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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她不笑

昨天那张一寸我洗了两张,一张给她,一张底片自己留了。她走的时候在街口站了一会儿,把照片贴在胸口。

今天一早,我把那张底片从抽屉里拿出来,对着窗光看。店里的灯还没开,底片举到窗前,光透过来,人脸是反的。底片上的女人比昨天那个女人软,下巴的线不一样。昨天那个女人是绷着脸来拍证件照的,底片上的女人嘴角有一点松。我记不清哪个是她。我把底片收进纸袋,放进抽屉,压在一叠旧相纸底下。

街上已经动了。卖糖的过了街口,挑担子的碰得扁担响。长街两边的门板一扇扇支起来,门轴的声音一高一低,低的那扇是裁缝铺的,他支门总要垫一张纸板,怕磨掉漆。

上午方姨来了。

方姨是长街街口卖豆花的。一辆木板车,车上一个大瓷缸,一根木勺。她四十岁不到。街上的人说她不上相,她自己也说不上相。其实她是不笑。挑车不笑,舀豆花不笑,主顾多给一毛钱,她也不笑。

她站在店门口,没进来。我叫她进来。方姨坐在凳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指甲缝是黑的,是挑车的人的指甲。车把上还挂着半袋豆浆渣,是她早上没倒的。

「我想拍张照片。」她说,「五寸的。给我妈。我妈看不见了,眼睛有半年了。昨晚她在床上摸来摸去,问我,小芳,这是谁的脸。」

「给我妈的,我懂。」「头一年她说街上的人都糊了。今年她说连我也看不清了。」

「白天呢。」「坐着。」她说,「我每天早上给她温一壶水。她喝一口,说,不烫了。其实那壶水我早上就温好了。她说,小芳,现在几点了。我说,九点。她说,九点,该下田了。」

「以前下过田。」「下过。分家以前,一亩二分。」

她说完这句就不说了。我不催。我没报价。我说,「先说说话。」「你的豆花,早上多少钱一碗。」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一毛。晚市八分。」「自己做的。」「我男人做的。他走了以后,我跟他学的。」「你男人,走了以后。」「七九年。砖窑,摔的。」她说,「后来我就不拍照了。七六年他带我进国营馆拍了一张,洗出来,脸是扁的,眼睛是凹的。人家说,方姨,你不上相。我想,拍了也是吓我妈。」

「你妈闭着眼睛,摸得出来是谁。」「摸得出来。她摸我的鼻梁,再摸嘴角。」她说,「然后说,是小芳。」

我把海鸥从三脚架上取下来。「现在拍。」我说,「下午洗好,我送过来。」

棚里是那块蓝布,布角有个烧的洞,我把洞挪到布边,让它出不了画。灯是一百瓦,灯罩偏左,光打在她的左脸颊上,右脸颊落在影里。我看她。我不看取景框。「你别看镜头。」我说,「看你想的那个人。」

「我想我妈。」「好,那你看她。」

她闭了两秒眼,睁开。眼睛落在镜头前面一点的地方,落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我按下快门。声音很轻。

她起来,拍了拍裤子,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下午我进暗房。红灯。显影液是酸的。我把底片卷在夹子上,放进显影盘,搅动,停,再搅动。第三分钟影子出来了。停浴,定影,水洗。底片捞出来,挂上晾线。红灯照着底片,我凑近。底片上的脸,不是方姨的脸。

我又看了一遍。鼻梁、嘴角、下巴的线,都对。是方姨。是我不认识的方姨。是个二十岁的女人。

我把底片捏在红灯里看了很久。安全灯对底片无害,我敢一直看。昨天那张一寸,底片上那个女人的嘴角是松的,那是她睡着的时候才有的嘴角。今天这张,是个二十岁的脸。师傅没留说明书。我不懂它为什么。我只能说,这台机器有个脾气。

我把晾好的底片取下来,裁相纸,上放大机。机头偏了一点,我用橡皮筋把镜头架绑紧了。红灯下我把相纸捏起来,对着放大镜头数数。相纸从定影液里出来的时候,是个二十岁的女人,头发挽两个低髻,嘴角有一点往上,眼睛望着镜头前一点的地方,像那里站着一个人。

我把照片裁了,装进相框。裁完最后一刀,后脑勺开始疼。

是闷疼,像有人拿一根鱼刺顶在后脑勺上,我每动一下头,它就跟着扎一下。我剥了两片去痛片,就着凉水咽了,把相框扣在柜台上。

傍晚我把照片拿到街口。方姨在收摊,瓷缸洗了,木勺挂在车把上。豆花摊前的人散了,路灯要亮了。街口卖豆腐的老头收了担子,扁担搁在肩上的位置一高一低。我把照片放进她手里。

她没说话。她两只手捧着照片,看了很久。「这是我二十岁的样子。」

「你二十岁,是哪一年。」「六二年。那年我妈给我梳头,我哭了。」

她把照片放下来,用手指摸。指头碰到照片上的脸,先碰鼻梁,再碰嘴角。「鼻梁在这里。嘴角在这里。我妈摸得对的。」

「我明天把照片拿给你妈,让她摸。」「好。」

钱是两块钱。她从兜里摸出一把硬币,一毛的,五分的,混着,散在车板上。「三碗豆花。」我说,「一碗一毛,三毛,剩下的我不要。」

她捏着那把硬币,没往兜里放。「你这样要亏的。」

「这条街养我。」她笑了一下。我第一次见她笑。嘴角往上一点,跟照片上一样。

我回店里,把灯点上。后脑勺的疼还在。不像是退了,像是本来就在,现在才开始。我又剥了两片去痛片,就着温水咽了,躺到后屋的板床上。

窗外长街静了。更夫的梆子从街那头过来,一下,又一下。我闭着眼。头里的疼不跟着梆子走,它只是在那里,不走。

我头疼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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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她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