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沈眠下完最后一个大坡时,天边的夕阳已经半隐在远处,斜射出的橘黄色光线拉长着沈眠的影子,直到隐没在前方一棵巨大粗壮的老槐树下。
沈眠刹车停在了槐树下,眸光一顿。
透过树叶缝隙,碎金似的光撒进了小巷入口,入口连接处是一些坑洼不平的青泥石板,夹在两侧低矮,斑驳脱落的墙皮中间。
这个地方其实在他重生前已经被拆迁了,早就被一些高楼林立所取代。
他几乎已经记不太清楚它的模样,他都以为他忘记了,直到现在再次见到又让他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离开过这里。
沈眠回过神来,一只脚放在地上助力拐进了小巷里。
里面家家户户都是围墙围住着,门口大多数都是半掩着门。
没过多久转过一个弯后,沈眠停在了一扇没上锁却闭得严实的铁门前。
屋内水砸在什么上哗啦哗啦的响声,紧接着又是一阵沉闷的咕叽咕叽音。
他抬起手想要推开,迟疑了一会儿后又握紧慢慢放了下来。
他猜到了屋内的人是谁。
其实他都有点记不清楚了,她究竟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不过照目前情形来说,她是还没有离开的。
沈眠垂眸盯着门把手,看似无波无澜。
却依旧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他无端的想到了重生前他收到的那条短信。
以及那条短信上的——爱。
……
沈眠抬手扶住自行车车头,无意之中擦过了铃铛,在安静的小巷突兀地发出了一阵“叮铃”声。
“谁?沈眠你小子回来了吗?”屋内坐在小凳子上还在拧着衣服的女人听见动静,扯着嗓子问了一句。
沈眠推开了门,扶着自行车走了进去。
他只撇了一眼背对着身正掀起铁盆倒着有些浑浊的水的女人,背影有些佝偻,头发被随意的扎在脖子处,身上穿着暗淡无色的衣物,明显能看出来因为洗过很多次,已经褪色并且皱巴巴的。
沈眠一言不发地把自行车停在了院子的角落里,就往屋内走着。
“整天都这样死气沉沉的,人也不知道喊!”女人转过头来就看见已经迈进堂内瘦弱的身影,抱怨了几句,又想起另外一件事,“你等会儿把饭给煮上!”
沈眠虽然没有应答,但把书包放下后,就自觉跑去厨房忙活了。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沈眠熟练地把两个菜端上了桌子。
等沈眠把饭也端上桌子时,坐到旁边放着电视的女人没有丝毫动作。
沈眠不得不开口喊了一句:“吃饭了。”
可女人好像并没有听见,还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沈眠不得不提高一些声量:“可以吃饭了。”
女人总算有了些反应,她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见到桌子上的菜她第一反应不是夸赞,也没有刚刚一直不动的反思,反而是理直气壮地抱怨着:“你一个男生,畏畏缩缩的像什么样,一天天也不说话,你那个病不是治好了吗,怎么还不怎么说话,下次把声量给我拿出来,有点男子气概行不行?!”
沈眠埋着头吃着嘴里的饭菜,仿若无闻。
见沈眠还这个样子,女人气血开始上涌,恨铁不成钢地继续指责着:“你一天天气死我算了,果然是像你那个老子!”
