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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高热昏迷

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

萧老夫人身边的得力嬷嬷亲自来裳华苑请,含笑躬身。

“长宁郡主,老夫人吩咐在正院花厅备了晚膳,特让老奴来请您移步。”

苏聁已由盈袖伺候着重新梳洗过,慢悠悠随嬷嬷去。

她到得最晚,还未进去,已嗅到里头几分凝重之气。

待盈袖挑开帘子,只见花厅灯火通明。

一张不大的圆桌旁,萧老夫人端坐主位,左侧坐着位眼生的妇人,容色憔悴,右侧空着,显然是留给她的。

萧让和萧令坐在那妇人下首。

而萧牧,则独自坐在最末。

他换了身半旧不新的靛蓝袍子,低垂着眼,似与周遭隔绝。

萧老夫人见苏聁进来,笑着招呼:“郡主来了?快请坐。”

苏聁颔首落座。

萧老夫人又指那妇人,道:“这位是绍钧的正妻,如今萧家的当家主母。还不上前见过郡主?”

那妇人忙起身,恭恭敬敬朝苏聁行了一礼:“妾身萧柳氏,见过长宁郡主。郡主驾临,妾身未能亲迎,实在失礼,还望郡主恕罪。”

苏聁微微偏头,朝向那声音的方向,眉梢轻挑,语气淡淡:“原来是萧夫人。下午倒是没见着。”

萧夫人忙道:

“劳郡主记挂。妾身午后身子突感不适,在房中歇息,未能亲迎,实在失礼,还请郡主恕罪。”

苏聁眉梢轻挑,还未开口,萧令便忍不住了,她自认适才与苏聁交了心,又为母不平,急切道:

“郡主您不知道,我母亲的病啊,是被人给活活气出来的!下午都晕了一回,可把我和祖母吓坏了!”萧令说着,还瞥一眼末座沉默不语的萧牧。

虽未指名道姓,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令儿!”萧夫人低声呵斥。

萧老夫人也沉了脸:“用膳之时,提这些扫兴事作甚!”

萧让蹙眉,看了一眼妹妹,温声打圆场。

“令儿也是心疼母亲,口无遮拦了。母亲身子要紧,大夫说了需静养,勿动肝火。”

苏聁没说话,用勺子慢条斯理搅着手边的汤碗,热气氤氲,模糊了她蒙着白绫的脸。

良久,她才道:

“本宫最不耐烦听这些。身子是自己的,为着些不相干的人或事,气坏了岂不值当?嫡母慈心,小辈不孝,自有族规家法,何苦拿自己身子作践。”

宅斗倾轧,苏聁见得多了,萧家这点手段不算新鲜。

萧令想拉她当枪使,她也不在意,反正她本就看那萧牧不顺眼,给他添了堵,还能在恩人萧让这边卖个好,何乐不为?

至于真相如何,她眼下并不关心。

萧夫人眼圈微红,低声道:“郡主金玉良言,是妾身愚钝,看不开。”

苏聁放下瓷勺,碰在碗沿发出清脆一响。

“有些人便是天生不识好歹!嫡母教诲,那是天大的恩典,不思感恩戴德,反而这般忤逆不孝,可见是骨子里就歪了!你们萧家也是太过宽仁,才纵得他这般不知天高地厚!”

她这话说得毫不留情,当面斥骂,又字字诛心,席间霎时一片死寂。

始终没作声的萧牧终于抬了头。

他薄唇紧抿,放在膝上的手紧握成拳,骨节泛白。

“郡主明察,今日争执,乃因母亲欲取走我生母遗物,那枚……”

“萧翊安!你还嫌气得我不够?”萧夫人猛地打断,温婉的眉眼间厉色尽染,“在郡主面前,你岂敢再胡言乱语、污蔑尊长!”

老夫人也霍然变色。

“翊安,你生母去得早,留下些东西,夫人替你收着也是为你好!你竟为此口出恶言,简直混账!”

萧牧的话被生生堵回去,他死死咬牙,胸膛剧烈起伏。

苏聁冷眼旁观着这场面,心中却是惊涛骇浪。

印象中,萧牧从未如此失态过。

到底是被夺了何物,竟叫他情绪这般波澜?

萧牧那句未尽之言,萧夫人明显过激的反应,以及萧老夫人都出面来迫切镇压……

太明显了。嫡系这边,绝对在瞒着什么。

她心念电转,面上却怒色更盛,猛地一拍桌子,叱道:“反了,真是反了!本宫不过说两句公道话,一个庶子,竟敢对本宫如此无礼!眼里还有没有尊卑上下!”

她这一发作,厅内众人俱是一惊。

萧老夫人连忙道:“郡主息怒!是老身管教无方,冲撞了郡主!”

苏聁却不理她,给侍立在一旁的周嬷嬷使了个眼色。

“周嬷嬷!你是在宫里伺候过老人的。去!给本宫好好教教这位萧四公子,什么叫规矩,什么叫体统!他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再来回本宫!”

