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灰色的宽袖长袍垂在地面上,衣料上隐隐约约的银线暗纹在灰白天光里像是很远很远的星光。
顾清弦端坐在她对面,他有一张很干净的脸。不算顶好看,眉眼清淡,鼻梁挺直,唇偏薄,下颌线条温润,整张脸的轮廓像是被人仔仔细细打磨过,棱角全磨成了柔和的弧度。
无端叫人看不清切。
沈霁川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斜斜挑眉道:“天机阁又是什么地方?”
“我们都是参悟修法大道的修士,天机阁中修士大多是医修。天机阁,也是……能够推演天机,领悟命途的地方。”他说这话的时候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跟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解释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宗门。
斟酌了一会儿,觉得解释不清楚,便放弃了,只添了一句,“你只需记住我来自天机阁就行。别的不用记。”
“哦,你推演天机,”沈霁川的目光落在他袖口那支露出一截青玉笔尾的笔上,“那你推演过我吗?”
顾清弦的目光清明了一瞬。那一瞬短得几乎抓不住,像烛火被穿堂风撩了一下,火苗歪了歪,又正回去了。
最后还是老实答道:“推演过。是一片混沌。你的命途被什么东西遮蔽了,我看不穿。”
沈霁川哂笑道:“那你还捡我回来?”
顾清弦摊手:“混沌也是天机的一种。天机阁的规矩,见了混沌,不能不管。”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沈霁川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回顾清弦没给她继续思考的时间,叹道:“沈姑娘,天机命途中混沌可作解,乃忘其所始之态,便是姑娘如今前尘尽忘。”
沈霁川默了默:“你要如何管我?”
对于一个没有从前的人,活还是死或是半死不活,她这样的状况,恐没有更差的了。
眼前的天机师,只能相信是来帮自己的了。
顾清弦翘起唇角:“你的命途虽被遮蔽,但混沌之中,有一线指向都定城。”
“都定城?”沈霁川呐呐:“那是什么地方?”
“中域紫微城下的一座小城,因是无主之地,向来是散修的天堂。”顾清弦端起茶碗,为自己倒了水润口,“也许,我们可以去那里找到关于你记忆的线索。”
沈霁川没什么表情:“看来我只有依靠你了。”
顾清弦愣了愣:“顾某为天机而来,姑娘若不弃,大可视在下为一同行的伙伴。”
说着,他边起身,施施然指向搁在视线右侧的素衣:“姑娘如今好转,顾某稍后唤人送来热水,也好沐浴休整一番?”
沈霁川眼珠不动,只矜持的稍一颔首。
面前人已合上门,转瞬消失不见。
苍梧宗……师父……师妹……师弟……她已经忘却了的前尘,怕是极为沉重的存在。
忍下心脏的闷痛,沈霁川赤脚下了床。
热水送进房间后,沈霁川把自己泡进木桶里,终于放弃了琢磨如今空白的人生。
沐浴之后,沈霁川果真全身心的舒适,她换上顾清弦留下的衣裳,那是素白色的交领短襦,下配一条浅灰色的束脚长裤,料子是普通的棉布。又套上长靴,沈霁川看着镜中的自己,恍惚了一瞬。
视线又转向换下的那件破旧的红袍,想了想,迅速找了个包袱皮,还是打包带走了。
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一双手,那是一双年轻的手,正把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红衣展开。
红衣是崭新的,交领处绣着金线回纹,沿着领缘走了一圈,在烛光里闪着细碎的金光。领口压着三寸宽的暗红滚边,滚边上用银线绣着极细的苍梧叶脉,细看了才发现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都不同。袖口以三指宽的赤绸束着,束口处缝着一枚苍梧木扣,扣面刻着一个“梧”字。腰带是双层缠绞的,外层是染红的厚绸,在外打了一个同心结,结下垂着两缕赤色流苏,长不过三寸。
一个中年人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很温和,带着笑意:“阿霁,这是你的红衣。从明天起,你是苍梧宗正式弟子。红衣加身,血债随身。以血镇魔,以心护道。记住了吗?”
