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与夏萧因是双生子,父母去世后相依为命。
但你天生身体不好,药能当饭吃。
夏萧因为了照顾你,活得很是辛苦。
那一日他如往常般外出为生计奔波。而你只能蜗居在家中,连为帮他分担一些家务都做不到。
暮色四合,那扇窄窄的木门还没被人推开。
你不再盯着那扇门,俯身捡起几根柴火投进身旁的炉灶中,火炉上煨着他早早为你熬好的药。
黄褐色的药汁倒入瓷碗之中,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迷得人眼中泛泪。
你端起碗,如吃饭喝茶般面不改色地喝下。
他还没回来?是不回来了吧。终于发现你是个累赘,要抛弃你独活去了吗?挺好的,他一个人定能活得有滋有味,天高海阔的,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想去哪便能去哪。
若他不回来,这便是你喝的最后一碗药。
又过了会,天色彻底暗下来,屋里只剩下残余的火星子忽闪忽闪。
最后一点光亮难以为继,你眼睁睁看着它全灭了。
夏萧因是真的不会回来了。
你抬手,一拳砸在嶙峋的腿骨上,可就连这一拳也没什么力气,不过骨头碰着骨头,“噔”一下没了声响。
两行清泪流下,你低低啜泣,连大哭也做不出来。
突然,木门被人撞飞开来,掀起一片尘土,大肆冲进你的鼻腔。
你被刺-激得剧烈咳嗽起来,一声接着一声,上气不接下气,脸色涨成前所未有的通红。
夏萧因顾不上别的,他一把背起你翻过窗户,往后山跑去。
“发生……什么?”好不容易止住咳嗽,你被颠得说话断断续续的。
夏萧因还在跑,他钻进密林深处,一直往山上去。
“你别说话。村里来了妖怪,很多人都被杀了。”
眼前闪过那些鲜活生动的身影。
下一秒你开始挣扎。
“夏萧因,你放我下来。我本来就活不长,你带着我逃不远的。”
夏萧因咬着牙,骂道:“闭嘴!”
他在丛林中奔跑,带刺的枝条已经将他全身上下刮出来很多道血口子。
潮湿的土腥味中夹着他淡淡的血气。
你也发了狠,“你回来有什么用!带着我送死吗?你非要我们俩死一块吗!”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响天彻地的嘶吼。
声浪震碎草木枝桠,碎片划过你们的脸颊。
你被吓得哭了出来,哀求着夏萧因。
“哥哥,求求你,放我下来吧。”
夏萧因哑着喉咙,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不!要死一起死。”
穷凶极恶的妖兽在你们身后穷追不舍,它伸长了利爪扫倒了一片树木。
树木坍塌,漏出上方的一片天,颜色浓稠得像被掀翻的墨。
一时间飞沙走石。
你伏在夏萧因背上,指尖一片冰凉。
你劝不动夏萧因,身体也因为极度虚弱即将陷入昏迷。
就在此时,一道白光闪现,如同一把利剑劈开了浓浓的云层。
天光乍破,亮得你几乎睁不开眼。
耳边是凄厉的嘶鸣,你闻到浓臭的血腥味。
夏萧因不知被什么绊倒在地,将你脱手摔了出去。
怪石嶙峋,你单薄的身体砸下去,磕得五脏六腑似乎移了位。
剧烈的疼痛为你换来一丝清明的意识,在闭眼之前你看见在地上爬着靠近你的夏萧因。
你无力再向他抬起手,嘴唇一翕一张,“哥哥……”
他听见了吗?
这是你昏死之前最后的想法。
眼皮很沉,比以往更难张开。
哪怕意识恢复,你能听能感,眼前依旧一片黑暗。
你又试着开口说话,“夏……”声音短促无力,喉咙干涩难耐。
所以,你现在是活着还是死了?
突然,额头抵上一片温热的肌肤。
那人身上很香,是你从来没闻过的味道。
“怎么还在发热?都快一个月了,还没醒。不是说都是最好的灵丹妙药吗?”
是夏萧因!原来他活下来了!原来你们都活下来了……
你听见他起身,脚步零零碎碎,停了一阵似乎要往外去。
你有些急了。
【别走!】
胸腔似乎成了一个窄小的套子,你的肺挤在里面,呼吸变得困难。
喉咙中发出哨鸣声。
你抬手,从一根根手指动起,直到整个手臂都恢复知觉。
眼皮也渐渐松动,从缝隙里露进一点光。
终于,在夏萧因将要关上门的那一刻,你睁开双眼,脱口而出。
“哥哥!”
这似乎耗尽你最后的力气,你喘息连连。
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一股反胃感涌上来。
“噗——”
一口血被你呕出来。
正在关门的夏萧因听见了屋里的动静,往里看了眼。
眼前鲜红的血迹刺痛了他的瞳孔,不久前你摔伤失血的场景仍历历在目。
心头不由一滞,痛苦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木门被震开。
夏萧因慌忙闯回来,跌跪在你面前。
他的白发如积雪堆云垂落在你胸-前。
此刻沾染上你的鲜血,星星点点,宛如盛开的红梅。
他用颤-抖的指尖一点点擦去你口中流下的血。
“用手帕啊……手都弄脏了。”
“啊,哦,好。”
失而复得的喜悦冲昏头脑,现在他干什么都有点不得章法。
沾了血的手在衣服上乱摸,留下好几个血手印。
“等你找到手帕,我血都流干了。”
“别胡说。”夏萧因用锦帕蒙住你的嘴,瞪了一眼。
烟紫色的眼睛里水汽弥漫。
他皱着眉,先去打湿锦帕,再仔仔细细地擦干净你脸上的污渍。
又替你换了一床干净的被褥,最后端来一碗药,盯着你喝得一滴不剩。
他喂给你一个蜜饯,是从前没吃过的甜蜜滋味。
你细细嚼了,才舍得咽下去。
“还真是以前没有过的待遇。”你调侃道。
“夏萧因,我们这是在哪?”
