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将衙役压在墙上,面无表情,毫无耐心:“将那个逃跑的老鸨的画像交出来。”
奈何洲一无所获。她在奈何洲内外游走,只得出了零散的两条消息:一则,奈何洲一年前确实发生了妓女抢走卖身契私逃的事情,二则,现在城内的妓女大多数都是负贩,那些付之一炬的青楼半年前才从案子中完全脱身,至少花上半年一年才有人肯接手,再耗费些时日罗织人马,成规模地做起来。
除非北冥瑶那边有进展,否则,根据徐醉茗第一次来带回的消息,红霞洲如今便是唯一可能还有留有证明赤柚清白之证据的地方。
官府的人围了一圈,但没有一个敢上来,每张面孔角角落落都是紧张和恐惧。
风雨倒是宁愿他们有办法杀了她。
她两指指甲有意从衙役的眼角缓慢滑落,靠近嘴唇时转以指甲边角,越来越用力斜斜划至其嘴角,指甲又重新冰凉地压着皮肤下滑,最终贯穿半张脸。
她的手离开,惊慌的衙役舔到唇上的血。
薄薄一线,非人可为,他害怕极了,浑身颤抖得更剧烈。
风雨想到那一张肤如凝脂的脸。
若是她,她大概眼睛眨都不会眨一下。
“给你!给你!”终于赶过来的府尹大汗淋漓,官帽歪得耷拉到耳朵边。
府尹对身边的师爷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恶声恶语训斥:“这么小的事情,你竟然惊动我?!你知不知道我好不容易求得了一席洲主座上宾的位置!”
师爷面色为难,委屈致歉:“大人,都怪我不好,只是她要的是官府的文书,下官实在不敢做主啊。”
明文法令,非官府中人,非持调令,各府书卷不可外借。
府尹肥脸抖动,唾沫未飞似飞,强压下垂的声音再次降低:“这算什么!北方五州的主人是太子,是北冥家,可他们根本顾不得我的死活,讨好洲主才是最大的事!”
风雨余光轻挪,平如死水,引不起任何人注意地落在转眼讨笑平事的府尹身上。
府尹往前一步,肥肉抖擞,一副灿烂得能融化整个北方寒雪的笑:“ 画像立即给女侠奉上,还请女侠给个薄面,莫要砸了我刚刚请款修葺好的衙门啊。”
纸张缓缓展开。
扭着婀娜身段、清秀面容的女子跃然纸上。
红绿长裙,腰间挂着‘自逍遥’三字的木牌,木牌上画着许多女子娇笑的脑袋。那木牌,纵使画得模糊,遍览无数俗世的风雨看了也觉得很不适。
图纸上处处都是柳陌风尘,唯独那双眼睛。
圆润、普通、清明。
或许是赤柚实事做得太多,足以以假乱真、蒙混过关,才让那群自以为老滑头的老鸨们、视为货物的妓女们和围观的普通大众们相信她也是个十恶不赦、蹉跎苦命青楼女子的坏人。
风雨立于小小的四方院内,抬眼便是远眺。
心正归位。
叹息抢先融于风,未让她体会,转瞬即逝。
“你找到印证海盟话的证据了?”
徐醉茗和北冥瑶并肩立在门口,见白衣飘逸,快步迎上,由远及近。
风雨往她身上扫了一眼,又偏头,穿过她,看向门框内只能见到部分的房屋,淡粉之唇收紧。
徐醉茗意识到她在看什么,摸摸后脑勺,抱歉道:“不好意思啊,让人破坏了你精心设置的法阵。”
风雨眼吊起,没看她,语气冷淡:“没有精心。”
徐醉茗唇边一抿,睁眼点点头。
一副卷好的纸张递到她和北冥瑶面前。
接过,展开一看,喜悦惊呼:“这是赤柚!”
“可它不是证据。”
北冥瑶一盆冷水淋下去:“它只能证明,记上这次,赤柚曾出现过发生过同样两件事的两个地方。”
“都是大火,都是妓女拿着卖身契跑了。可是醉茗啊,所有人都知道,是我们抢走了平安洲妓女们的卖身契,而我们自己也知道那连营的火是我们放的。”
北冥瑶拿过画像,指腹抚摸画中人的眼睛,语气暗含叹息:“我们只能证明,她曾当过老鸨,还从红霞洲跑到了这儿。这张画像交出去,不会成为作证海盟所说的证据,只会成为赤柚是残害了不少苦命女子的老鸨的铁证。”
“可是,光凭这张画像,光凭在这两地大家都知道她做青楼妓女的营生,就真的能证明她是老鸨吗?”