沈眠听到这,动作一顿,猛的将目光投向了女人。
女人一惊,看出了沈眠的不悦。
知道这么说或许不太对,但嘴上依旧不饶人,只是音量稍微降了一些:“不想我这么说就给我变得多说些话,多有点阳刚之气。”
最后见氛围还是有些僵硬,她还是弱了下来,随便转移着话题:“今天这个白菜炒得不错,下次我多买点白菜回来。”
沈眠收回了目光,面无表情的机械咀嚼着嘴里的饭菜。
“等下把碗放在那。”沈眠放下碗筷,交代着就往屋里走着。
女人见沈眠又只吃那一点点,又想要指责一番,最后想到刚刚桌上发生的事,还是憋了下来。
沈眠坐在窗下,把作业收整齐放到了一边。
有着重生前的记忆,这些作业对他来说没有什么难度。
虽然作业已经完成了,沈眠暂时也没有离开桌子的打算。
他盯着左上角已经有些磕磕巴巴缠着胶带的台灯,思考着什么。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突然拉开了旁边第二层的小抽屉。
里面放着一个已经有些褪色的花花绿绿的铁盒。
沈眠把它拿了出来,轻轻打开了盖子,里面是已经堆满底部的零碎的一元,五元,十元。
这是他从小到大省吃俭用存下来的。
他一张张拿出来整理,等全部分类完,沈眠数了数,发现才800块。
而离他想要买的那个东西远远不够。
沈眠黑色瞳眸闪烁了一下。
他把钱又全部放回了铁盒内。
把抽屉关起来后,他双手放在桌子上,就在一些空茫茫时,突然食管出涌起一股强烈的感觉。
他有些匆忙地跑进了卫生间里。
刚蹲到厕所面前,他便忍不住的呕出了今天晚上他吃下的全部饭菜。
胃里一直在不停的痉挛,一直到像是把身体里的五脏六腑全部都吐了出来一样,沈眠才总算好了一些。
蹲了太久,身体又骤然失去过多能量和水分,沈眠扶着墙壁刚要站起身来,就感觉到眼前一片天旋地转,手脚发软,只好另一只手撑着自己的大腿。
他现在的脸色苍白如雪,冷汗打湿了鬓角,睡衣空荡荡从领口处漏出他全是肋骨的胸膛,彼时正以微弱的几乎观察不到的状态起伏着。
闭上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沈眠才拿起旁边的桶里的水瓢冲洗着厕所。
总算收拾得差不多,沈眠正扶着墙要走出去时,对面房间突然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声音。
“这个点还不休息,一直在厕所噼里啪啦干什么?还有真以为那个灯一直开着不要钱吗?!”
沈眠手还撑在墙上,眼睛盯着水泥地板上,手指慢慢附上开关,再按下。
光线暗了下来。
世界陷入一片漆黑。
所以沈眠什么也看不清了。
他顺着墙壁摸索着回到了房间。
第二天一早,屋内已经没人,沈眠拿起桌上的面包就骑着自行车出去了。
沈眠到学校的时候,校园里没有多少人。
他停好车就往教室里走着。
他今天确实来得格外的早,教室里几乎是空的,只有两个女生正搭着板凳在后面黑板上画着什么。
沈眠没有在意,他只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拿起一本书看着。
后面的女生原本还安静的各自画着各自的,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突然她们开始小声的讨论起来,相互推嚷着。
“好吧,我去试试吧。”
一个女生说完后,沈眠就感觉到又一阵脚步慢慢再朝着自己这个方向走着,但他也没多想。
就在他以为女生会继续向前走的时候,没想到她停到了他的身边,然后试探性的开口问着。
“沈眠,可以帮我一个忙?”
……
她的笑容逐渐僵硬了起来。
沈眠就好像没有听到一样,一句话也没有说。
还站在后面黑板那的另一个女生好像见到这边的尴尬的僵持,主动招呼着:“李真真,算了,等会儿再试试吧。”
“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李珍珍也没有表现出介怀,只是真诚的道着歉,就准备往后面走去。
沈眠却突然叫住了她:“什么?”
李珍珍有些没反应过来,蒙圈地问了一句:“你在和我说话吗?”
沈眠看着她,没有说话。
“李珍珍,你在发什么呆!”另一个女生从凳子上跳了下来,走了过来对着沈眠说道。
“我们看到你写的字特别遒劲有力,想请你帮我们写一下这个标题。”
见沈眠没有立即答应,她又继续补充道:“我们怎么写都不是很满意,你愿意帮帮我们吗?”
沈眠没有回答愿意或者不愿意,只是问道:“写什么?”
