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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谁敢动他

冰冷霎时从八方裹挟而来,钻入骨髓,瞬间麻痹掉苏聁的四肢百骸。

水中视野极度模糊,她咬紧牙关,在湖底搜寻。

冷,冷,冷!

苏聁记不清自己找了多久,只知意识快完全涣散时,她终于摸到一片衣角,继而是一只冻僵的手。

她划开沉重的水流,用尽最后力气顺着那只手向上。

手臂,肩膀,再是脸。

指尖触上他脸颊的刹那,苏聁似被闪电击中般,大脑一片空白。

像是为验证心中猜想,她两只手都摸上去——

先是轮廓,再从眉骨,鼻梁,到唇线……

一寸一寸摸索。

重合了,竟和前世她临死前描摹过、想牢牢烙在心底记住的那张脸重合了,严丝合缝。

是萧牧,真的是他!

没工夫上演久别重逢的戏码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活命。

敛下心神,苏聁拼命拖拽着昏迷不醒的萧牧朝岸上奋力挣扎游去。

苏聁浮出水面,一把攥住盈袖抛来的绳索,死死缠紧在手上,另一只手牢牢箍着萧牧的腰。

岸上的几人合力,终于将冻得跟冰块似的两人拖了上去。

寒风如刀子般割在湿透的身上,她强撑着想去查看萧牧的情况,手刚抬起,眼前骤然一黑。

苏聁也昏了过去。

她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

不再是零碎的片段,而是她前世从生到死,完完整整的三十年。

永昭元年,新帝登基,她的父亲,战功赫赫的靖远公晋封为王,她是靖远王府最耀眼的明珠。

父王手把手教她拉弓使枪,母妃为她缝制骑装。

塞外风沙漫天,她随军征战,年纪轻轻便立下汗马功劳。

永昭七年,靖远军覆灭,萧绍钧也如今生一样要领她来江南休养。

前世她拒绝了,留在皇宫,皇帝怜她孤苦,纵容她一切荒唐。

永昭十三年,朝堂上,位极人臣的年轻丞相萧牧出列,弹劾她有辱皇室清誉,她冷眼看着,反唇相讥。

两人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梁子就此结下。

永昭十九年,她撞破全族战死真相,靖远军根本不是战败,是皇帝通敌谋杀!

她暗中筹谋行刺,却遭伏击,虽废了一双眼,却还是凭借过人的武功杀出重围,最后力竭倒在一条暗巷,被萧牧救下。

永昭二十一年,皇帝终究还是查到她的下落,用萧牧的命逼她现身,她明知是陷阱,还是义无反顾去了,替他挡下致命一箭。

她死在萧牧怀里。

临死前,她抖着手,一寸一寸抚过他脸颊。

她看不见了,但她想用她的方式,记住他。

梦境破碎,苏聁倏然睁眼,入目是熟悉的帐顶——

裳华苑,她自己的卧房。

她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炭火灼灼,可她还是好冷,不住颤抖。

信仰崩塌,万念俱灰。

爹娘不是战死,而是被谋杀。

勾结外敌,构陷忠良,十万靖远军,她的至亲,就那样成了权力倾轧下的祭品。

而她这个蠢货,还真当皇帝多宠爱她,醉生梦死,做了全天下最大的笑话!

苏聁想哭,眼眶却干涩得发疼,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心脏的位置空荡荡的,被钝刀反复切割着,痛得她快窒息,指甲掐的掌心满是血痕。

“郡主?郡主您醒了!” 盈袖扑到床边,看见她这样吓得魂飞魄散,“郡主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婢啊!大夫!快去请大夫!”

苏聁毫无反应,她沉浸在前世血腥的梦境中无法自拔。

眼前晃动的,有她父王母妃,有北境风雪中染血的战旗,还有皇帝那张伪善的脸。

不吃,不喝,不睡,不说话。

一连数日。

盈袖急得直掉眼泪,周嬷嬷也束手无策。

萧老夫人得知情况后加派了两个细心的婆子过来帮着伺候,萧令和萧让也来过许多次。

盈袖一概没拦,知道拦不住,也知道郡主的状态,见与不见并无分别。

无论谁来,苏聁都毫无反应,直到这日黄昏——

门帘被轻轻掀开一角,一个颀长清瘦的身影立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面容,穿着半旧的靛蓝袍子,手里提着一个朴素的小食盒。

是萧牧。

“四公子?”盈袖起身,疑惑地迎上去。

萧牧对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听说郡主一直不肯进食。我做了些点心,或许能开胃。”

盈袖愣了一下。

这位四公子自己刚从鬼门关捡回条命,竟然还能下厨做糕点?

她看看那简陋的食盒,再看看榻上毫无生气的郡主,心中苦笑。

这些时日老太太那边、嫡系那边,各种各样的珍稀玩意儿流水似的往裳华苑送,郡主愣是一样没理,四公子自个儿做的点心,又能有什么用?

盈袖侧身让开。“郡主她……唉,您试试吧。”

萧牧缓步走到榻边,看着那如同失了魂般消瘦苍白的少女,眸中依旧没什么情绪,只有提着食盒的手微微一紧。

他放下食盒,取出一个白瓷小碟,上头放着几块梅花糕。

萧牧用干净的布巾垫着手,小心地掰下一角,递到苏聁唇边。

“郡主。”他低声唤,“尝尝看?”