北冥瑶摇头,两根眉毛都要挤在一起了:“至少如今是存疑的。我们不能拿它出去,让百姓根据猜测和惯常认知给赤柚定死罪。”
地上已经没了雪和水,天空虽阴,却已然能看到太阳光芒。身后传来一阵无声的躁动。风雨冷脸不悦地侧身。
是一群女子,沉默着在毗邻院墙的小商贩摊上买东西。
很奇怪,竟然完全不讲价。
“眼瞧着这平安洲的人多了起来,买卖却不多,但听闻义庄的买卖盛了许多,”徐醉茗低下头,心中发苦,“真的没办法了吗?如果真如海盟所说,背着老鸨的污名走对赤柚来说太残酷恶心了,即便入土她也不会安宁的。”
北冥瑶看风雨没有出声,一手搭到徐醉茗肩头,宽慰道:“从她走上这条路开始,无论怀揣何种目的,便注定不会安宁了。个人此等的安宁与否,她不在意的。”
买完东西的女子们从她们身边走过,频频侧目,即便不少半扇遮掩,也盖不住她们眼中厌恶。
徐醉茗赶紧给风雨解释道:“她们应该都是海盟请来的人,对我们肯定没有好脸色,不是无缘无故针对你。”
风雨最厌烦莫名其妙多出来的敌意,因为敌意代表着麻烦,而她懒得处理麻烦。
风雨视线轻快掠过,前行,跨过门槛,裙摆快被甩出去,她毫不在意,只笔直地往前走。
“劳烦您便宜两文钱吧。”“不行不行!妇人,我也是要挣钱养家的,这不是必须的,买不起您就莫要挡着后头的人了。”“我……”
徐醉茗循声转头,那摊贩前就一名矮小杨柳腰女子,哪有什么后头的人。
她往怀中一摸,心中急切,差点两脚缠在一起绊倒,只好拖着双腿以最快的速度往前移,竟然能和快步的北冥瑶差不多同时抵达。
掌心向上,油光瓦亮的铜板平躺在她手上:“给你。”
少女目光炯炯,堪比日照雪山上的金光。
模样约莫和她们一样大的少女悻悻伸出手,行了个身段柔软的礼,声音如夏夜蚊虫,嗓子清丽婉转:“多谢女侠。”
徐醉茗看向北冥瑶,瞧她面如异色,才完全放心地和少女交谈起来:“是要买回家戴上去见心上人吗?”
少女脸颊慢慢热红起来,点点头,有些羞涩,圆圆的眼睛与高她许多的徐醉茗对视:“是呢,我已经许久未见他了。”
少女再次福身,倩笑低眉地离去,手指紧紧抓着她新买的衣裙,夕阳洒在裙子上,泛起薄薄的波光。
徐醉茗将背后的包袱挪到身前抱着,有点开心,心中的惆怅消退两分:“北冥瑶,真希望大家都过上她这样的日子,只需为明天穿去见心上人的衣服烦恼。”
北冥瑶抽回同样跟随少女雀跃背影的目光,提裙。这次提裙的高度和之前的千万次一样,就像在那个高度的空气里有根线,她能看到,所以每次都能准确无误地在同一个地方停下。
北冥瑶道:“我们去看风雨,她一个人在外面肯定没有好好吃饭,我去问问老板能不能帮我们买些好东西,我下厨。”
徐醉茗快步跟上,与行步端正的少女并肩而行,语气恹恹:“我吃不下,我们少做些?……明天就是海盟说的日子了,她会为赤柚在城外归渡楼举办仪丧,可我们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赤柚这样回去,无名镇的老医者一定肝肠寸断,唉!应该至少让老人圆满辞世的……”
北冥瑶静静听着,她没有说出口:世间哪有那么多本应圆满的事,世间本应多的都该是残缺之事。就像嫁给太子保全家族和冲锋陷阵、经学致用……
可是,她有点不甘心。
她望向黑白交换的苍穹,不是,她是很不甘心。
她明明有路可选。她的路明明比一路上遇到的许多人,妓女、府衙门前那位想读书却要先卖药求生的女娃,都要宽敞、多种,为何偏偏要将她锁死在宫闱之间、四方之内?
她愤。她不想认。
就像北冥家要李拭雪的案子不见天日,她也不想认。
晴夜星沉,唯明月高悬光耀,三人坐在庭院粗糙的方桌前,滚烫的铜锅内白雾蹭蹭蹭往上窜,客栈老板笑盈盈叉着腰送酒:“几位,你们让我留意的有消息了,官府和雪猿盟发了告示,明日开山。”
徐醉茗为风雨夹菜的木筷横在铜锅之上,热气炙烤手背,眉上欣喜,看向身边椅上的包袱:“这么说我可以很快将酒送到安素村了?”
