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有女名青，葬于月兮。”
……
王小六意识朦胧间，耳朵里全是某个女人的温柔歌声，那嗓音轻而柔，起伏不大，尾音却渺远，唱出了一种混乱感，让人想到雪山上的冷风，冰凉海水的轻触，以及皮肤上微微的颤栗。
她来不及抓住这个虚幻的感觉，大脑传来的阵痛就将其赶跑了。尖锐的疼痛刺激得她动了动紧闭的眼皮，之后全身上下各处都传来无法忽视的痛感，好似有人趁她睡熟把她当脏衣裳从头到尾都用棒槌反复捶打了一遍。
王小六嘴唇张开，无法克制地发出了痛吟声，可眼皮还是紧紧盖着眼珠，意识清楚地感知到疼痛，却还是沉在海里不见天日，下一秒，“哗啦”一声响，冰冷刺骨的水兜头就泼了下来，她终于猛然睁开了眼睛，身体内冰火两重天的拉扯让她的身子颤栗不止，脑子还混沌一片，下意识抱着手往后缩，就撞到了一个有温度的怀里。
王小六垂眸，瞥见扒着自己手臂的那双手满是伤口，还在流血的破口和已经结痂的说不清谁更多，只听身后人用颤抖的嗓音低低道：“阿姐？”
这是什么情况？
没在原来的地方，看样子换魂成功了。
她用力眨了几下眼睛，等眼中的黑影彻底散去，这才弄明白她正半躺在身后那位称她为“阿姐”的人的身上，那个泼水的人把木瓢放到一边后，转身走到她面前，她吃力地将视线从那人绣着大红牡丹的裙角移到腰间挂着的做工精细的香囊和珠泽明亮的坠串，再移到一张涂脂抹粉、白得发亮的脸上。
这人一靠近，浓厚的香粉味便力压了其他所有杂味，比如血腥味，小屋里若有似无的发霉的酸味。
“狗日的小妮子还晓得装死？”她有着一副比长相还要尖酸的嗓音，操着一口王小六听不懂的腔调，涂了蔻丹的玉手和骂声一道落下，“哪个给你的能耐？你以为我拿你没办法哦？”
王小六湿哒哒的领口被她单手揪了起来，这会儿浑身没力气，没法反抗，只好到处看周遭环境，这是一个昏暗逼仄的小屋，只有离她最远的角落里摆着一张木桌，其余都堆放着乱七八糟的木柴和干草，比人高的窗台封得死死的，只窗纸透了些月光进来，照亮了眼前人面上的浮粉以及细长细长的那双眼周围的细纹，赤红的嘴唇张着，真是一个能把小孩吓哭的妖怪相。
可惜的是，她不是小孩。
“啪！”的一声，王小六的小脑袋被扇到一边，长指甲让她的嘴角流了血，只是对比脸上各处的大片青紫也就不显眼了。妖怪一手揪领子，一手扇巴掌，血盆大口还不断张合：“贼溜溜的到处看什么呢？认错了没？！你这个不省心的小妮子，三天两头的就要给我闯祸，早知道今天当初买你做什么？！”
王小六感觉自己的四肢依然使不上力气，脸上火辣辣的疼痛也不知是有疗愈神效还是怎么的，一挨完打，她就能听懂零星字句了。
她迟钝地开了口，声音沙哑：“我…认什么错？”
女人笑了，可能是气笑的，她一把扔了王小六，身后那人跪着过来赶紧接住，她走到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个蓬头垢面的少年，眼里没有半分怜惜，只有厌恶和怒火：“他娘的你还不知道你哪里错了？！你是不是要把我气死，把我气疯才高兴?!”