李珍珍二人相视一笑,知道沈眠这是同意了。
李珍珍怕沈眠下一秒就反悔,连忙接话:“就写一个‘乘风破浪,不负韶华’就行了。”
沈眠走到了后面黑板前面。
李珍珍指着中间的一块区域,说着:“大概横着写在这块位置吧。”
沈眠看了一眼,在心里大概排着版,然后捏着粉笔,手腕稳而沉的一笔一画落着,力道透过粉笔渗入板面,每个字都苍劲有力,收尾也是利落锋锐。
这和沈眠的形象完全不相符。
甚至是有些颠覆。
站在板凳上的沈眠臂脖伸展,一如往常的羸弱瘦小,而此时因为过于沉浸的认真显露出一种超乎寻常的沉静。
而且李珍珍细致观察了一下沈眠的眉眼,发现他只是因为过于瘦弱脸颊显得有些奇怪,但是他的五官绝对是好看的,有一种多病美人的脆弱感。
等李珍珍回过神来的时候,沈眠已经写完了,从板凳上下来了,他语气冷淡的问道:“还有什么要改的吗?”
李珍珍和旁边的唐萌看着眼前气势磅礴的字体,完全说不出任何不好的话。
她们连忙称赞感谢道:“真的太棒了,简直拯救了我们!”
沈眠听到这,把手中的粉笔放回了粉笔盒里。
“你是自己下来练了很久吧?”李珍珍在旁边像是非常感兴趣地继续提问着。
沈眠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打算过多交流。
他转身就准备去厕所洗一下手。
没想到门口这时正有一个人站在那,嘴角勾着惯常的笑容正看着他。
沈眠目光迟疑了两三秒后,从他的身旁擦肩走了出去。
周雾微微抬头看着黑板上的字,笑容收敛了一瞬。
他走到了李珍珍她们身旁去,温和的笑着:“班长,这是沈眠写的吗?”
“对啊,他写得真好是吧?我可是看到他作业的时候发现他的字原来这么好。”李珍珍下意识回答着,转过目光看见是周雾,想到周雾昨天才转来,又接着问道:“你知道他名字了呀?”
“昨天传作业看到的。”周雾随意回答着,又接着嗓音轻巧,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自我琢磨。
“我以为大家都不太喜欢他呢?”
“也……也不是……吧。”李珍珍下意识否定到,可是她一想到自己以及大家平常的行为好像都是在传达这个意思,内心升起了一些愧疚。
周雾笑容依旧,像只是随便的提问道。
“那你觉得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嗯……”李珍珍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
“他是一个脾气怪异,不爱说话,整天像鬼魂一样的人,一点都不好相处,对吗?”
“不是!”李珍珍下意识否定。
其实因为她是班长和全班同学的接触会比别人多一点,她平时收作业的时候,其他一些调皮的同学还会特别不配合,每次都惹得她火冒三丈,但是沈眠从来都是十分顺从的有礼貌的交给他,所以她或许早就有过想法觉得沈眠或许不是传言那样的人。
想到这,她继续补充道:“他绝不会是……他们口中那种人。”
“那你为什么不在他们说的时候站出来否认呢?”
因为……
李珍珍发现大家都是这么做的,而且在王富裕的带头下,没有人敢去站队的,她虽然不想成为王富裕那样的人,可她更不想成为沈眠。
“李珍珍,快点过来,继续把这里弄完!”另一个女生在周雾过来的时候已经在黑板右边继续补充着细节,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发现李珍珍还没过来。
“不好意思哈,打扰到你了。”周雾带着些许歉意说道,像是已经忘记他问的那个问题,只是暖心提醒道,“快去吧,班长。”
周雾在李珍珍离开后,还站在那里,只是收起了所有表情。
他抬头再次看了一眼黑板顶上棱角分明的字体。
似是有些嘲讽地又勾起了一抹笑容。
真是和这个字体南辕北辙。
……
永远都是这样。
对别人都可以这样。
也不看看别人怎样对你的。
真是愚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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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