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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最后一劫

麟州,万籁山,玄月门后山。

天穹一片晦暗,不断有灰云汇聚在头顶,虞言盘腿坐在山巅,缓缓睁开眼,仰望上空,乌发与雪白衣袖在风中猎猎而飞,两边袖角各绣着个银色小月牙。

“唉,为何我还是无法凝聚灵力,尽管往我身上砸了不少灵丹妙药,也没能把我这滩烂泥给扶上墙。”

他六岁入门,年方十七。不论是与他同年入门的,还是晚于他的,都早已成功引气入体,可他苦修十载,除了剑术与体力有些长进外,体内仍是一片空寂,无半分灵力入体的迹象。

无法引起入体,也就无法筑基。

忽然,耳边风捎来一声女子的呼喊,明亮又清澈:“虞师兄!师父唤你去今宵殿见他,说要与你商议三月后的定仙会一事!师父和其余几位长老向来器重你,定会力荐你,想来本届比武,你有缘参加!”

风势太大,他勉强能听见“师父”和“今宵殿”几字,可单凭这只言片语,便已心中了然。于是拍拍衣角,从地上站起,瘦长的影子斜落在身后。

虞言道:“知道啦,李师妹既然没带伞,便先回去吧,这天阴得厉害,一会儿怕是要下雨!”

李朝晴点点头,道:“好,师兄,那我便先行一步了。”

话罢,她压下被风吹乱的长发,脚下生风,足尖轻轻一点,跃下枝头。

虞言落在地面,心中思绪万千:李朝晴比他晚入门两年,悟性高、底子好,练功又勤奋,修为也在他之上,师父遣她去参加定仙会,无疑是实至名归。自己只会一星半点的剑法,上了台也是丢人现眼、徒增笑料。

定仙会对四大仙门的弟子而言,本就是一种荣耀,每个仙门仅有十个名额,有资格站上擂台,已是万里挑一,若能争得名次,那更是莫大的荣幸。定仙会比武榜首,可得一奇珍异宝,能使修炼突飞猛进、事半功倍。

虞言抬脚正要往回走,却突然嗅到一股烧焦的味道,循着气味眺去,只见,万籁山边境,跃动的红光烧亮了半边天,灰金的云聚拢成漩涡,孤烟直落,而在那孤烟旁,隐隐可见一个人影。

虞言回望一眼今宵殿的方向,右手提剑,匆匆朝起火之处赶去,前进之余,他放出一只千纸鹤,此物可通信传音,却不需灵力驱动,扑腾几下翅膀便飞走了。

——「边境处走火了,弟子虞言先行前去察看」。

*

玄斗神天,上玄宫。

殿内云雾缭绕,金蝶与金花齐飞。数道身影围聚在一面水镜前,目不转睛地盯着镜中景象:滚滚云海之下,一名少年持剑而立,腰间缀有一只银铃铛,衣白如雪,身段修长、有型,肤若脂玉,眉眼冷淡却不凌厉,生得甚是好看,光看模样约莫十七。如若不明说,谁人能知,这少年已是九百岁有余了。

银铃过风而不响动。

一人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应当是阅宫上仙的最后一道天劫了吧?”

另一人回复:“确实如此,这最后一劫,验的是人的恒心。阅宫上仙连最难的‘心魔’之关都能安然渡过,此劫定然不在话下。忘忧上仙,我看你还是老老实实把神女泪拿出来吧,别到时候又赖账不给!拿个普通的铃铛诓我!这种事儿你可没少干。”

被称作“忘忧上仙”的男子身着月蓝锦袍,眉峰轻挑,步履轻盈,一展折扇,语气讥讽道:“话不要说得太早。”

那人嘴角抽搐,道:“程兄,你怎的还背后插刀,咒自己的好友呢?你难道不该希望阅宫上仙能度过此劫么?”