“你们把我气得从这里跳下去就满意了！”女人纤长手指一指那窗台，又很快放下，侧身就给了王小六旁边的人一脚，力道之大，那人直痛叫一声，抱头滚到了一边，女人继续火气冲冲地大骂：“王小七你他娘的就是个傻的！说了多少次不要和贵客顶嘴？！那些个外面来的贵客就是让你跪着舔他们的鞋，你也得照做，还得高高兴兴地做，最好说一句‘这是我的恩赐’！”
王小六扭头看着身旁那位王小七，破布烂衣裹着少年皮包骨的身体，裸露出来的皮肤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疤，那张脸可以说是文气重，也可以说是平平无奇。被骂了他也没有哭闹，垂着眼睫一副乖乖受训的样子。
“我就纳闷了，今日不就是那贵客冤枉了下你，你没偷就没偷，用得着去顶嘴骂回去？这你都忍不了，是把自己当主子了？我们这儿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你不去惹事，小六也不会为你出头，她这妮子是桀骜不驯了点，但人也不笨，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要不是疼你这个弟弟，她今日也不会和你一起挨这顿打！”
女人骂着骂着就要去再给一脚：“做人不安分，长得也丑得要死，天生奴才……”
“样”字没落口，她的骂声就顿住了，却是一边的王小六拖着身子，双手死死抱住了她的腿，脸蛋上的灰还蹭到了她的衣裙上，稍稍平息的怒火顿时噌噌往上涨，刚要换个攻击对象破口大骂，却见埋首的王小六突然抬了头，一张稚嫩小脸糊了好多灰，眼泪汪汪地直盯着女人道：“……求求你，别打他了，也别打我了，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这次是我俩犯蠢，下次一定不会再这样了……求求你，原谅我们好不好？”
王小六发现了，这女人看似穿得华贵，一身锦衣雪袄，但脸上的妆用料却廉价，一双手即便精心打理过也遮不住上面的厚茧，言辞间对那些贵客十分尊敬，可见她自己也是个奴才，而又特意过来暴力管教他俩，可见比他们这些小奴才地位更高，应该是个大奴才。
既然是管教，那就证明要么是她们还有用，要么是她没有权力决定他们的去留，那这事就再简单不过了，虽说王小六才刚刚清醒，对自己的身份和身处环境，以及眼前女人的身份一概不知，但她相信只要认个错，这事就能很快过去。
刚才那女人说小六性子桀骜不驯，所以被打到如此凄惨的境地，大概也是这两人抵死不认错的缘故。
果然，女人哼了一声，把腿抽出来，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绣帕，低着眼一根一根擦着自己的手指，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点：“真是硬骨头，现在才肯认错。哼，你们王家人真是一个比一个邪门，我真是倒了大霉才选了你们两个！”
“不过嘛，小六你居然哭了，这倒是活久见，以前被捆起来打了几天也没见你哭，这是长大了，懂事了？”或许是话的内容温和了些，女人的脸终于不那么像妖怪了，她走到王小七面前，单手就把他拎了起来，等他站稳后，一巴掌把他拍到门口去。
王小七踉跄了一下倒也没摔，转头飞快地和地上的王小六对了一眼又扭头跑了。
王小六也不经意看一眼没有阻止的女人，心想，同是奴才，为什么他可以走？难道因为我穿的衣服比他更好？
女人心中火气过了，又把得体曼妙的姿态捡了起来，款步走到门口，转身欲锁门时，留了个缝隙目光轻点着王小六，道：“放心，你弟弟还得给我干活，不赶他走，至于你，必须给我在这里待上三天反思反思，省得你以后脑袋一热又去做什么败坏我们名声的蠢事。”
下一刻，清脆的落锁声音响彻屋中。
与此同时，另一道声音响了起来：“我没有干蠢事！都是那个大肥猪的错！我到底要说几遍，常姨！”
王小六本人并未开口。屋子里寂静无声，还未走远的女人也没给出任何反应，好似完全没有听见，好似这只是王小六的错觉。
尽管王小六方才乍一听这突然冒出的声音时脊背一僵，汗毛倒竖，但她也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她脑子里的神魂在说话。
声音的主人明显也察觉到异常，沉默了一瞬，立刻道：“什么鬼？?我嘴咋没动？哎？啊？！我怎么控制不了我的身体了？!”
王小六很熟悉脑子里这道吵吵嚷嚷的声音，毕竟从前十四年她都是用这个嗓音在说话，音色上毫无差别，可能唯一的区别就在于，她很少用唱曲的方式讲话吧。
惊讶的心情平复了一些，王小六温声开口：“这位小娘子，可否容我冒犯解释一下？”
那神魂如果有脸，必得给出一个眼睛瞪大的表情，因为她很难想象自己竟然能发出如此温吞的语调，不过，她现在确实没时间纠结这个，马上追问：“你是谁？！为什么占我身体？！”
王小六平静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姓王，名小六，而你姓宋，名生香。至于为什么占你身体？”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随后声音带上了一点细微的笑意：“这本来就是我的身体呀，只是因为一点意外，现在才回来罢了。”
王小六轻描淡写的三言两语没能让宋生香的世界崩塌，却让她出奇地恼怒了。
她立马急了：“你放屁！你才叫宋生香，你全家都叫宋生香！我是王小六，你赶紧从我身体里滚出去！”
一醒来就听到常姨在说话，再然后就陷入了这个诡异的情况，她怎么可能接受？！这具身体的所有感觉她都能感知到，却偏偏完全丧失了控制权，以后她该怎么办？这还能算活着吗？小七，小瑾，小竹子他们该怎么面对她？他们……能认得出来自己已经被老妖怪给霸占了身体吗？
她再也吃不了乌妈妈亲手做的雪霞羹了！！！
天杀的老妖怪！！！
毕竟年纪不大，想着想着，宋生香就崩溃了，她哇哇哭了起来，那响声震天动地，把这屋顶都给掀翻也不在话下。
才刚刚听常姨说原来的小六哭是活久见，如今的王小六：“……”
这个功力她倒是不敢苟同。
本来打算躺着恢复一点精力的王小六也只好捏了捏眉心，心平气和道：“那我们先暂时不谈这个。既然你说你是王小六，那你知道把我关在这里的人是谁吗？”
宋生香一听她说话，心中愤怒就盖过了悲伤，脱口而出道：“还能是谁？当然是常姨啊！”
王小六又问：“那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宋生香：“这里是花闻坊！”
王小六心下了然——这里果然是烟柳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