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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谢长宁单手轻握成拳,抵在太阳穴上,薄薄的眼皮阖着,神情安宁,打盹得正是香甜时候。

他忽然觉着有只手覆在自己额上,滚热,将他给惊醒,霎时便睁了眼,杀意凛然地瞪向来者。

一张脸横在了他面前,面如朗月,斜眉入鬓,眉宇间意气风发挡也挡不住。

谢长宁恼意立时散去,看了那含笑的眼睛,欢欢喜喜地唤道:“表哥!你何时从军中大营回来的?”

薛归岑的大掌上随之搭了只细长玉白的手,同他的色差是极醒目的,还软,扯了他的手就往下放。

他也得以将靠近自己的这张美人面看得更清晰,模样是极好看的,无一处不生得姿容艳丽。只是带着些倦色,唇色也淡了不少,看上去好不可怜。

眉心那道红竖更如饱食了鲜血,红得刺眼。

薛归岑拧紧了眉,当即又怒又心疼:“我听闻了你在病中,又哪里还坐得住?那些个蠢货奴才们也不知在作甚,连你也伺候不好。如今又叫你在书桌后睡着,单给吹着凉了,我看他们便是有几条命也不够打杀的!”

这话怕是又吓得外间那些个婢子一阵胆颤,不免更加小心慎微。

“表哥一回来就是教训我的人?”谢长宁懒懒地看他,面上的笑消失了,嘴角儿也绷着,明摆着的不虞。

薛归岑叹:“我哪里有这个心思,只以为他们当真不上心。你这病本就不好,若是底下人再不精细些伺候,最后苦的不还是你么?也叫我这个当表兄的难受得紧。”

谢长宁怏怏不乐:“我不过因没法去书院,便想着在这温习课业,挥退了左右,不叫他们打搅。哪知因我病了,夜间总是睡不得一个整觉,便眯上了一会儿,怪不得睡着了。”

这话说得倒似一柄刀生生在薛归岑心里头搅。

“去榻上先歇着,我看你额头有些发烫,还是得把杨太医喊来再看看。”薛归岑忙道。

谢长宁想了想,便点头同意了。

薛归岑于是一把将他横腰抱起,长宁习惯了表哥这样伺候,手便轻轻搭在他的胸口,眼睫毛轻轻垂着,脸儿更显得小了,也就巴掌大。

“也不多吃些,轻得吓人了。”薛归岑还颠了两下。

谢长宁噘嘴:“你当外头称斤两买肉呢,我可不轻了。”

后头杨太医过来诊治,说殿下只是低烧,要不了几日便可恢复,只是平日里不能多思多忧,要宽怀自持,少些杂念,心神安和,贵体方能平复。

薛归岑待人走后,就捏着长宁的白软面颊,又好气又好笑的:“小小一个人儿,在烦扰些什么?你在这世上要什么不行,哪有你愁的。”

提起这事儿谢长宁便一肚子火,两手往胸前一插,不高兴了:“那我要回宫,为何皆不依我?”

薛归岑调侃他:“还不是为了你的小命儿着想,你是要长长久久,还是只要朝夕的快活?你如此聪敏,还要表哥我来教你?”

谢长宁郁郁:“可,可我就是不甘心。表哥,我可是皇子,却同其他兄弟姊妹不一样,还没有名份,日后教我怎么自处。”

薛归岑百炼钢都化作了绕指柔,哄他:“少说几年你就恢复了皇子身份了,日后最起码也是顶顶尊贵的亲王,陛下那样疼宠你,定然也是以极富庶的封地赐予你,谁敢来嚼你的舌根子?”

薛归岑又压低了声音,嘴唇几乎是贴在谢长宁腻白的耳骨上说:“除了皇子身份一事,你想要的,表哥什么没有给你的?只要过了道长掐算的时日,这世间就没有你要不得的。”

谢长宁泛着红的眼尾一挑,放软了声调:“表哥,你可要同我说到做到。”

“自然,绝不食言。”

连日来,太子和几个在宫外的皇子也过来要探望他,只是被谢长宁以身子不适,懒怠见人给打发回去。

过了几日后,谢长宁身子渐渐好转些,这才前往国子监的崇文馆就学。

-

裴轻寂在国子监里的日子可不算舒坦。

当了监生,在这里头可不能够有小厮丫鬟伺候,不过他自小便不习惯让人照顾,总是亲力亲为,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随后就是依照他那便宜爹的要求,去寻他的亲兄长,不成想还吃了个闭门羹。

这位大哥说是什么近来沉心课业,无暇相见,待后面得了空再见也不迟。

裴轻寂心下好笑,连抽空看一眼许久未见的胞弟都做不到,看来便宜大哥的面子工程修行得还不够啊。

好在他也乐得不跟这位大哥周旋,也顺理成章不再去探望。

这些呢,都还算是小事。

裴轻寂进了这国子监就运道不好,一上来是到这儿的丙班,里头有个校园恶霸,人家爷爷是吏部尚书,便是执掌管理的任免、考核与升迁的。

什么概念呢?