程钰轻摇扇子,眉目含笑,道:“哼,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想不明白吗?从古至今,能一路杀到最后一劫的人本就不多,真正破仙成神的人寥寥无几,屈指可数。昨晚玄帝大人可是向我托梦了,他说阅宫心智不坚,恐怕无法……”

话未说完,镜面闪过一道蓝紫交错的雷光,他们口中的阅宫上仙正抬头望着天,那双眼仿佛透过水镜,正对着程钰。而距离阅宫上仙不远处,忽然冒出个人来。

“那边那位少年是何人?”

漩涡中心,雷光跃跃欲试,那道人影近在咫尺,虞言飞身向前,但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所阻挡,他冲那人喊道:“这位公子,此地万分危险,您尽快离去为好!”

凑近看清后,虞言才发现,这里的确未走水,他所见到的红光是从那人周围散发出来的,那样子并非像在渡劫,更像是在吸纳邪气。可万籁山设有结界,污秽之物无法入内,这人又是如何浑水摸鱼进入的?

那人身上渡着一层光晕,恍若仙人下凡。闻声,瞥他一眼,面色无异,没有回答:“……”莫名有种撵人的意思。

虞言诧异地眯眯眼。

这人长得倒是好看,就是脾气好像不大好,站到他旁边,身上净出冷汗了。

轰隆!

倏然间,刺目雷光从天而降,重重劈下!无一例外全劈在对方身上。红、蓝、紫三色混合,颜色妖异,又透着几分绚丽。虞言下意识抬手阻挡,脚下后退两步,视线锁死在那奇人身上。天雷来势汹汹,没完没了地往下落,通通砸到那人身上,对方一手并为剑指,一手横剑抵挡,镇定自若。

虞言苦笑,心想:“看来是我冤枉人家了。但这渡劫的场面,与我先前所见过的相差太大,尤其是那雷的颜色,太不正常了些。”

至于传信说走水的事,过后再解释也不迟。为了避免天雷误伤自己,虞言随即转身离去,身影越来越小,直至缩成一个黑点。

程钰道:“坏了!周芸好像要成了!我的神女泪不保了!”

“忘忧啊,我看你还是乖乖把赌注交出来吧。神女泪放在你身上,分明是在暴殄天物啊。”

程钰气急败坏地道:“胡说八道!”两眼死死盯着水镜,期待着奇迹的发生。

天雷如雨点般急速打下,周芸渐渐面露苦色,咬紧牙关,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奋力一扫,将数道雷电扫为灰烬。紧接着迅速撤手,防备下一波劫雷。经此一遭,空中更为阴沉,乌云似是要坠下。

轰隆隆!

又是一声震天动地的雷响,不同于上一回的是,这次劫雷落下后,莫名在空中分为两道,一道肆虐着劈向周芸,另一道则冲向了虞言。虞言虽五感机敏,可察觉到头顶的杀气时却为时已晚,他本就没有灵力,别说劫雷了,就算一道普通的雷劈下来,他也接不住。干脆破罐子破摔,原地不动,由那天雷劈到自己身上。

虞言瞳孔骤然收缩,四肢百骸如同被千万根毒针一齐扎下,剧痛窜遍每一寸经脉,脚步虚浮无力,不时便跪倒在地。周芸也未能抵挡住此番攻势,喷出一口血,颓然昏倒在地,腰间的铃铛疯了一般地狂响。

见周芸倒地不起,程钰霎时僵住:“怎么可能?!虽说最后一劫是难渡过,可怎么也不至于把人活活弄晕啊!”

有人安抚道:“程兄,冷静啊!”

程钰扇子都掉了:“冷静个屁啊!下去救人啊!”

这般损耗下来,饶是周芸也得丢个半条命,再不济也得损失百年的道行,一朝回到解放前,赔了夫人又折兵。“对不住对不住!阅宫我再也不咒你了……”

程钰广袖一甩,下到万籁山,连跑带飞地赶到周芸身边,把人架在肩上,再一甩袖,回了玄斗神天,将人放在榻上,自己倚在榻边哭嚎:“阅宫啊,周芸啊,你万万不可出事啊!你的钱我还没还完呢!我身上神女泪是赝品,真迹一直在你身上,我只是在戏弄那群蠢货……”

殿外蹲墙角偷听的“那群蠢货”:“……”

与此同时,李朝晴将虞言扶到身侧之人的身上,道:“褚师兄,真是辛苦你了,虞师兄就先交给你了,我去他所说的走水之处瞧瞧。”好端端的师兄怎么突然就遭雷劈了呢。

褚凌应道:“嗯。”

褚凌看着肩上的虞言:对方双目紧闭,嘴唇发白,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周芸!”

