪挪西挪挪总算把那些木柴堆得平稳了一些,靠在那窗台下,勉强能站人。

她扶着褪了皮的墙,动作轻巧地站了上去,眼睛的高度刚好在窗纸的中间部分,她又伸出手把窗纸掀开一角,便看见一个杂草丛生的□□,有破烂的水缸,一口枯井,以及一颗落尽了叶子的梧桐树,光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青白色的树皮斑驳分明,在冬日冷光里疏疏朗朗的。

这时,宋生香出声道:“没什么好看的,这里就是个废宅子,平时就是用来关人和堆不要的东西的。从这里翻出去,大片都是这样,连个人影都没有。”

王小六眸光凝了凝,她把窗纸放下来,跳下木柴后,随意道:“前面是花闻坊主楼,隔了一条巷道居然有这么多荒宅?”

宋生香道:“这里的地都是我们的,所以也没别人住进来喽。”

王小六想了想,没再细问,转而问道:“你的活不是伺候别人?身上脸上这么多伤,常姨也肯让你出去?”

宋生香“嘿”了一声又道:“你这个修士比我还没见识!用瓶金疮药不就好了?你们那里不该有很多什么返老还童,润肤祛疤的灵丹妙药才对嘛?”

王小六却轻叹一声,道:“生香,你是不是不待见我?天地可鉴,这只是意外,我只是倒霉而已。”

宋生香却油盐不进:“咋的那雷偏偏劈你头上?说不定你就是个心术不正,作恶多端的小人,所以神仙才这样惩罚你!”

王小六:“……”

她静默了一瞬,忽然道:“生香,你对平常女妓根本不会来的地方如此了解,疗愈外伤的药那么多,你却能一口答出具体的名字,该不会是你经常被罚,经常被关吧?”

她的语气寻常,好似在认真询问。

宋生香却莫名暴躁了:“哼,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你不是要帮我修炼吗,快想办法呗!要是你骗我,我就不和你说话了,看你怎么应对,哼!”

这个威胁对于王小六来说毫无作用,毕竟她大概也摸清楚了宋生香的性子,要想模仿并不困难,只是因为有她在背后提醒会更万无一失,但若是没有,她也相信自己应付得来。

她正要回一句“想办法是一件耗神的事,我现在体虚,需要出去找点吃的才行”时,木门被轻轻地敲响了。

王小六轻皱眉,这回怎么没有脚步声?

木门被推开,映入眼中的却是一个身体略佝偻、鬓发斑白的老妇人,她的穿着不比常姨差,脸上同样涂抹了许多脂粉,只是比起常姨那张细腻年轻的脸,这张脸的沟壑和纹路更多,导致粉也深一块浅一块的,以至于这张慈眉善目的脸硬是多了分诡异。

宋生香惊喜道:“乌妈妈!”

这位同样是深受宋生香喜爱的人物,王小六目露欣喜,赶紧迎了上去,亲切地喊了声,就被对方宽大的手掌捧住了脸,乌妈妈一边揉捏着她的脸,一边“哎哟”“哎哟”地叫,浑浊双目中的心疼之色不加掩饰:“我的小六啊,受苦了吧?瞧你这小脸冻得,唉,平时多机灵一个人,就偏偏要给你那弟弟出头,还撞上你常姨气不顺的时候,能有你好果子吃吗?”

她这话一说完,就侧过身子,庞大身躯后探出了一个小脑袋,编了精致漂亮的发式,其间还嵌有晶莹剔透的头饰,这些却都比不过雪色领子圈住的那张小脸的可人,一双杏眼直勾勾地瞧着人,手上还抱着比她自己还宽的被褥。

宋生香朋友不多,有且只有两位,所以在她叫出那声“小竹子”之前,王小六就已经判断出这个小可爱应该就是菩竹了。

菩竹是个结巴,平日里都不爱说话,也不爱做表情,在同龄人眼中就显得冷冰冰的,所以小宋也是唯一和她来往的人。

她沉默地把被褥放到王小六怀里后,依然一句话也没有说,转身就“噔噔噔”地跑走了。

人刚跑开,宋生香就在脑内大喊快拉住她,而王小六只象征性地喊了声名字,就扯着乌妈妈的袖子撇嘴说:“乌妈妈,我好冷,好饿,好渴,你可不可以多来看看我啊?”

