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江南正是烟雨朦胧时。
杭州城外的章氏茶庄依山而建,漫山茶树叠着层层新绿,雨雾裹着茶香漫过雕花窗棂,落在案头摊开的账本上。章长庚坐在紫檀木椅上,一身石青色暗纹罗裙,鬓边簪着支羊脂玉簪,指尖握着狼毫笔,正垂着眼核对本月的茶引账目。
案边堆着半尺高的账册,从苏杭的丝绸庄到两淮的盐铺,从江北的漕运码头到京城的商号,江南十三行半壁商脉的起落,尽在这几册薄纸之中。
“姑娘,两淮盐运司那边递了话,今年的盐引份额要再削三成,说是梁太傅的意思。”管事垂着手站在阶下,语气带着几分焦灼,“咱们要不要……”
“不必。”章长庚笔尖未顿,淡淡开口,声音清润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盐引让给他们。你去安排,把淮南的盐号暗中转去海州,走海路往北境走。梁氏要内陆的盐利,便给他们。北境边贸的利,他们未必啃得动。”
“是。”管事应声退下,眼底满是敬服。
谁能想到,眼前这年方十八的姑娘,便是执掌江南十三行、搅动天下商路的幕后东家。十年前章氏获罪抄家,满门凋零,人人都以为章家早已败落,却没人知道,当年的稚女带着残存的旧部,十年间步步为营,早已将章家的商脉铺遍了大胤南北。
苏晚端着新沏的雨前龙井走进来,轻声道:“姑娘,永安侯府那边送了信来,说三月十五的海棠宴,邀您入京赴宴。”
章长庚笔尖一顿,墨点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暗色。
苏晚蹙着眉放下茶盏:“姑娘,您上月才递了攀亲的帖子,他们这般快就应允收留,还主动邀您赴宴,会不会有诈?咱们在江南藏得好好的,何必巴巴凑上去受那份气。”
“不是诈,是他不敢不应。”章长庚放下狼毫,指尖轻轻摩挲着案角那块刻着“庚”字的旧玉牌——那是父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旁人的事,“十年前查办章家盐案,时任两淮盐运使的就是永安侯。他是亲手递的弹劾奏章,抄的章家家产。事后他必定核对过账目,知道盐引凭证有破绽,只是不敢忤逆梁氏,也不敢违逆先帝旨意。”
她抬眼望向窗外,雨雾濛濛遮住了远山,也遮住了千里之外的京城:“这些年他心里揣着愧疚,更怕将来有朝一日案子翻过来,他成了替罪羊。我以孤女的身份投奔,于他而言是送上门的台阶。收留我,一来全了世家善待亲族的体面,二来也算对章家留了情面,给自己留条后路。邀我赴宴更是做给旁人看的——他永安侯光明磊落,没藏着掖着,也没苛待孤女。既堵了梁氏的嘴,也给了世家一派模糊的交代。”
苏晚恍然:“原来他打的是这个算盘……那咱们还去吗?”
“去。”章长庚语气笃定,“他要借我做体面,我便借他的侯府做跳板。永安侯藏着当年的盐引底档,那是翻案的关键。一场花宴,宾客云集,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机会。”
“是,小姐。”
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漫山茶树。江南的风是软的,茶是香的,这里有她十年来打拼下的一切,有安稳富足的日子。
锦衣玉食也好,寄人篱下也罢,这条路,她必须走。
三日后,轻车简从,她换下绫罗绸缎,摘了珠翠首饰,只带着苏晚与一个老仆。
“我家姑娘就是好看,仅穿着粗衣,都美得像仙子一般。”苏晚捧着脸,紧紧盯着章长庚。
“糕点都堵不住你的嘴啦?”章长庚拿起一块桃花糕塞进苏晚的嘴里。
“姑娘,咱们可得多吃点,到了京城,都不知道何时才能见到苏记了。”
“你要再想吃,我找人把苏记的厨子请来不就好了。”章长庚撩起一旁的帘子,看了看前方的路况。
“姑娘~你怎么这么好。”
“阿晚再这么爱吃糕点,牙都要坏完喽。”老仆笑着对苏晚说道。
“林妈妈,她想吃就吃吧,这个年纪的孩子都爱吃些甜的。”章长庚道。
“姑娘,你就只大了我四岁啊,怎么听起来像是长我多岁似的。”
“咱们姑娘长大的早,心智自然也成熟了些。但姑娘啊,咱们也得有点这个年纪的伶俐,不能整日那么老成不是?”林妈妈是章家的旧仆,从章长庚幼时便跟在身边,当年抄家时拼着性命把章长庚带出京城,一路护送去江南,十年来相依为命。她深知眼前的姑娘早已不是儿时的阿庚,章家的变迁带来的后果太深太重,足以改变一个嫣然跳脱的孩童,说着,眼眶也不自觉得红了起来。
“妈妈。”章长庚牵住林妈妈的手。她也曾想要像以前一样,成个无忧无虑的大小姐,但一切都变得太快了,午夜梦回时,抄家那日的火光与哭声,总一遍遍烙在她心上。
