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离焰天焚业灵尊出借天工铸炉。
天工铸炉有寰宇第一炉之称。动用此炉绝非小事。离焰天燃犀神君亲自携它前来，架在朝夕池上。四位大铸师围绕此炉，最后一次调整熔铸预案。五部神族的目光同时投向人间这座已经被遗忘两千年的死海。
碧海沉骨，千里赤红。
现在，有人要唤醒这些死去的英魂，随她再度征战。
天工铸炉正在架设之中。五部神族人人瞩目。
这几日是最忙的时候，但九溟一直在展示货品。水心符几乎全程开启，鲛、鲸、鲨三王漏夜挑选货品。海族动用了所有的能量，维系信众。九溟所展示的每一件货品都有惊人销量。四位大铸师看在眼里，信心大增——九溟与他们签订契约，一千件货品终身免佣金。按她如今的人气，这可是一笔惊人的灵铢。
当然，这也有风险——总得让她从浊水活着回来。
四位大铸师眼见她从南竺求得真经，又有如今这样的人气，也不再吝啬。朝夕池的熔铸预案一调再调，四人都自费补充了需要的灵晶。他们深知九溟需要愿力，于是朝夕池海岸对外开放，无数信众可以靠近围观。
一时之间，朝夕池畔人满为患。
海族将四位大铸师带来的灵晶堆放在沙滩上，紫光灿灿。信众各自摄取影像。也有人捐赠供奉。海族正是灵铢短缺之时，也是记录在册，来者不拒。一时之间，朝夕池边灵晶如山。
五部神族看在眼里，都觉好笑——九溟这个人似乎生来如此，做什么事都要弄出惊天的响动。
蓬莱。大衍灵尊和青要神君正透过水心符观看海族这场“表演”。
旁边，蓬莱少神长霖道：“这些灵晶看似数额巨大。但也只能糊弄没见过世面的凡人。如同穷人炫富，徒增笑柄。灵尊真要助她泅渡浊水？”
青要神君看了她一眼，问：“你只看到这些？”
长霖少神问：“难道不是？”
大衍灵尊长叹一声，说：“你不曾经历过艰难，自然见解肤浅。”
“灵尊？”长霖少神歪了歪头，“我说得不对？可母神从小教导……”
她话没说完，大衍灵尊摸了摸她的头：“她要给四位铸师信心，又需要众生愿力。无论此举再如何张扬浅薄，却总有人会被吸引前往朝夕池。他们会摄取各式各样的影像，成为她扬名的话题。”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说：“青要，长霖不可囿于安乐，也要多入世历炼学习。”
青要神君恭敬地应道：“是，师尊。”
大衍灵尊道：“从前本尊总认为，神性须至洁至纯，不必经受太多风浪。但如今看来，本尊见解也太过偏颇。苦难增智。只可惜……”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青要神君已然意会，道：“可惜师尊只能以六成修为相助。未必能助她泅渡浊水。”
大衍灵尊点点头。
青要神君道：“师尊肯伸出援手，已经是无上慈悲。她会理解。”
她当然会理解。大衍灵尊说：“她当然会理解，我蓬莱已尽人事。她也只能自安天命。”
此时，朝夕池的边的影像已经广布各地。
有人鄙夷此举之高调张扬，也有人惊羡赞叹、大开眼界。但无论如何，“神女九溟”再度成为大众茶余饭后的热门话题。于是那些由她展示的货品，也总能让人连带熟悉。
弱水。凝华上神盯着水心符，发出一声冷哼。显然，如此热闹，非她所喜。
旁边，南淮君突然道：“夫人且看。”
凝华上神顺着他所指之处看去，竟见九溟掌心似有一道焦痕。九溟有意遮挡，这道焦痕在阴影之中并不明显，但南淮君毕竟心细如发。他一指出，凝华上神很快也发现了。