乌妈妈老眼瞪大,又“唉哟”“唉哟”地心疼了一番,才刚放下的手掌又紧紧拥着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宋生香则一下子就把小竹子忘了,突然在脑内鬼叫起来,好像看见了什么惊世骇俗的画面似的。

到底为什么要让她看到自己撒娇的样子!

*

夜晚很快降临金韶府。

王小六穿着薛瑾给的小厮服,把脸涂黑,跟在她身后,在花闻坊里穿行。

哪怕是冬日,花闻坊也是未被寒气侵蚀的,仿佛是违背了自然法则的另一方天地。

庭院秀石峥嵘,花木扶疏,朱栏曲折,池亭缭绕,夜间在外行走的人不多,她们二人又特意避开了耳目,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雕栏玉砌的主楼,楼里灯火通明,香烟袅袅,欢声笑语不绝于耳,还有那绮窗丝障,十里珠帘,增添雅趣而设的瑶花异草,皆是纷靡不尽。

极尽的奢华与富贵,进来的人哪怕不屑那温柔乡,也无法抵抗这富贵气,所以王小六途中瞥见的许多锦衣华服的贵客,无一不是嘴角噙着笑,目光迷迷蒙蒙,时而推杯换盏,时而叩拍叫好,一副醺然意懒,迷离晏晏之态。

她不禁想到,作为总管事的常姨似乎身家并不丰厚,是因为她背后另有主家么?所以即便把这里经营得风生水起,也难以摆脱“大奴才”的身份啊。

这个时候来客众多,常姨忙得脚不沾地,自然没空注意她们。两人很快来到顶楼,薛瑾领着王小六在一间房前停住。

她看了王小六一眼,似乎是在问准备好没有,王小六则点头回以肯定的眼神。

这里便是那位被上官氏某位少爷赐名“引生花”的花魁的房间,布设华美讲究,各种物什只需看一眼就知道定然价值不菲,两人进去后没有动任何东西,争取少留下痕迹,薛瑾则带着她轻车熟路地躲进了一个有许多孔洞的空柜子里,空间恰好可以容纳她们两个人。

几乎是她们前脚躲进去,引生花后脚就进来了。

引生花生得极美,那容色说是“羞杀蕊珠宫女”也不为过。

可她眉目间那股倦意,却像一把钝刀,硬生生把那张美得惊心的脸割出了裂痕,仿佛有人将一朵将谢的秋菊,错插在了初春的花枝上,那近乎灰败的神情,压过了唇色,压过了眼波,仿佛是借了年轻躯壳来用的老魂灵,连抬眉都显得费力。

两人大气不敢出,紧紧地盯着她的动作。

却见她从一个锦盒里拿出了一把匕首,下一刻,干脆利落地在自己眉心划开了一道竖线,血珠霎时从鼻梁上滚落下来,形成了一道血线,之后,她又各自在手腕,脚腕等地方划了一道,鲜血汩汩而出,染红了她的浅色衣裙。

王小六闻到鼻间的浓重血腥味,微微眯了眼。

引生花以一个标准的姿势跪坐在地,她指尖沾着血,开始在地面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东西,每写一笔,她眼里的空洞就褪去一分,到最后已然完全兴奋颤抖起来,脊背的轻纱在烛光下起伏不停,泪水混杂着鲜血一起砸落到地面上。

王小六这时感觉到身旁的人在细微颤抖,她没有扭头,只把手探过去握住了薛瑾的手。

引生花双手合十,开始低语:“神啊,我前生罪大恶极,今世尝尽苦果,被困于这方寸之地,永不见天日。”

“我曾以为,有朝一日,这满身金玉能替我赎得自由身。我曾期盼,我能够回到故乡,陪伴我阿母了却余生。可是后来,我发现一切不过是枉然,是我痴心妄想,是我一厢情愿!”