车马行至京城时,正是海棠盛放的时节。
永安侯府的西府海棠开得铺天盖地,粉白花瓣叠着深绛花萼,风一吹便落满雕花回廊,像下了一场软绵的雪。京中一年一度的海棠花宴设在这里,满座皆是朱紫权贵,珠翠罗绮映着灼灼花光,笑语声混着丝竹乐,飘出侯府深院。
章长庚坐在偏席最末的位置,一身月白素面襦裙,鬓边只簪了支素银簪子,在满室华服珠翠里淡得像一抹影子。她是永安侯府夫人的远房表亲,父母双亡后投奔而来,在京中贵女圈里是最末等的存在——无家世,无靠山,连嫁妆都拿不出几样,旁人提起时,多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怜悯。
没人知道,不过三月光景,她已从茶庄里一言定商路的东家,变成了宴席上连抬头都要小心翼翼的孤女。周遭的议论声、打量的目光、暗含鄙夷的轻笑,于她而言,不过是需要忍耐的局。
邻座的侯府旁支夫人正凑着帕子与人闲话,声音不高不低飘过来:“说起来,这位表姑娘也是可怜,亏得侯夫人心善,不仅收留了,还带出来赴宴。换做那起子刻薄的人家,哪里肯让落魄亲戚登这样的台面。”
“可不是嘛,侯府最是讲体面仁厚的,哪能做那种苛待孤女的事。”
章长庚指尖轻轻搭在青瓷茶盏沿上,目光垂落在盏中浮动的茶叶上,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笑。体面仁厚,这四个字,从来都是世家最好用的遮羞布。
她耳尖却将四周女眷的闲谈一字不落地收进耳中。
“听说梁太傅今日也来了,太后娘娘还赏了贡品新茶,看来梁氏的荣宠真是没边了。”
“谢家的三郎也在,就是翰林院的谢明远,听说他前日又上了折子,弹劾盐运司贪墨,半点不给梁太傅面子。”
“世家和外戚斗了这些年,也没个结果……哎,你们看见镇北侯府那位世子了吗?听说今日也会来。”
提到“齐绥”二字,席间顿时响起几声低低的笑,带着点戏谑又带着点不屑。
“那位齐世子?整日里不是泡在酒肆就是混迹赌坊,镇北侯一世英名,怎么就生了这么个浪荡儿子。”
“这个世子啊,全身上下似乎就剩一副好皮囊了,其他什么,一概没有。”
“可不是嘛,听说前几日他还当街拦了梁侍郎的马车,就为了赌人家马车上的玉摆件,荒唐得没边。亏得镇北侯府手握北境兵权,换做别家,早被御史参烂了。”
章长庚垂着的眼睫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镇北侯府,齐绥。
她在江南时便听过这个名字,清一色的纨绔评价。镇北侯府掌北境边军,是朝堂上唯一能与梁氏外戚制衡的军方势力,偏生的世子爷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倒让梁氏少了几分忌惮。
于她而言,这些朝堂权贵都是打听旧案的途径。十年前章家满门抄没,案由便是通敌贪墨,其中关键的盐引证据,便是由时任盐运使的永安侯上奏。她寄居侯府,为的就是查清当年旧事,找到父亲旧部留下的证据。
这场花宴宾客云集,正是她打探各方动静的好时机。
她抬眼,目光淡淡扫过主席方向。梁太傅端坐正中,须发皆白,神色威严,身侧坐着年轻的梁怀瑾,温润端方,正与身旁的谢明远说着什么,两人眉宇间都带着几分针锋相对的克制。再往下,是各大世家的夫人小姐,衣香鬓影,各怀心思。
正看着,忽听院门口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章长庚顺着众人的目光望过去。
月洞门处缓步走进来一个人。
男子身着石青色常服,衣襟松松垮垮,腰间悬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正被他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他生得极好,眉骨高挺,眼尾微挑,明明是散漫至极的姿态,却偏生有股压不住的清贵气,混着点市井里磨出来的痞气,矛盾得惊人。
他没走正路,反倒沿着回廊边上的□□走,脚步懒懒散散,路过开得盛的海棠枝,还抬手折了一枝。
正是齐绥。
满座目光都聚了过来,有好奇,有鄙夷,有暗探究竟。齐绥却恍若未觉,径直走到主席前,对着梁太傅略略颔首,语气懒懒散散:“梁太傅安好,晚辈来迟了,勿怪。”
梁太傅眉头微蹙,看着他折下的紫绵海棠,语气带着几分训诫:“齐世子,侯府宴席,体统为重,你这般成何体统。”
“体统?”齐绥笑了一声,指尖捻着花瓣,语气轻佻,“太傅大人日日讲体统,也没见盐运司的贪墨案查出个结果。比起讲这些虚礼,不如多办点实事,您说呢?”