“阅宫……”

“虞师兄?醒醒!”

周芸是谁?虞言迷迷糊糊地想,忽觉面上袭来阵阵凉风,他整个人如同从云端跌落,头脑发昏,手脚虚浮。脑海中有三道声音在缠斗,魔音贯耳,吵得他太阳穴直抽抽。猛然惊坐起,喝道:“什么东西,竟然如此聒噪……”

程钰喜极而泣,扇子一丢,边说边抹眼泪,道:“阅宫……周芸,你总算是醒了!可担心死我了。我方才拿扇子给你扇了半天的风。”

虞言满脸疑惑地望着程钰,道:“你叫我什么?”

程钰狐疑地上下打量“周芸” 道:“阅宫是你的仙号啊。坏了,这不会是给劈傻了吧!”最后一劫的威力果真名不虚传!

仙号?

虞言一挑眉,两眼出神,道:“麻烦帮我拿面镜子过来?多谢。”

程钰怀疑周芸是教人夺舍了。从前周芸从没这样跟人讲过话,他的脾气,那是整个玄斗神天人尽皆知的怪,活脱脱的冰块儿成精,一时间说出如此温情的话,自己有点不适应。

虞言接过镜子,镜中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庞。“……”他看清了镜中人,“啪”的一下把镜子倒扣在榻上,然后拿起来再看,再扣,如此循环往复。

——镜子里的人,居然是方才万籁山边境那个渡劫的人!那人竟然不是凡人,而是天上的仙人!

现如今,自己的魂儿在仙人体内,那仙人的魂儿,岂不是也在自己体内?

程钰在他面前晃晃手,道:“阅宫?阅宫?想什么呢?”

虞言掐了把大腿,痛。认清现实。沉思一番,不知该如何回复,干脆闭口不答,摇了摇头,只是心里过意不去:“……”

程钰摇着扇子道:“醒了就好,起来走两圈如何?你受损严重,不知仙力是否受到影响。”

虞言点头,算是应了。撑着榻坐起身,一只脚下地,随后是另一只,地上不凉,像站在云团上。站直身子,映入眼帘的景物写满四个字:雍容华贵。金色蝴蝶翩跹飞舞,散落金粉。四根白玉石柱上镶嵌有各色宝石,金石雕成的游龙盘旋其上,闪得人移不开眼。

走了两步,殿门很有眼色,自动为虞言打开。

虞言警惕地道:“谁在那儿?”

转念一想,仙界能有何危险,是他多虑了。闻言,蹲墙角的三人默默从墙后移过来,无一不低着头,不敢看他。虞言哭笑不得,怎么有种狐假虎威的错觉。

虞言强忍笑意走了两步。

下一秒——

所着之衣不够合身,衣摆拖拉在地,他刚才一个没留神,踩住衣摆,扑腾一下摔倒在地上,行了个大礼,甚至还“刺啦”一声撕掉一大块衣料,裙身侧面直接豁出个半人高的口子。

门外三人和程钰惊呆了,拼命压制着不住扬起的嘴角:“噗……”

对不住,真的好想笑,但笑了会被阅宫上仙拳脚伺候,四人如遭雷劈,心有灵犀地对视一眼,脚底抹油般一溜烟全跑了,不光他们,虞言自己也觉得尴尬。

虞言道:“额,哈哈,我的东西掉了,所以蹲下来捡一下。”

他开始演戏,假装自己真的在捡东西,拾起地上的布料甩了甩,企图抖掉上面的灰尘。

褚凌拾起地上的书本,将人安置好,转身就要推门离去,却听身后传来一阵动静:“虞言,你……”