“阿母的殷殷嘱托,犹在耳畔,可我总怀疑这是否只是美梦一场?每当我梦见阿母,总以为逃离了这座坟墓,可是梦一旦惊醒,我会发现我还在这里,除了我的眼泪和这空荡荡的玉室外,再没有别的东西了。”

“我日思夜想了许久,终于在某一日明白,自我踏进这里的那一日起,我就已经死了。我们每一个人的余生,不过是从一种死走向另一种死。”

“这里只进不出,只死不生。没有人能够活着走出这里,只有死,只有死……我见过太多和我一样的人,她们比我坚忍,比我决绝,可到头来,都是一样的下场:死无葬身之地。”

“神啊。”

她闭上双眼,虔诚地落下一滴泪:

“来生太远,我不贪了。只求我死后,骨归故里;只求阿母无病无灾,安安稳稳地过完剩下的日子——哪怕身边无我,也是好的。”

平静地说完这段话,她开始快速低声说出了一连串奇怪的语言,听在薛瑾耳里,和天书无异。

王小六认真听着,却明白她最后念的咒语是:

“以我残躯,换一愿成;神若有灵,收我此命。”

话音落地,地上血字粲然生光,将引生花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愈发衬得她唇无血色、面无余情。

她定定望着那光,眼中空空荡荡,既没有得偿所愿的欢喜,也没有以命相换的悲壮,仿佛刚才不过是在纸上写了个字,擱笔,墨干,便与她再无干系。

她一身华服,珠钗未颤,脊背挺直,侧望如仙人谪落,容光照得日月失辉。而后她微微一笑,仿佛接到一声久候的召唤。那身华服倏然软垂,像是被什么从内里抽去了筋骨,整个人似雪遇沸汤,无声地融作一滩清艳的血水,洇入地缝,了无痕迹。

那血字的微光消失了。唯余那支珠钗和那身锦绣衣裙,静静躺在血渍中央,映着烛光。

王小六此刻竟还分出了一丝心神去想,幸好宋生香这段时间睡过去了。

她转头看去,却见光线暗沉的柜子里,薛瑾眸光极亮,她看得近乎痴了,连自己的视线都毫无所觉。

王小六伸手过去突然贴了一下她的手背,薛瑾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呼吸急促了几分,她将眼神从那滩血水撕了下来,忽而垂眸,复又抬眼时,眼中已经是一片惊骇之色了。

她没有说话,只用手捂着嘴,身体轻微颤抖着。

王小六一把推开柜门,拉着她钻了出去,没有多说什么,好似什么都没有看见,只低声道:“快走。”

临走时,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写在地上的晦涩文字,那目光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两人一脚跨出门外,王小六这才仿佛如梦初醒般喃喃道:“她怎么会死了?这是死了吗?我们该怎么办?我们也会死吗?”

薛瑾本来被惊得心脏怦怦跳,一听王小六说这话,就知道她被吓得不成样子,她自己反而要冷静一些了,语气生硬道:“我们不会死的,不关我们的事,马上离开这里就好了。”

王小六牵住的那只手,掌心冰凉,也知道她也是在强撑,毕竟刚刚发生的事太过惊人,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任谁都无法接受,更别说只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少女。

“啪啦!”

清脆的瓷器碎裂声乍响,两人耳边传来一道怒斥:

“常椿,你以为你这条贱命,填得起这么大的窟窿?!这月少的银钱,你既然补不起,就别在这里坐堂当菩萨了,干脆去做杂役,省得还在我面前拿腔作势。”

王小六倏然顿住脚步。

常椿——这是常姨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