一句话不轻不重,却正好戳中梁太傅的痛处。盐运司是梁氏的钱袋子,谢明远弹劾的案子正卡在梁太傅手里,齐绥当众提起,无异于当众打他的脸。
梁太傅脸色一沉,正要开口,齐绥却已经转了身,对着永安侯拱了拱手:“侯爷,我去后院透透气,这里闷得慌。”
永安侯打圆场似的笑了两声,连声道“世子自便”,目光扫过偏席的章长庚时,微微顿了半瞬,快得让人抓不住痕迹,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转开了。
齐绥说完也不等回应,便带着侍从转身往后院走,全程行云流水,半点没把满座权贵放在眼里。
席间一时寂静,随即响起窃窃私语。有人骂他荒唐无礼,有人暗叹他敢当众顶撞梁太傅,也有人眼神复杂,猜他到底是真疯还是假傻。
章长庚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不是草包。
她阅人无数,只一眼便看得出来,齐绥眼底清明得很,半点没有酒色过度的浑浊。那身浪荡气更像一层壳,裹着底下深不见底的东西。
不过与她无关。她藏在这偏席之上,他走在风口浪尖之中,本就是两条路的人。
思及此,她起身对身旁的侯府女眷微微欠身:“我去趟净房,失陪片刻。”
离开喧闹的宴席,她沿着回廊往后院走,脚步不疾不徐。永安侯府的书房就在后院西侧,她筹谋许久,今日人多眼杂,正是混进去翻找旧档的好时机。
转过一道抄手游廊,迎面是一片茂密的海棠林,花瓣落了满地,踩上去软乎乎的。风穿过花枝,带着淡淡的甜香。
章长庚脚步一顿。
林子里站着个人。
齐绥背对着她站在海棠树下,身形挺拔,方才的散漫劲儿收得干干净净。他低着头,正听身前的黑衣属下低声回话,指尖的海棠花早已被碾碎,汁液染绿了指腹。
“……漕运码头的货被扣了,梁怀瑾的人动的手,说是查私盐。”
“知道了。”齐绥声音很低,没了方才的轻佻,冷得像北境的霜,“按原计划来,不用管他。另外,江南那边的粮商,查清楚底细了吗?”
“还在查,对方藏得极深,上个月平抑粮价的事,就是他们做的。”
章长庚心尖微紧。
平抑粮价。上个月京城粮价被梁氏与世家联手哄抬,百姓怨声载道,是她动用江南粮铺暗中放粮,分文未涨稳住了市价。这件事做得极为隐秘,所有账目都走了暗线,连永安侯府都不知情,齐绥居然在查。
她屏住呼吸,悄然后退一步,打算原路返回。
不料,衣角竟被一旁的木枝挂到,粗布撕扯的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齐绥猛地回头。
四目相对。
隔着纷飞的海棠花瓣,他的目光锐利如鹰,带着审视与冷意,与方才宴席上那副浪荡模样判若两人。
章长庚心下镇定,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惊慌与怯懦,这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觉到尬然,她微微屈膝行礼,声音细弱:“世子安。我……我迷路了,这就走。”
她说完便低下头,转身快步往回走,脚步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慌乱,像个撞破贵人私事的普通女子,忐忑又胆小。
身后没有动静,也没有追问。
齐绥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挑了挑眉。
“那是谁?”
“回主子,是永安侯府寄居的表姑娘,叫张长庚,父母双亡,没什么背景。”属下顿了顿,补充道,“看着挺胆小的,应该没听见什么。”
齐绥指尖捻了捻残留的花汁,没说话。
胆小?他方才分明看见,那姑娘抬头的瞬间,眼底一片清明,半点慌乱都没有。那点怯懦,演得倒是像,比京中那些矫揉造作的贵女自然多了。
永安侯府里,居然藏了这么个有意思的人。
他没再多想,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冷沉:“继续说江南粮商的事。对方能在梁谢两家眼皮子底下动粮价,绝不是普通商户。加派人手,务必尽快查到主事人。”
章长庚快步走回宴席,坐回原位时,心跳依旧平稳。她端起茶盏,掩去眸底的思绪。
齐绥在查江南粮商。一个纨绔世子,为何要插手漕运与粮价的事?镇北侯府,难道也想染指江南商脉?还是说,他背后另有其人?
无数念头在心底转过,面上却依旧温顺安静,垂着眼拨弄盏中茶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夜色渐沉,宴席上点起了宫灯,暖黄的光映着海棠花,更显旖旎。
章长庚望着满院灯火,指尖轻轻叩了叩茶盏。
京城这潭水,比她想的还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