“她与人交战过？”凝华上神皱眉，“本上神为何不曾听说？大抵是最近勤于修炼所致。”
南淮君摇头：“夫人，她一点微末修为，勤修已是无用。但是她刚和太古神仪结契，如今这道焦痕……”
凝华上神瞳孔微缩，不由仔细观察水心符中的九溟，半晌，说：“她和太古神仪解契了！”
南淮君说：“这两日文德大帝一直深居凤凰衔书台，以他的性情，不应该。”
凝华上神眼中缓缓释出一抹笑意，她说：“太古神仪不愿护她洇渡浊水。”
“不仅如此，”南淮君进一步道，“甚至不惜同她划清界线。”
凝华上神转头看向自己夫君，赞叹道：“还是你观察入微。”
南淮君与她心有灵犀，瞬间就想到了一处：“朝夕池两千年冤戾之魂，谁驾驭都容易出差错。何况是她这般微末修为？文德大帝不至，海族没有大妖，若是炼化熔铸之时，不太顺利……”
凝华上神会意，说：“那可再正常不过了。”
海族，少神殿。
欧冶子四人一并找到九溟。崔征当先道：“少神，天工铸炉已经架设完毕，我等四人的预案也作了调整。”
九溟搁下正在挑选的货品清单，笑道：“这些日子辛苦四位。”
欧冶子道：“既有契约，便谈不上辛苦。我等已经定好日子，但熔铸朝夕池这样险难之地，毕竟十分冒险。再加上少神的修为……”
说到这里，他面露难色。九溟道：“老爷子说得是。”
欧冶子松了一口气，这才接着说：“幸而少神与文德大帝已经成亲。熔铸之时，还请文德大帝亲自坐镇，即使有意外，也有余地回旋。”
他这般说，其余三人也是连连点头。显然，文德大帝也是他们信任九溟的重要砝码之一。
九溟迎着四人期待的眼神，字字审慎，道：“不瞒四位，文德大帝不会前来护法。”
四人面色骤变。九溟紧接着道：“但是，四位不必担心，我会另请一人坐镇。”
“文德大帝为何不能前来？”莫长绮失声问，“熔铸朝夕池何等大事，一旦失败，少神会有性命之忧！”
一直沉默的敬流空终于也忍不住，说：“文德大帝不肯护法，是不是说，他也不会护持少神泅渡浊水？！”他神情凝重，道：“若是如此，少神，敬流空不能履约。”
其余三位大铸师同时沉默，这当然是因为他们也作此想。
——没有太古神仪，就算九溟求得南竺真经，又有几分胜算？
敬流空接着道：“虽然我四人与少神订下契约，但少神明知文德大帝不肯相助，为何没有提前告知？隐瞒重大风险，我等有权撤回契约。”
欧冶子也道：“少神，非是我等不肯相助。实在是浊水凶险。你这般修为，若无大帝相助，无异于前去送死。”
“当年三日屠海，我等也曾心中不平。但是少神，”崔征语重心长地道，“他们毕竟已经死了。您还活着。必死之局，不可豪赌。”
“我等将收回灵晶，退出铸场。少神见谅。”四人同时抱拳，道。莫长绮补充了一句：“除非，少神能够说服文德大帝。毕竟，”他还抱有希望，说：“毕竟文德大帝对少神一向器重。”
他这话不是没有道理。自太古神仪现身大海以来，九溟与他几乎是形影不离。与其说他处处维护，不如说，九溟将他握在掌中。九溟能让他陪同前往黄金蛹，为何不能利用他泅渡浊水？
所以，欧冶子也道：“何况听闻不久前，少神和文德大帝刚刚结契。如此深厚的情意，想必他老人家不会吝啬相助。”
四人同时看向九溟，自认为已经将话说得足够透彻。
九溟向来七窍玲珑，哪会听不懂？她面对四人的期待，只能无奈道：“四位前辈，就在三日前，我和文德大帝已经解契。他不会帮我护法，更不会和我同往浊水。”
四人眼中尽是失望，欧冶子仍不死心，说：“少神难道就没有办法说服他老人家？”