安素村。
北冥瑶以筷挪开她的筷子:“之前我以为是我孤陋寡闻,可翻过山便是安素村了,我们也已经在此地徘徊多日,从未听说过有个村子有什么奇闻异事,这种万人争抢的能飞快提升功力的酒当真要交给这村子里的某个人吗?”
徐醉茗不傻,知道她什么意思,道:“江湖中确实有许多先例,那些躲在名不见经传之地的人强行提升功力,十足十是为了颠覆天下。而,一将功成万骨枯。”
徐醉茗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沉重和小心,北冥瑶筷子没入满是面疙瘩的土棕色汤水,夹住一片羊肉,整个锅子里没有一片青菜,在这个季节的北方,绿色是一种极其罕见的颜色,即便是富商高官也几乎不能吃上一片菜叶子。只是,她习惯了有菜叶子。
死守边关时,北冥家可能送不来铁盔银枪,但绝对能每日将绿色菜叶子送到她饭桌上,只是从未有人知道罢了。
父亲虽许了她从军,但始终很怕她练得壮硕,不再柳腰盈盈一握,入不了京城那群只知享乐的富家子弟的眼。可父亲似乎从未想过,她日日生死攸关,壮硕才能活命。
“是啊,”羊肉紧实却不柴,肉的滋香和饱满的汤汁在舌尖化开,“只要是颠覆天下,无论那人德行如何,天下都会乱一阵,而吃苦付出代价最多的就是百姓。”
徐醉茗抬头,眼眶边泛起亮光,思虑一阵,撑起下巴,道:“可是,我们并不知道那人是不是想称霸天下啊。”
“每个人是不一样的,想法不一样,想喝酒提升功力后的目的也不一样,总不能因为很多人都那么做这么做了,就认定当下的这个人也会那么做这么做啊。而且谁知道有多少躲起来飞速提升功力最终却没有掺和到世事中的人呢?”
“大局固然重要,每个人的想法、需求也很重要。”
徐醉茗举起筷子,眼睛弯弯:“十面郎君在江湖上的名声并不好,但他说为报恩拼死都要给故人一坛酒,是仁义,所以我应了他的遗愿,明知有追杀、自己又初出茅庐,也从南到北,再所不辞!”徐醉茗空手隔着粗布拍拍玄铁酒壶,“同样的,我不会依据过往经验先入为主地揣度一个从未见过的人要这样一坛酒的目的,更不会因为过往那些先例,自作主张地扣下这坛酒,不给他送去。”
徐醉茗眉弓勾起,若有所思。
她这十几年似乎习惯于‘未雨绸缪’,先入为主地以先例判局势,格外擅长从一开始就斩断一件事变坏的可能,企图以一身救无数事、救天下万万民。
可或许,她从来并不是救世主,也不是挽北冥家颓势的救世主。
风雨已经吃饱,双眼紧闭,周身无依无靠,脑袋□□,似熟睡无梦。
“我来吧,”北冥瑶起身,手臂从风雨肋下穿行,将人抱起,“你好好吃饭。”
屋内,粗炭碎屑通红,偶尔爆出几点细小火星,如萤火虫的尾巴一般。
北冥瑶坐在床边,看着被放到被褥上姿势一变未变的少女,沉静的眼睛里荡漾波澜:“明天是个好天。”
无论前尘如何,赤柚明日会好好得走。
“我已经联系了北冥家的人,让他们协助海盟将赤柚的尸体送回无名镇,虽让白发人送黑发人,老医者难免伤心,但也算给老人一个交代、全她心愿和挂念。”
床上人白衣整洁,不染一尘,明明没有睡却什么回应都没有。
北冥瑶撩动风雨脸上乱跑的碎发,将其归置在风雨耳后,自顾自将话说完:“你是我好友,不通俗世人情,我自然要多帮你打点一二,如此,若是日后你孤身一人回了那座山头,有需要时也有人稍稍照应,不那么辛苦。”
起码日后有人主动送好吃的上门,不用一直、一直在山上等有缘人。
清风朗月,空气干爽,带着霜雪别后的味道,这是专属于北方冬日的好天气。
北冥瑶从平稳、枯燥无味的梦境醒来,对上徐醉茗打大如东海鲛珠的眼睛。
“北冥瑶,你其实挺能睡的。”
外头,竟然是个明媚的大晴天。
北冥瑶磨出好几个大水泡的白皙脚掌塞入昂贵的绣鞋里:“在封雪山的日子里,海盟居然撞上了一个大晴天。”
“是啊,”徐醉茗同站在泥巴修过的屋檐下,看喜庆的老板往光亮的地坪里撒下空瘪的玉米粒,“下葬讲究七分阴天,传说这样亡者的灵魂才能尽少地被消耗,下葬后能带齐灵魂入地府,再投胎成为一个完完整整的人。”
风雨坐在院中石桌旁,闭目,又寐。
酉时初,三人从客栈退房,老板很热情,非要给她们绑一袋干玉米粒,出了门,两个拳头大的粗棕布荡在腰间,徐醉茗叉腰,已然恢复了精气神:“走吧,是好是歹,人已经死了,既然有一丝缘分,就最后送她一程。”
天地之间,除了生死无大事,一死,就只会剩一句算了算了,除非与你有泼天大仇。这点上,无论是人还是神,都是一样的。
归渡楼。
兴尽晚归,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北冥瑶想此地是否也曾被那位伟大的女词人停留青睐过?