半天,他都不搭理你。
夏萧因坐在你身旁,一脸幽怨。
“没心没肺。”
他要起身离开,你却一把拽住了他。
“你要去哪?”
他转身握住你皮包骨似的手。
“换身衣服。”
“不行,你要陪着我。那天,你没回来的时候,我以为我喝的是这辈子最后一碗药。”
夏萧因僵住了。
“不会的,你会活下来,我会让你活下来。”
他垂下眼睫,没有看你。
“是啊是啊,现在我们都活下来了。”
“你坐下来嘛,衣服可以等会再换,现在我有很多事想问你呢。”
你朝他眯着眼笑,摇晃他握住你的手。
他依言坐了下来。
你靠上他的肩膀,和他依偎在一起。
先前一番动作,似乎耗费了你所有精力。你闭上眼,听他娓娓道来之间发生的事。
“那天妖兽突然发狂,闯进村庄,咬杀了不少人。或许是因为我人小跑得快躲开了妖兽的攻击,然后我立马赶回了家,想要带你逃跑。没想到妖兽会穷追不舍。”
你故作释然地说:“我当时还以为你要离开我,结果还是舍不得嘛。”
夏萧因没有反驳你,反而沉默下来。
你抱着他胳膊的双手紧了紧,催促他:“快说后来怎么了,是谁救了我们?”
“妖兽在出现后不久就有人将消息传递给了最近的修仙门派。玉萧山上的仙人带了一众弟子来斩妖除魔。救下我们的正是玉萧山上的仙人。”
“嗯。”
你睁开眼,用指尖卷起夏萧因的白发玩了起来。
环顾四周,双开木门、桌椅、书架、香炉、屏风、衣柜、床榻,布置精美的屋舍比之前的潦草茅屋不知好了多少。
你摸-摸盖在身上顺滑的锦被,继续问道,“那我们现在在哪?玉萧山吗?”
“对。”
“仙人见我们可怜就将我们带回了山上,恰逢仙门招生大典,仙人说若我修仙资质不错便可以进入内门,如果根骨不佳,那也可以做外门的洒扫弟子。”
“不管怎样,我们俩都能有安身立命之所。”
“所以,你现在是什么弟子?这种房间,是内门吗?”
“嗯。”夏萧因颇为骄矜地点头,“救下我们的仙人便是玉萧山掌门,她将收我为徒弟留在了玉箫山。”
锦被的一角被你紧紧攥进手心,夏萧因留下了,那你呢?你能和他在一起留下吗?
你急急开口:“哥—”
他和你一齐启唇,正要说些别的……
小屋中,却有人突然闯入。
“师弟!”
少女跨过门槛,垂在发间的碧绿色丝绦被风扬起,阳光有一瞬模糊了她的面庞。
来人是夏萧因的师姐,以医术精湛闻名,炼制的丹药更是千金难求。她似乎是跑着过来的,额头上有薄汗,脸上泛着红晕。
好健康的身体,你有些羡慕。
夏萧因站起来,将你挡在身后。
你是见不得人吗?发白的手心攥紧被角。
“师姐,你怎么来了?”
“师尊让我给你送些你妹妹能用上的草药。”
“她是醒了吗?让我来瞧瞧。”师姐绕开夏萧因,坐到你身旁。
她离近了,你将她红润的面色瞧得更加清楚,鼻尖清香萦绕,与夏萧因身上的一样。
你往床榻里躲,神色怯怯。
师姐看了,瞧你的眼神带上怜惜。
“别害怕,”师姐安慰着,慢慢挨近你,她朝你伸出手,指尖葱白,纤秾合度,泛着清苦药香。你从不曾想过,那些浸入你骨缝的苦臭药味在别人身上居然那么好闻,好闻到,你情不自禁生出亲近之心。
“手能给我吗?我粗通医理,想为你把把脉。”
你挪近位置,应了一声,将手腕递给她。师姐温热的手指一搭上你的脉搏,就好像有一股融融的暖意汇入你的经脉。
顿时,你觉得身体一轻,精神了不少。
“太瘦了,所幸你天生的弱症并不难治,以后修仙筑基便能脱胎换骨。”她笑着对你说,给你一种错觉,似乎不久之后就可以拥有和她一样健康的身体。
“真的吗!?”你和夏萧因异口同声,都是掩盖不住的喜悦。
“是啊。”师姐和夏萧因换了位置。
你立刻抓住他的手,兴奋地与他对视。
烟紫色的眼睛干净明亮,仿佛世间最完美无暇的紫宝石。
“太好了,以后我再也不会拖累你了。”
他拉住你的手,贴近自己的脸颊,轻轻地蹭了蹭,“别瞎说,我从来没说过你是拖累。”
夏萧因顿了顿,双唇贴在你耳边,温柔的气息包裹耳廓。
你耳尖一红,听他喟叹道:“以后你能好好的……真的是太好了!”
师姐在一旁提醒:“这半个月千万要按时喝药,一天三次,不能间断。”
临走前,师姐拍拍你的脑袋,笑眯眯地说:“小妹妹,快好起来吧,我还等着你成为我的小师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