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辰道:“因为阿笙今天依旧问都没有问我一句就选择相信我。”
霜辰并不是第一次被人污蔑偷东西,他十五岁那年也被人污蔑过一次,那次褚笙乐像今天一样,选择相信他,只是后面,她开始借着送青橘礼物的缘由,频繁送他一些价值不菲的礼物。
褚笙乐对此表示不理解:“你是我的哥哥,是和我一起长大的朋友,我当然会选择相信你呀。”所以你没有必要因为我相信你,而感到喜悦。
霜辰听到哥哥和朋友这两个词后,眼中的笑意凝滞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可是阿笙现在需要钱继续南下救夫人,阿笙不会觉得这笔钱用得很浪费吗?”
提起这件事,褚笙乐脸上有一抹忧愁出现,但很快消失不见:“继续南下的钱我们还可以赚,如果实在赚不到钱我们就回褚府拿银子,拿完银子再悄悄离开,和母亲比起来,今天的你更需要那一笔银子。”
霜辰道:“可是阿笙,我的尊严并不值钱。”
幼时的他为了一口吃的,和野狗抢食,和乞丐比惨,去偷去抢,丢掉尊严,跪着磕头求人赏一口吃的,为了活下去,他几乎早已经丢掉了所有的尊严,他今天不想被人当众搜身,是不想被卫湛之看见他右肩上的胎记。
反正这件事,只要他不说,褚笙乐永远都不会知道。
褚笙乐停下来看着霜辰的眼睛,认真地问:“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的尊严不重要呢?”
或许霜辰已经不记得她了,但她曾经在庆城的街道上见过很多次霜辰。
幼时的她央求父母救下晕倒在家门口的霜辰,一半是出于同情和愧疚,一半是因为霜辰曾经帮过她。
霜辰帮她的那天是中秋佳节。那天哥哥带她去夜市玩,拥挤的人群挤开了哥哥牵着她的手,那时的她才七岁,个子小,被拥挤的人潮推着往哥哥相反的方向走,等她远离人群,走到空旷的地方时,她已经完全看不见哥哥的影子了。
她记得出门前哥哥嘱咐过她的话,如果她不小心和他走散了,就站在原地等他,不管过多久他都会来找她。
褚笙乐记住了这句话,所以她哪怕再害怕,也依旧站在原地等哥哥来找她。但是中秋这天来夜市来玩的人太多了,鱼龙混杂的,一个穿金戴银的小女孩长时间独自一人地站在一边,很容易被人盯上。
“小妹妹,是不是和家里人走散了呀,哥哥带你去找爹爹和娘亲好不好?”
七岁的褚笙乐看着半蹲在她面前,刻意装作友好的男人,警惕地后退了一步:“我哥哥等会儿会来接我。”
男人拿出一颗糖果诱惑褚笙乐:“小妹妹想不想吃糖果?哥哥这里有好吃的糖果哦。”
褚笙乐摇头:“这种糖果不好吃,我不吃。”
男人以为褚笙乐好骗,便继续温声道:“那哥哥带你去集市上买你爱吃的糖果好不好?你想吃什么,哥哥就给你买什么。”
褚笙乐再度警惕地后退一步:“你是坏人,我不去,我不要吃你买的糖果。”
男人黑了脸色,也不顾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抱起褚笙乐就往人烟稀少的街道走。
褚笙乐剧烈的挣扎和尖叫声引来了来往行人的目光,男人面不改色地编了个谎话,说褚笙乐是他的妹妹,贪玩不想回家,路人听此便没有再多管闲事。
褚笙乐一边在男人怀里又踢又打,一边大喊大叫,在男人伸手想捂住她嘴巴时,她一口咬住男人的手,连吃奶的力气都用了。
男人吃痛,不小心松了手,褚笙乐立马跑进拥挤的人群里,借着身体小的优势,穿梭在人群中,眨眼间就被人潮吞没。
男人低低骂了一句“小兔崽子”,捂着被咬得出血,差点就要把肉咬下来的手掌追了上去。
褚笙乐慌不择路地跑着,突然,一双比她大上一点的手牵住了她,带着她有目的地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奔跑。
褚笙乐吓得立马回头,看到不是刚刚那个男人,松了口气,顺着他的力道跑。
跑出人群后,褚笙乐终于看清了牵着她跑的人的模样。
是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那小乞丐瞧着和她差不多大。离开人群后,褚笙乐便甩开了他的手,不再跟着他跑了。
小男孩看了看自己黑漆漆的手,没有再去牵褚笙乐的手:“那个人要追上来了。我熟悉这条街,可以带你甩开他。”
褚笙乐犹豫起来:“可是我哥哥叫我站在原地等他,他很快就会来找我的。”
小男孩虽然看着和褚笙乐差不多大,但他实际上比褚笙乐大了四五岁,只不过是因为在外面流浪,常常食不果腹,看着才比褚笙乐小。
不过他做了好几年的乞丐,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群,小小年纪就聪明得很。他恐吓褚笙乐:“你现在站在这里,比你哥哥先找来的是刚刚那个坏人,你要是再被他抓住,就再也见不到你的爹爹和娘亲了,然后就会变成我这样的乞丐。”
褚笙乐听到自己不仅再也见不到爹爹娘亲,还会变成脏兮兮的乞丐,忍不住哭了起来:“呜呜呜……我不要变成小乞丐……我要爹爹和娘亲……”
小乞丐道:“你跟着我跑就不会被坏人抓住了。”
褚笙乐停止了哭泣:“可是……可是万一你也是坏人怎么办?”