夜色一层层压了下来。
酉时末,三位女子白裙无暇,粗绣四君子的裙摆互相碰撞、交叠。
“这是四至五月的头春蚕制成的衣裙。”
徐醉茗惊讶地望向北冥瑶:“这你都看得出?”
“质地极无杂色,可谓冰清玉洁,只能是头春蚕,虽然比不上一两丝万两金的幻金头丝,但对于寻常百姓来说也是贵价物。”
徐醉茗饶有兴趣地点点头:“真厉害,是家里教你的?”
说话间又陆陆续续来了好些女子,有结伴而行的,有孤身而来的。
北冥瑶眼睛还在最初的三位女子身上,面色寡淡:“是驻守极北幽冥关时知道的。”
风雨慵懒抬眼,望向她。
来的人还在增加,都是女子,看年纪有十几岁的,也有三四十岁眼角已有皱纹的女子。
徐醉茗刻意走到百无聊赖的风雨身边,给她解释道:“这些都是你们外出的这几天,突然出现在城里的陌生女子们,听客栈老板说她在其中看到了几位从前在红霞洲的娼妓。”
北冥瑶也道:“我回来的途中,听说有各洲从前或者现在的老鸨也在往平安洲赶,似乎还有替扬州老鸨来抓人回去的。”
“那我们怎么办?!”徐醉茗心狠狠一疼,似乎话变成了箭,梗在了心口不得出入,“要是真的,不可能看着她们再入虎狼之手呀!”
北冥瑶将包袱调至身前,打开,将里头拆散的红缨枪一条条取出,拼接。
风雨一眼睁开,一眼闭上,面无表情地问:“你这枪叫什么名字?”
北冥瑶娴熟地拧动最后的枪头,咔擦一声,枪头与枪身严实合缝,竖起,笔直,红缨迎风,威风凛凛。
她仰头盯着枪头,也盯着黑沉的天空,眼眸清亮发光:“旷天。旷野孤身,天地宽广。”
风雨歪头:“你那破骨朵呢。”
徐醉茗伸直脖子,摇头:“没有名字。”
饶是一贯冷静自持的北冥瑶露出惊讶表情:“你师门没让你给你的本命武器起个名字?”
“没有啊,”徐醉茗理所当然道,“仗剑走天涯,行侠仗义,又不是为了让人记住我记住我的武器,只是见世间不平事,我心不平,拔剑而平而已!”
北冥瑶轻笑出声,满眼欣赏,风雨嘴角也有了微小的幅度。
北冥瑶想:多好啊,少年仍少年,就像当年提枪出了北冥祖祠、一匹马单赴边关的自己一样。
风雨不知如何起了兴趣,双眼有了精气神,一挑一睁,撑着下巴与徐醉茗道:“给你们讲个从上古流传下来的传说。”
“传说天上有神仙,神是神,仙是仙,在神上还有真神,真神之上还有古神,但只要获得他们其中任意一位的祝福,便能平安一世。”
她眼中调笑意味甚浓,都懒得遮掩:“你信我是神,那不如我给你的骨朵起个名字吧。”
“就叫摇风,何如?”
北冥瑶先笑了,笑得露牙:“风雨,这是她的武器,合我两的名做甚?”
风雨耸耸肩,北冥瑶一脸宠溺的无可奈何。
“我觉得这个名字好啊!”徐醉茗唇间几次品味摇风二字,“摇风,要疯,可不就是我们行侠仗义的江湖人常需秉持的态度嘛!”
北冥瑶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没背过身去。这时候,她和风雨的品味倒是突然完美契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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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41章 武器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