画面里的年轻女孩点了点头。她看不清她的脸,但她能感觉到她的笑。
身旁的小少年别扭的扯着衣角:“师姐,你的红衣真好看。”
“你之后也会有的。”她听见她这样安慰道:“你穿红衣定然会很好看。”
……仍没有看清小少年的脸。
但女孩一张一合着嘴,开口唤着的,是“谢不尘”。
沈霁川险些呼吸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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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门下楼的时候,顾清弦正坐在客栈大堂的角落里喝茶。
他抬头看着沈霁川,目光划过她瘦削的面庞,在她背着的包袱上停了一拍。
顾清弦只道:“走吧,我买了两匹马,算算路程,大概五天就能到都定城。”
沈霁川惊讶道:“你先前说你是宗门中参悟仙法的修士,难道不是‘嗖’的一声带我换个地方吗?”
顾清弦面色一怔,须臾才凝视着她:“你如今身体还虚弱,最好还是骑马。”
沈霁川顿了顿,目光清澈:“我们一人一匹马?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骑马。”
“可以试试。”顾清弦说这话的时候像是鼓励。
沈霁川跟着他走出客栈。门口拴着两匹马,一匹枣红,一匹青灰。枣红马很壮,毛色油亮,看起来脾气不小;青灰马瘦一些,但眼神温顺,直视着前方。
顾清弦已经翻身上了青灰马。他低头看着她,斜斜的日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比初见面时还要柔和。
沈霁川眉头一动,照着他的动作,大胆的跃上了那看上去十分急躁的红马,这时身体比脑子快,马背之上,她稳稳攥住缰绳,控住了身下气急甩尾巴的小马。
自始至终,顾清弦都是个没有言语的旁观者。
沈霁川哈哈大笑:“想来我是会骑马的了。”
顾清弦不置可否:“你的身体记忆既是无法忘却,其他东西,当真一点都记不得了吗?”
沈霁川同他并肩骑行在官道上,想了又想,脑袋还是一片空白。
只好一笑置之:“兴许都是不重要的罢。顾兄,我可否听你说说关于天机阁,北域,还有……苍梧宗。”
顾清弦端坐马背,闻言深深看着立时开始谈笑风生的少年,心下失笑。
沈霁川就是有这样的能力,无论何时何地,都表现得仿佛没有任何烦恼。
顾清弦心情被感染得轻松了些:“相传自上古之时,混沌中孕育一株苍梧神树,神树开花结果,果实落地化为第一批生灵,其中七位悟得天道飞升为圣。七圣以神树为根基,开辟四方天地,以自身精血浇灌,遂成五域。神树本体则化作贯穿五域的天柱,枝叶散落各域,化作灵脉。
“天机阁在东域青冥山。阁中有一座天机盘,以天柱寒玉铸成,可推演天机、窥探命数。但每推演一次,推演者便要折损寿命。我父亲顾长渊,天机阁阁主,二十年前推演苍梧之变,折了十年寿数。从那以后,他再没推演过大事。”
“折寿?”沈霁川偏过头看他,眼神带着谴责:“那你推演我,折了多少?”
“三个月。”顾清弦还是一派轻松的模样。
沈霁川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三个月换三个字:都定城。她觉得这买卖亏了,但又觉得,这人做亏本买卖做得心甘情愿,她说什么都多余。
她沉默了一拍,又开口:“苍梧宗呢?”
