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堂内,金迷纸醉,玉盘珍羞。
满堂宾客推杯换盏,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云卿婳随沐兮步入正堂,顿时引来无数目光。方才廊下那场无声的暗杀与交锋,仿佛只是一场幻梦,未曾在这繁华喧嚣中激起半点涟漪。
“卿婳,这边坐。”沐兮拉着她,在靠后的位置落座,压低声音道,“你可千万别理会那孙玉娇,她就是条疯狗,逮谁咬谁。”
云卿婳莞尔一笑,端起桌上的青花瓷盏,轻抿了一口香茗:“放心,我自有分寸。”
她眼波流转,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这鹿鸣堂的座次大有文章:靖安侯府的主位高高在上;左侧皆是皇亲国戚、权臣世家;右侧则是宗室旁支与富商巨贾。
而平津侯府的女眷,正坐在左首前列,孙玉娇犹如一只骄傲的孔雀,抬着下巴,目光阴毒地锁定着云卿婳。
“云家大小姐,方才在院子里,听闻你家送了一尊千年寒玉的寿星像?”孙玉娇突然拔高了音量,原本喧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她掩唇轻笑,眼底满是讥讽,“这千年寒玉,价值连城,莫不是云大小姐把你们江南的半个国库都搬来了?也是,商贾之家,最不缺的就是铜臭,只可惜,这寿礼虽贵,却未必能讨得老夫人的欢心。”
此言一出,四周响起一阵低低的窃笑声。
商贾出身,向来被这些自视甚高的清流世家所不齿。孙玉娇这番话,不可谓不诛心,直接拿“铜臭”二字,将云家的孝心贬得一文不值。
云父在男宾席那边急得冷汗直冒,却又插不上话。
云卿婳却是不慌不忙,缓缓起身。她姿态娉婷,宛如池中白莲,不见丝毫慌乱。
“孙小姐此言差矣。”云卿婳声音清冷,如大珠小珠落玉盘,“《礼记》有云:‘礼,时为大。’我云家虽为商贾,却也知老夫人一生乐善好施,心系百姓。这尊寒玉寿星像,非是炫富,而是取‘冰清玉洁、寿比南山’之意。倒是孙小姐,方才在院外对侯府的规矩大呼小叫,此刻又在堂上大声喧哗,莫非……平津侯府的家教,便是这般目无尊长?”
四两拨千斤,绵里藏针。
云卿婳不仅避开了“铜臭”的陷阱,反而用侯府的规矩、老夫人的名声压了回去。
“你……你血口喷人!”孙玉娇气得面红耳赤,霍然站起,指着云卿婳的鼻子,“你一个卑贱的商女,竟敢教训我?”
“够了。”
一声低沉、威压极重的冷喝,从主位上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靖安侯府老夫人面色沉凝,手中的龙头拐杖重重拄在地上。而老夫人的身侧,站着一个玄色锦袍、面容阴冷的男子。
正是靖安侯世子,辰逸轩。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不动声色地扫了云卿婳一眼。那眼神中,有探究,有玩味,却唯独没有惊讶。
“今日是老身的大寿,孙家丫头,你若再如此不知轻重,休怪老身替你祖母教训你。”老夫人冷声道。
孙玉娇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低头认错,瑟缩着坐了回去,只是看向云卿婳的眼神,愈发怨毒。
云卿婳盈盈一拜:“多谢老夫人垂怜。”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但云卿婳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宴席过半,席间开始行酒令。
丫鬟们鱼贯而入,为各桌添置新温的桃花酿。走到云卿婳这一桌时,那名端着托盘的丫鬟忽然脚下一绊,惊呼一声,整壶桃花酿竟直直朝着云卿婳的方向泼去!
云卿婳自幼习武,耳聪目明。在丫鬟脚踝微拐的刹那,她便已察觉。
若在平时,她只需轻轻一个侧身,便能避开这微不足道的酒水。但此刻,满堂宾客的目光明里暗里皆聚于她身。
不能躲!
若是躲了,方才在廊下被世子看穿的身法,便不攻自破。
千钧一发之际,云卿婳硬生生压下了肌肉的本能反应,端坐原地,任由那黏腻的酒水泼湿了她的月白色云锦长裙。
“哎呀!奴婢该死!奴婢该死!”那丫鬟吓得面无人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云卿婳蛾眉微蹙,面上适时地浮起一抹惊吓与委屈,眼圈瞬间红了,看得周围的世家夫人们皆心生不忍。
“无妨,不过是一件衣裳罢了,你快起来吧,别扫了老夫人的雅兴。”她轻声细语,将一个受了委屈却又善良软弱的大家闺秀演得入木三分。
对面席上,辰逸轩指间把玩着一只白玉酒盏。他将她方才那极其短暂的一瞬僵硬、以及眼底一闪而过的隐忍,尽收眼底。
“有点意思。宁肯自损颜面,也不露半点破绽。”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辰逸轩侧头,对身旁一个穿着暗青色长衫、面容同样阴郁冷峻的年轻男子低声道:“之宸,你怎么看?”