小乞丐认真道:“我和你一样大,如果我是坏人你打的过我,但是那个坏人你打不过。”
他指着褚笙乐身后道:“你看,他追过来了。”
褚笙乐顺着小乞丐手指的地方看,真的看到不远处那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坏人凶神恶煞地朝她跑来,吓得她立马道:“他要追上来了,我们快点跑!”
小乞丐想牵着褚笙乐的手跑,但他想起了褚笙乐刚刚甩开他手的动作,便只道:“你跟着我跑。”
庆城的小巷子很多,褚笙乐出门都是坐马车,或者走在宽敞又繁华的街道上,很少走这样又黑又狭小还四通八达的小巷子。
她集中注意力,拼尽全力地跟在小乞丐身后,但还是因为摔了一跤跟丢了。
褚笙乐想到自己会变成小乞丐,顾不得掌心的疼痛,连忙爬起来跟着小乞丐跑的方向继续跑。
跑了一会儿,前面出现了一条岔路,她慌不择路地挑了个方向继续跑,谁料和追上来的坏人迎面相对。
吓得褚笙乐转身就跑,几个呼吸后,她就被那人提着衣领抓住了,恶狠狠地威胁她:“小兔崽子,再跑老子就打断你的腿!”
褚笙乐剧烈地挣扎起来,嘴里还大声喊着救命。
男人不屑道:“这里一到晚上一个人都没有,你就是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你不会还想着那个小乞丐会来救你吧,我告诉你,他带你到这里来,就是要来偷你身上的东西的!”
褚笙乐大声反驳:“你骗人!他是在帮我!”
男人嗤笑道:“他要是在帮你,为什么要把你带到这种荒无人烟的小巷子来?”
见褚笙乐动摇了,男人继续道:“他一个乞丐,自己都不一定能活得过今年的冬天,你还指望他来救你?”