“我不会说服他。”九溟摇头，“因为……我无力保护他。”
她这话一出，四人简直不敢置信——你，保护谁？文德大帝？
九溟徐徐道：“四位前辈一定知道，这次前往浊水的还有一位。”
“帝子沧歌。”四人同声说。这谁人不知？
九溟点头，说：“帝子前往浊水，自然由陛下护其泅渡。若是大帝护我，浊水之中，他与陛下同行。如此险难之地，我既不能承担他的损伤，也不能化解他的厄难。”
她简简单单，说了一个“厄难”。至于是何厄难，四大铸师只是略一思索，立刻就会明白。
——少仓帝对太古神仪志在必得。数万年来，费尽心机。若是浊水相遇，如此良机，他难道会错过？
这位陛下向来深谋远虑，他允许九溟前往浊水，是不是已经算好太古神仪会护持？
一阵沉默。
四人同时审视九溟，一时之间，也分不清她是难以说服太古神仪，还是当真维护关心。九溟迎着四人的目光，保持着稳定从容。她说：“我向四位保证，熔铸朝夕池之日，会有人前来坐镇。四位，世事难全，本就没有十成十的胜券。九溟挽留四位，并非挟一纸契约。而是……功成之后，共同的利益。”
她字字沉稳柔和，但那一刻的坚定从容，足以令人震动。
四位大铸师寿数最小的也有三万余岁，在她面前称得上前辈长者。但是，这个幼神站在他们面前，不是后生，而是一个平等的合作者。
她不谈自己前半生的艰难不幸，不谈对太古神仪的真心维护，也不谈自己追查真凶的慷慨正义。
她说，为了功成之后，共同的利益。
不是救援。她是一个合作者。
四位大铸师有那么一刻，居然感到动容。
最终，欧冶子代表四人道：“如果，熔铸当天，你当真能请到高人坐镇。我四人愿意继续履约。如若不然……”
九溟不等他说完，拱手深深一揖：“还请四位静候佳音。”
画疆，玄穹殿。
九溟求见少仓帝。五部神族五位灵尊同时现身法座。
帝座之上，少仓帝也在观察九溟的掌心。显然，发现那道焦痕的不止是南淮君。
他盯着九溟，半晌道：“浊水之行，你若生惧，孤许你退避。”
——显然，太古神仪若是不入浊水，九溟前往对他没有太大意义。
五部灵尊都没有说话。
就连恒渊灵尊的残魂也只是虚浮于法座之上，不发一语。
在诸神注目之下，九溟再拜少仓帝，道：“禀陛下，承蒙各部相助，天工铸炉已然架设完毕。明日朝夕池上，会有碧海英魂与臣合道同行。浊水之战，臣……自当尽力。”
她还是要去。少仓帝的目光终于多了一丝悲悯。他说：“孤准许。”
九溟却并不起身，只是以额触地，道：“但陛下，三日屠海真凶在逃。明日熔铸之时，臣与朝夕池神魂相连，若有人恶意扰乱，臣必死无疑。臣请陛下遣人为臣护法。”
这要求倒也合理。少仓帝道：“孤会命屠疑择一星宿为你……”
他话未说完，九溟就道：“陛下。臣，恳请帝子沧歌为臣护法。”一言出口，满殿震惊。九溟直视少仓帝，一字一顿，重复道：“臣恳请帝子沧歌为臣护法。”
“沧歌……”少仓帝目光骤然锋利！此子好大胆！她竟敢在此时此刻提及沧歌！她难道不知道沧歌已经一身创口？！
少仓帝逼视九溟，九溟在他的威压之下，字字坚决，道：“沧歌。”
——我就要抓握她，我赌她道心如初，不染瑜瑕。
我要她道心如初，不染瑜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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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