——就是家里头的长辈们干了几年的活儿,评优评奖,是升官还是贬谪,都是他爷爷来定夺。

这里头的门道和学问可不少呢,一般人是轻易不敢开罪这样的大佬。

而这位又恰好是大佬三代单传的独苗苗,更是被家里头惯得无法无天,成日里在国子监里作威作福,背地里还被人给取了个“恶霸王”的诨号。

裴轻寂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惹了对方的眼,头一日过来,周恶霸王带着人过来就掀他书册,翻他那些个东西。一屁股坐在那桌子上,腿吊儿当啷地翘一只,另一只就踩在他坐着的长凳上。

“哟,长得人高马大的,谁知道你还是从乡下来的土包子呢?”恶霸王挑事前不看身份,都是那些个狗腿子探听出来的消息,就是为了起哄羞辱裴轻寂。

裴轻寂不作声,清清楚楚看到这人眼中一闪而过的嫉妒。

恶霸王也不知是家中遗传,还是在年少时光吃零食不吃饭,不怎么长个儿,头大身子壮,看着就是未开化的猩猩。

需知男子在仪容上的嫉妒心和在意度可不比女子少,尤其是如今这个看脸的时代,要不然邹忌也不会成日里问这个问那个“吾与徐公孰美”了。

恶霸王见他不说话,一把将书给砸了过来。

裴轻寂没躲,那一下发了狠,坚硬的书脊给他头上磕破了个角,红艳艳的血直淌淌地蜿蜒留下,可把旁边的人给唬了一跳。

恶霸王却半点不怵,还跟手下的狗腿子嘲笑:“这就是个不会说话的傻大个。”

顽劣的狗腿儿也在那拍手乱笑:“可不就是嘛,孬种一个。”

“窝囊的废物。”

没人敢来拦,无人过去劝,权当没发生,胆儿小的早就瑟缩在一边去了。

任凭恶霸王如何掀了裴轻寂的桌子,撕烂他的书,砸烂他的笔砚,还踹他身上几脚,他都一声不吭,好似一个木尊泥塑做的人,不会动气。

他们自觉无趣,吐了口唾沫在他的衣裳上,这才大摇大摆地离开。

上了课呢,直讲进来先扫一眼众人,瞥见形容狼狈的裴轻寂,竟是什么也没说,把书一抬,就开始摇头晃脑地升座讲书。

裴轻寂这边就见他嘴角挂了个淡笑,不紧不慢地掏出一方手帕,抬手往额上擦,再收拾收拾这边的狼藉。

下了学,这一个班的,一个寝舍的,也都不同他来往,尽是躲着避着,没像恶霸王那样对他拳打脚踢,却也是敬而远之。

裴轻寂浑然不在意,双手抱着后脑勺,优哉游哉地走回去。

他一进屋,就嗅到股难闻的酸馊味儿,再一匆匆走进去,目睹了自己的床榻被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给打湿一片。

一边的同窗还在捏着鼻子大呼小叫:“裴轻寂,你可快点儿想办法把这玩意儿给处理了!真真是臭死个人了。不知道你怎么开罪了那个恶霸王,头回来国子监就不长眼,怪道不说你爹没将你给养在京城,而是丢在那个乡下地……”

后边的话却是挤在他的喉咙里头,半个字儿也不敢吐出来了——

只见方才还一脸漠然冷淡的裴轻寂抬了眼,冷冷地盯着他,漆黑眼眸如鹰隼般凛然骇人。

同窗看他开始打扫残局,只敢在心里犯嘀咕:这混账东西,在恶霸王面前犯怂,也就在他面前逞英雄了,且看明日恶霸王如何收拾他!

谁知到了第二日,说是恶霸王吃了国子监的饭菜后,竟是腹泻不止,连忙抬回家中将养,一路上那“香飘四溢”呢,被许多人看去了,宣扬得人尽皆知,可真是在京城里出了好大的风头。

这还不能够呢,据说恶霸王腹泻不停不止,府医诊治后下药不起效,又是让家中老爷子请托入了宫中,求爷爷告奶奶地请了太医看诊,下了几方药剂,养了好些天才堪堪好起来。

同窗都不免嘀咕这裴轻寂真是走了狗屎运,不过几天后他们都一致觉得,不是裴轻寂好运,而是这恶霸王太倒霉——不然也不至于一脚踢到五皇子这个铁板上边,那才真让这个霸王尝到了什么叫做世间险恶,有的是人比你更恶呢!

我回来啦!惊喜!

下章他俩见面,让攻也瞅瞅受的皇家威仪,美滋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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