褚笙乐梗着脖子道:“不可能。”
她说完这句话的下一秒,旁边的小巷子里冲出来一个小小的黑影,像头小狼一样,恶狠狠地冲上去和男人扭打起来,褚笙乐看到,立马上去帮忙,对着男人拳打脚踢。
七八岁的小孩拼尽全力的力道,对男人来说跟挠痒痒的似的,他脚下一用力,褚笙乐就被踢飞了。
褚笙乐捂着肚子,流出了眼泪。她还想上去帮忙,可是小乞丐的话给她的冲击力太大了。
庆城的乞丐很多,每每娘亲带她出去玩的时候遇到乞丐了,就会给些吃的喝的,她才不要变成那样的乞丐。她给自己找理由,她们两个小孩打不过那个坏人,她要去找大人来帮忙,所以她跑了。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她跑得腿好疼、好累时,突然撞到了一个人身上,紧接着就是熟悉的担忧声:“阿笙,你没事吧。”
褚笙乐看到哥哥,再也没忍住,委屈地大哭了起来,声音惊天动地:“哥哥!有坏人……有坏人……!呜呜呜呜……”
她哭得太激动了,小小的身体一抽一抽的:“我要爹爹和娘亲,我不要变成小乞丐……”
褚枫把褚笙乐抱在怀里安慰:“阿笙别怕,哥哥来了,阿笙不会变成小乞丐的。”
他一边安慰褚笙乐,一边和身后的侍卫道:“去通知老爷和夫人,小姐找到了。”
“我要爹爹和娘亲……哥哥……我要爹爹和娘亲……”哭到一半,她想起来里面还有一个被她丢下的小乞丐,呜呜地道,“有一个小乞丐救了我,他还在巷子里面,哥哥,你去救救他……”
“好,哥哥马上安排人过去。”
褚笙乐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一直到褚父褚母过来,被她们抱在怀里好一通安抚才停下来。
半个时辰后,进去找人的侍卫首领走到小巷子口停着的豪华马车旁,回禀道:“夫人,里面没有小姐说的乞丐。”
褚笙乐才七岁,受到这么大的惊吓,被褚母抱在暖烘烘的马车上温声哄着,不知不觉间就睡着了。
褚父看了眼被褚母抱在怀中的褚笙乐,沉声道:“再派人找一找,如果还没有找到就算了。那乞丐和绑匪是一伙的也说不定。”
车夫驾驶着马车晃晃悠悠地离开小巷子。褚府加派人手再次进小巷子里搜寻,一直找到天亮都没有找到人,便放弃了。
褚笙乐中途做噩梦,被吓醒了好几回,褚母一直陪着褚笙乐,陪了一晚上,直到天亮后,褚笙乐才没有那么怕了。
褚笙乐窝在余华容的怀里:“娘亲。你找到那个小乞丐了吗?”
余华容道:“你父亲加派人手找了一晚上都没有找到。”
褚笙乐吓得离开了余华容怀里:“娘亲,那个人好坏的,小乞丐被他抓到肯定会很惨的,他帮了我,我们救救他好吗?”
余华容摸了摸褚笙乐肉嘟嘟的小脸蛋:“母亲也想救他,但是我们找不到人。”
自从知道褚父褚母没有寻到小乞丐,褚笙乐心里越来越愧疚,连带着她脸上的笑容也少了很多,一直到冬天,她在门口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眼熟的小乞丐。
她哭着求褚仲山救他。褚仲山打算把人丢到医馆救治,想着每日命人好吃好喝的照顾着,等醒来后再给一大笔钱做报答,不比接到府内救治差,这样还能省去不少麻烦。
褚府是大户人家,庆城每年冬天冻死的乞丐不说几十,七八个总是有的。今天救了一个晕倒在门口的小乞丐,明天褚府门口就会躺着一排乞丐等着被“救”,想要把那群没脸没皮的乞丐赶走,还要费上不少的功夫。
但是褚仲山拗不过褚笙乐,只好把人带回府内救治。
这件事第二天果然在庆城的乞丐圈传开了。不少乞丐聚在褚府门口,门卫把这些乞丐赶走不过片刻,他们就会继续跑回来蹲在褚府门口。
这些乞丐会在褚府待一天,一直待到天黑后才会有乞丐受不了夜晚的寒风,跑到勉强能遮风避雨的破庙里休息,但仍有不少乞丐赖在褚府大门前不走,想要碰碰运气。
褚府门口的乞丐如果都冻死在府门口,褚仲山不仅会落个一毛不拔、见死不救的坏名声,褚笙乐一家人还要住在门口死了那么多人的府内,想想就膈应。
褚仲山一宿没睡,想出了解决的办法。他先是命人散播谣言,说带到府中救治的那个小乞丐是褚府远房再远房的表亲,死了爹妈过来投奔她们的,不是真的乞丐。
等谣言传开后,褚仲山命府上的侍卫假扮成乞丐,混迹在褚府大门口的乞丐堆里待上一天,第二天让小厮带上一盒糕点假装送去别府,假乞丐带头闹事抢糕点,事出有因,府内的侍卫把假乞丐打一顿旁人也说不得什么,等过了一两天再传出那乞丐被冻死的谣言。
如此一来,褚仲山既不会落个仗势欺人的名声,毕竟是“乞丐”先抢夺褚府小厮手中的糕点在先,死了也只能算是咎由自取,顺势也告诉那些聚集在府门口的乞丐,他们聚在这里从褚府捞不到一分好处。
经过好几天的斗智斗勇,寒冬腊月的,褚府的大门可算恢复了往日的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