盈袖屏住呼吸。

苏聁依旧毫无反应,和前几日面对所有珍馐佳肴时一样。

萧牧还是执拗地递着。

不知过去多久,盈袖迟疑着都上前想去劝萧牧放弃了,苏聁却一动——

她就着萧牧的手,轻轻咬了一口。

糕点入口,温热,清甜。

是梅花糕,她熟悉的味道,是前世她暗无天日的时光中,那人总会带来的味道,他说是他母亲教的,外面买不到。

“吃点甜的,心里就不苦了。”他总是这么说。

刹那间,所有的伪装、提防、强行筑起的冷硬堡垒轰然坍塌。

前世今生的一切,重重叠叠,交织成一张挣不脱的网,将她牢牢缠住。

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

起初只是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滚落,浸湿了蒙眼的白绫,慢慢的她开始呜咽,肩膀不受控地颤抖,再后来,痛苦、委屈、后怕一齐攻破她心防,如洪水决堤,冲垮掉她最后一丝理智。

“呜——”

苏聁猛地扑进萧牧怀中,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脸埋进他颈窝,嚎啕大哭。

哭声凄厉,像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将前世今生一切悔恨都倾倒干净。

“爹、娘……是我没用,是我蠢!对不起……对不起……”

她语无伦次,哭得撕心裂肺,滚烫的泪水迅速濡湿萧牧单薄的衣衫。

萧牧浑身都僵住。

他从未与人这般亲近,更遑论被一个女子——还是金枝玉叶的郡主——这样扑在怀里痛哭。

萧牧抬眼,看向一旁同样惊呆了的盈袖。

她捂着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对他摇摇头,眼中满是祈求。

他犹豫了一下,缓缓抬手,拍了拍苏聁的背,她哭得更凶。

萧牧没有动,任由她抱着,任由她哭湿他的衣裳,像一棵树,默默承接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雨季。

苏聁哭了很久,似乎要把两辈子的眼泪都流干,直到力气耗尽,她松了手,整个人虚脱般向后软倒,呼吸也变得清浅——

竟是哭晕了过去。

萧牧低头看着她被泪水冲刷出几分脆弱的睡颜,沉默许久,伸手用袖口一点点擦去她脸上未干的泪痕。

见郡主终于得以安睡,盈袖和周嬷嬷喜极而泣。

没人发现,门帘缝隙间,一抹鹅黄色的裙角飞快地缩回去,消失在廊下转角。

翌日清晨,天色未亮。

萧牧还穿着那身靛蓝旧衣,跪在青石板上,眼睫、发间皆落满雪霜。

除他身下,其余地砖俱积起厚厚一层雪——

他已跪了一宿。

祠堂内灯火通明,萧老夫人、萧夫人端坐上位,萧让和萧令站在一旁。

“不知廉耻的孽子!竟敢深夜私入郡主闺房,行止不端!若非令儿亲眼所见,我竟不知你已荒唐至此!”

萧夫人气得脸色发白。

“郡主千金之躯,岂是你可以随意唐突玷污的?我看你这是要毁了萧家百年清誉!给我打!狠狠打!”

手持家法的粗壮仆役站在一旁,面露难色,看向萧老夫人。

这位四公子刚大病一场,身子还虚着,这冰天雪地跪了一夜,再打……怕是得闹出人命来。

萧老夫人面色沉凝,缓缓开口道:“翊安,你可有话说?”

萧牧垂着眼,唇紧紧抿着,半晌才出声。

“孙儿无话可说。”

“祖母你看他!毫无悔意!”萧令跺脚,指着萧牧,“我亲眼看见的!他、他居然敢趁郡主昏迷,和郡主搂搂抱抱!这简直……”

“好了令儿。”

萧让温声打断妹妹,又看向萧牧。

“四弟,你这次确实太莽撞了。郡主身份尊贵,又蒙圣恩在此养病,你岂能如此不知分寸,深夜前往,还……哎,母亲也是为了萧家声誉着想,你也当懂事些!”

萧牧依旧垂着眼,当没听见。

萧老夫人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终是叹了口气:

“既如此,家法伺候吧。二十藤杖,以儆效尤。”

仆役上前,虽有些不忍,但还是依令举起藤杖。

“啪!”

第一下重重落在萧牧背上,他身体猛地向前一倾,双手撑上地面才勉强没扑倒。

“啪!啪!”

又是接连两下。

萧牧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淋漓,却还是死死咬着牙关,一声不吭。

仆役再次扬起藤杖,第四下夹杂着风声,眼看就要落下——

“咻!”一道破空锐响,快如闪电。

一粒碎石不知从何处激射而来,精准无比地击中仆役握着藤杖的右手腕骨。

他只觉虎口一麻,竟握不住藤杖。

惊呼声中,沉重的藤杖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旁边的青砖地上,又滚了几圈,停在萧老夫人脚边。

祠堂内所有人俱是一惊。

“谁?!”萧夫人惊怒交加,厉声喝问。

纷飞大雪中,一道玄色身影裹挟着寒风,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疾步踏入祠堂门槛。

苏聁。

她一步跨前,径直走到萧牧身边,解下大氅毫不犹豫覆上他血迹斑斑的背,勾唇冷笑:

“本宫倒要看看,谁敢动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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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前世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