周嬷嬷会意,立刻躬身领命:“老奴遵旨。”说罢,便板着脸走向萧牧。

座上之人脸色俱是一变。

萧令明显幸灾乐祸,萧让看了眼苏聁,眸光微深,却依旧没出声。

萧老夫人想劝,苏聁却是冷笑。

“怎么,本宫连教训个不长眼的无礼庶子都做不得主了?还是说萧家觉得本宫的手伸太长,管不得你们家子弟?”

这话太重,萧老夫人顿时语塞。

苏聁是御封的郡主,身份尊贵,如今又是他们家贵客。她执意要罚,萧家还真不好硬拦,否则便是对郡主不敬。

周嬷嬷已走到萧牧面前,催促:“四公子,请吧。”

萧牧紧攥着拳,良久,终是没再争辩,起身随周嬷嬷出去了。

花厅内气氛凝滞,苏聁却似没事人般用起饭来。

罚萧牧,既是顺嫡系的意,也是给她一个借口,将萧牧暂时从嫡系的看管下摘出来。苏聁想从他身上,挖出点东西。

至于萧牧恨不恨她?她不在乎。

是夜,裳华苑内,苏聁卸了钗环,只着中衣,心不在焉地翻着书卷。

烛火噼啪地燃,苏聁忽然道:

“盈袖,你去问问周嬷嬷,外头廊下那位,怎么样了?”

盈袖铺床的动作一顿,有些讶异,但没多问,转身便出去了。

不多时,盈袖匆匆回来,脸色凝重地附到苏聁耳边。

“郡主,四公子刚才忽然晕过去,身上烫得吓人,周嬷嬷已让人将他抬回他自个儿的院子了。也请过大夫,说是寒气入体,又急怒攻心起了高热,有些凶险。”

苏聁眉头微蹙。

这么快就倒下了?他怎么这么脆,比她预想中要快的多。

“烧得厉害?”她问。

“是,周嬷嬷说,人都有些糊涂了。”

苏聁眼神微凝,片刻后站起身来。

“更衣,本宫去看看。”

盈袖一惊:“郡主?夜深了,您千金之躯,去看一个庶子,况且……”况且人还是被郡主罚成这样的,传出去于名声有碍。

苏聁却已拿起一旁的外裳披上,道:“本宫亲自罚的人,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本宫的不是?去瞧瞧,也好放心。”

她顿了顿,补充——

“把宫里头带来的药一并拿上。”

盈袖见她主意已定,连忙服侍她穿戴整齐,主仆二人提了一盏琉璃灯,悄无声息往萧牧住处去。

夜风寒凉,吹得灯笼摇晃,苏聁虽覆了眼,步履却稳。

哪里有半分白日那娇气模样。

萧牧住的偏僻,小小一个院落,黑灯瞎火,只一间厢房透着微光。

苏聁示意盈袖上前叩门。

没一会开门了。

是周嬷嬷,一见苏聁,连忙侧身让路。

屋内陈设简陋,药味盈室。

萧牧躺在榻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独颧骨处泛着潮红。

苏聁站在榻前,目光晦涩地盯着他看。

前世她就发现了,萧牧对皇帝之忠心日月可鉴。

可如今,她串联起前世记忆碎片……

皇帝纵容她的背后,处处透着诡异。

像是有意养废她,又推她至风口浪尖。

再加上南下前她在宫中与皇帝见的那面,她本能的恐惧,想要逃离。

苏聁头痛的厉害。

她回忆里她要刺杀的背影、那个害死她全族的真凶……

难不成是皇帝?!

这念头一出,苏聁心脏险些跳停,她不敢再想下去,这个猜测太骇人,她亦毫无证据。

她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

视线落到萧牧身上,少年眉目清俊,即使病中憔悴,也难掩那份天生的好颜色。

可惜,性子太直,骨头太硬,前世害她吃了大亏。

不然趁他如今羽翼未丰,她先一步扼杀了以绝后患?

前世他弹劾她时,可没留半分情面,今生初见,他又让她莫名想起那些糟心事,看着就碍眼。

算了。

好歹他爹萧绍钧是她父王的副将,萧绍钧从小待她好,在军营中又对她照顾有加,此番更是和皇帝据理力争搏一个带她远离宫闱的机会。

莫名让他折损一个儿子,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种事她可干不出来。

忽然间,又一个荒谬的念头冒出来——

不然,招萧牧做面首?

今生她回京,注定还是要走前世的“荒淫郡主”路子,养几个面首算得了什么?

若能将萧牧这等心高气傲的人物折辱裙下,逼他低头,折断他风骨……

苏聁唇角勾起一丝讽笑,上前两步,在榻沿坐下。

离得近了,少年眉眼轮廓越发清晰,苍白肤色衬得长睫如鸦羽,唇色淡而微干,呼吸间俱是灼热的气息。

神使鬼差间,苏聁伸出手,指尖碰上他脸颊的刹那——

手腕却猛地被狠狠扣住,灼痛。

苏聁猝不及防,跌在他身上,她下意识挣脱,却对上一双骤然睁开的眼。

杀意凛冽。

萧牧眼中骇人的厉色在看清来人后,骤然一顿。

旋即,杀意褪去,涌上一丝茫然的怔忡,他没放手,只是力道不知不觉间松懈几分。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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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高热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