顾清弦的缰绳在手里紧了紧,片刻后才道:“上古七圣中,有一位名为天魔的圣人,主张‘以魔入道,以欲证道’。后被其他六圣联手封印于天外,但其魔念渗透天柱,化为天外魔种。苍梧宗在北域,就正在天柱脚下。五域各宗里,苍梧宗是唯一镇守天外魔种的宗门。弟子穿红衣,修苍梧心法,以血镇魔,以心护道。二十年前,苍梧宗是五域第一大宗,然,在我父亲推演出苍梧之变的同时,苍梧宗发生了令五域震惊的天裂之变。宗门死伤惨重,当时的宗主沈闻人听说死无全尸。直到两年后,沈宗主的小弟子才宣布苍梧宗再立,新址选在北域东部。而原来的宗门废墟往西五百里,时至今日,都少有人往来,久而久之,便被称作北荒。”
沈霁川垂眼道:“我所醒来的乱尸岗,也就在北荒里。”
顾清弦亦不解道:“天裂之变后,谢宗主原是要在旧宗门原址重建苍梧宗的,但不知为何,那里魔气缭绕,这才作罢。”
魔气?这么说来,她丹田那团漆黑的力量……
沈霁川下意识摸了摸丹田的位置。那里隐隐传来一阵凉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魔气”两个字。她打了个冷颤,问道:“那位新的谢宗主,全名是什么?”
顾清弦抿唇道:“谢不尘。”
“谢不尘。”沈霁川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这三个字落在舌头上,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像是一颗含了很久的糖,甜味已经淡了,但内里仍黏黏的被舌苔包裹着。
她皱起眉,想从脑子里往外抠更多的碎片,却什么都抠不出来,只依稀得到一片雪,和一个在雪里练剑的少年的背影。
沈霁川艰涩开口:“顾兄,你曾道我来自苍梧宗,我和他应出自同门,若是见到他,我算是能想起熟悉的一切吗?”
顾清弦心下一动。官道两侧的荒草被晚风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草里拨弄,走得又轻又慢。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还是那样轻轻的,落在她脸上。
他语气平平的,“他是你师弟,至于旁的,我也想不出什么。”
沈霁川鼓了鼓脸:“那你呢?你跟苍梧宗有其他关系吗?”
顾清弦并不回避:“天机阁和苍梧宗是世交,我父亲和你的父亲沈闻人宗主亦是旧识。二十年前苍梧宗发生惨案,天机阁没来得及出手相助,我父亲至今引以为憾。”
“沈闻人,”沈霁川照旧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苍梧宗前掌门,我父亲。”
沈霁川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缰绳。缰绳是粗麻编的,磨得手心有些发痒。
“父亲”这个词对她来说意义好像并不大。她脑子里没有画面,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但莫名的,她的心口在疼。像是有人隔着厚厚的棉被捶了她一下,力被卸了大半。
“顾清弦。”她郑重地喊着他的名字。
“……嗯。”
“你认识我父亲,还有我师弟,你应当认识许多苍梧宗的人。”沈霁川抬起头来,正面看着他,眼睛里的茫然还在,但茫然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你到底还认识多少人?”
你有没有瞒着我什么?
顾清弦迎着她的目光。渐晚的暮色把他的眼睛映得比白天深了几分,深到那潭水底下去了,水面上却还是平的。
还是那浅淡的态度:“不多。我少年时恰巧随父亲前往苍梧宗,那是苍梧宗开放‘天柱试炼’之时,你作为苍梧宗大师姐,天资卓绝,是前去求学的五域各宗同辈中都誉为翘楚的修者,一手‘昭华剑法’无人可争锋芒。故而我认识的每一个苍梧宗门人,都跟你有关。”
官道上的风从背后推着他们往前走,两匹马的步子不紧不慢,蹄声叩在碎石路上,笃笃笃的,像有人在敲一扇很远的门。
沈霁川轻笑起来,听起来,真是一段耀眼的少年时光。
身侧的顾清弦却没有那么轻松,他望着前路,暮色把他的侧脸压成一道剪影。
她不由得想,苍梧宗大师姐,那样的天之骄子,对顾清弦来说,会是一个可以趁手利用的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