虞言犹如案板上的惊弹而起的鱼,猛地榻上弹坐起来,面色苍白,乌发散落。

周芸道:“此乃何地?”姿态尤为端正。

褚凌暗骂一声见鬼了,道:“万籁山。虞言,你身上无半分灵力,虽说身体已无大碍,但莫要再贸然行动,或许下一次,你就没那么走运了,你先稍作歇息罢,待师父处理完要务,会来看看你的情况。”

周芸愣了愣,点头应是,目送褚凌离去。扫视四周,乱糟糟一片,配剑随手丢在桌案上,地上扔满各种物件,根本无从下脚,与猪窝无异。

“邋遢。”

屋内没有镜子,于是移步桌案前,提壶倒了一杯茶水,借着水光,看清自己当前的样貌:丰神俊朗,但傻里傻气。——正是他渡劫时遇到的少年。

眼下境况,应是自己的魂魄离体,飘到那少年身上了。

“……”

周芸抬手结印,欲先返回玄斗神天,再找到这身体的主人,怎料这具身体竟无一丝灵力。

“仙”在凡间,仙力会被压制,大打折扣,而他现下寄身的躯壳更是毫无修为傍身,纵使他有泼天的本领,仙力也已被榨得不剩多少了,施展个传送咒都不行。

指尖凝起一抹雪光,轻沾茶水,水珠四溅,在半空中写道:“阁下请速来万籁山边境,你我所见之地。”

水痕转瞬间化成波光流动的鎏金字体,在空气中浮动。

此术名为“镜花水月”。所耗灵力不多,以他仅剩的仙力,使用一次绰绰有余。此术可利用镜面、花瓣、水面、月光通信传音,四者互通,甚为便捷。周芸静待其变,良久过后,见对方仍未回话,便推门而去。

玄月门依山而建,风景清秀,灵力充沛,是块不可多得的宝地。周芸径自前往万籁山边境,途中行经练功台,停下观望,场面颇为一言难尽:这个力度不够,那个脚下不稳,净是些花拳绣腿,教人心觉无趣。

绕过两座山头,一个少年莽莽撞撞朝他奔去,周芸心知对方无恶意,便驻足于此。

“虞师兄,来来来,让我看看你近日练功可有成效!哈哈哈哈哈!”

那人说着,伸手摸向周芸的腰腹,严严实实地拍了拍,道:“师兄练得不错呀,我一摸便知,瞧瞧,你这练得紧紧实实、硬邦邦的,啧啧啧……”

平日里虞言会笑吟吟地反摸回来,再欠兮兮地说一句“彼此彼此”。

“粗鄙!!”

周芸咬牙切齿,抑制住拔剑的冲动,他头一回被人如此对待,像被非礼的黄花姑娘,一掌按到对方脸上,将人推出去好远,收手后嫌恶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玄斗神天有规,仙人不得随意对凡人下手,不过今日之事,算是情有可原,暂且忽略不计。

被打的那人脸上留下一个鲜红的巴掌印,五指覆住整张脸,捂住脸落荒而逃,路上不断有人用异样的目光打量他。

“方谴,你又去撩拨哪家姑娘了?怎么还挨了一巴掌?哈哈哈哈哈哈!”

方谴捂脸骂道:“你哪只眼看见我这种事了!我脸上这个是虞师兄打的!”

方谴道:“听你这语气,好像被打还挺理直气壮的,虞师兄脾气那么好,你是如何惹到他的?”

虞言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现在“成了”神仙,应当能体会到拥有灵力是何等滋味了,但现实却令他大跌眼镜:他仍然感觉不到灵力的运转,叹了口气,在殿内来回踱步,心想:好倒霉,那便是自己的问题了。

脚步一顿,他偏头看去,镜中浮动出两行鎏金色小字,笔锋凌厉,一笔一划都透露出生人勿近的气息:“阁下请速来万籁山边境,你我所见之地。”

虞言小声道:“可是,我现在还在天上啊,我要如何下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