沐之宸,沐兮的亲兄长,也是辰逸轩最信任的幕僚。
他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盯着云卿婳看了片刻,冷哼道:“反应极快。普通女子遇到这事,早就花容失色地躲开了,她却能在瞬间权衡利弊,硬生生接了这一泼。此女心机极深,绝非池中之物。”
“去查查,她平日里的底细。”辰逸轩抿了一口酒,嗓音幽冷,“顺便,把方才后院货箱失火的事,透点风声给平津侯府。”
“世子是想……”沐之宸挑眉。
“平津侯府既然这么喜欢玩火,本世子就给他们添把柴。看看这云家大小姐,到底能装到什么时候。”辰逸轩眼底划过一抹狠厉的暗芒。
另一边,云卿婳借着去偏房更衣的空档,离开了鹿鸣堂。
她刚走出大堂后门,便迎面撞上了一个身材高大、面容温和的年轻男子。
男子穿着一身竹青色的常服,眉眼间透着书卷气,正是靖安侯府的庶长子,辰赴栩。
“云姑娘受惊了。”辰赴栩声音温润如玉,递过来一方干净的雪白锦帕,“方才之事,是侯府招待不周,还望姑娘见谅。”
云卿婳愣了一下,接过锦帕,福了福身:“多谢大公子。些许小事,卿婳并未放在心上。”
这辰赴栩虽然是庶出,但在侯府口碑极佳,为人谦和有礼,与辰逸轩的阴冷截然不同。
“我那五弟……性子古怪了些。若他有冒犯姑娘之处,你多担待。”辰赴栩似是意有所指地看了看长廊尽头,那里正是方才辰逸轩站过的地方。
云卿婳心中一凛。这大公子看似温和,实则心如明镜,连她和辰逸轩在偏厢外的交锋,都瞒不过他?
“大公子说笑了,世子高高在上,岂会与臣女计较。”云卿婳滴水不漏地回应。
就在此时,沐兮急匆匆地寻了过来:“卿婳!你没事吧?我到处找你!”
沐兮跑得气喘吁吁,一把挽住云卿婳的胳膊,又瞥见对面的辰赴栩,连忙行了个礼,“大公子。”
辰赴栩微笑着点点头,转身离去。
沐兮吐了吐舌头,拉着云卿婳走到僻静处,压低声音道:“我方才听我哥说,城外三十里的落云坡出事了!你们云家的商队被人劫了,丢了一批极其重要的货。官府已经去查了,据说那批货的账本,牵扯到侯府的一笔旧账。”
轰!
云卿婳脑海中宛如平地惊雷。
落云坡,云家商队,侯府旧账!
她瞬间将方才偏厢的纵火、寿宴上的刁难,以及商队被劫串联在了一起。
好一场连环计!对家侯府不仅要在寿宴上让云家颜面扫地,还要在城外断了云家的命脉,甚至要借着这批货,把靖安侯府也拖下水!
“卿婳,你怎么了?你脸色好差。”沐兮担忧地摇了摇她的手。
云卿婳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握住沐兮的手:“兮儿,我没事。只是……我得赶紧去找我爹。”
话音未落,她眼角余光瞥见一道玄色身影,不知何时已停在回廊的尽头。
辰逸轩负手而立,夜风将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已经落入陷阱的猎物。
“云大小姐。”他的声音穿透夜色,带着几分慵懒与不容置疑的强势,“不想云家倾家荡产的话,来书房,我们谈谈。”
云卿婳攥紧了手中的锦帕,指节微微泛白。
她看着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兮儿,你先回席上。”她松开沐兮的手,整理了一下衣襟。
“可是……”
“没事。”
云卿婳迎着辰逸轩的目光,一步步走上长廊。夜风拂过,她看似娇弱的身躯在风中微微摇晃,但眼底的锋芒,却已如利刃出鞘。
待她走到近前,辰逸轩忽然低头,目光落在她湿透的裙摆上,声音低沉暗哑:
“裙摆脏了。待会儿进了书房,可别弄脏了本世子的地毯。”
云卿婳冷冷一笑,抬起头,毫不避讳地撞进他幽深的黑眸,用只有他们两人听到的声音反击道:
“世子放心,若是地脏了,臣女连您一起扫地出门。”
辰逸轩微微一怔,随即胸腔震动,爆发出一阵低低的哑笑。
“很好,这才是真正的你。”
两人并肩走入昏暗的书房,身后的门“砰”地一声关上,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一场关乎世家兴衰、也关乎两人命运的合作与博弈,就此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