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涸眼尾微微弯起,唇角漾开浅浅笑意,目光落在曲声身上。他生得一副极好容貌,眉目清俊,轮廓温润却不失利落,唇畔一点笑意衬得整张面容愈发俊秀夺目,不似凌厉迫人的美,只一眼便觉赏心悦目。
那只耳坠现已掉在他的耳垂上,小巧玲珑,滴血般咬着他白皙的耳垂,反差明显。
曲声对他的第一印象就是神秘,继而便是俊美。
她恍惚回神,就着他的目光摇摇头:“没什么。”
扶涸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说:“姐姐方才那番话,真真是唬住他们了呢。”
“你也不赖。”曲声不轻不重地冷笑一声:“能说出‘灵光参天’,倒是很会编纂。”
闻言扶涸眉头微蹙,竟有些委屈的神色:“何来编纂一说?我可是开了天眼,仔仔细细瞧了一番的。”
他瞧着顶多就是个在道观里出众的少年,绝非法力如此高强之辈。不过他这么说,倒是让曲声有了两种想法:一呢,是他确在撒谎,其实自己根本不会开天眼,只是不好意思承认;二呢便是,他不是普通修道之人,但隐藏的很好。
风柯说得对,他的身份颇为可疑。
其实曲声只需要一通传音到天庭,大可以叫天庭派人来调查扶涸。但她知道天庭的尿性,就是她叫了人,有八成也是不会听话的。
更何况就连她也没法瞧出他的端倪。
她面不改色:“看来是我低估你了。”
扶涸却把话踢了回去:“哪里哪里。在姐姐面前,我不过蝼蚁而已。”
曲声嘴唇微抿,挤出一个笑容。既然以后有很长时间要和他待在一起,倒不如趁现在快些打好关系。毕竟,他说的话,听起来在一众道士里还算管用。
她一边走向功德箱,一边问他:“你是本地人吗?道观修行的日子很苦吧?”
扶涸从一旁勾来一把扫帚,慢慢跟在她身后:“姐姐误解了。我并非修行之人,而是……”说着,他在曲声回头看他时,晃晃手里的扫帚:“一个打杂的下手。”
打杂的下手?她驻足,眼睁睁看着他拿着扫帚开始围着供台扫。供台边不见半点尘屑,也不知他有什么好扫的。
曲声站在原地等他:“一个打杂的下手,怎么还会开天眼这样的招式?莫非是那二郎神教你的?”
闻言他笑眯眯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底却不见半分慌乱。他柱着扫帚站立,看着她给香炉添香:“我一介凡人,那些道士哪肯将这般绝活传授给我。不瞒姐姐说,这都是我偷学来的,无师自通。”
“那还真是厉害。”曲声扭头,问他:“那你有没有兴趣,偷学偷学我的招式呢?”
扶涸听见她这话,先是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色。不过只一瞬便已回过神,唇角依旧噙着那抹浅淡笑意,仿佛方才那点错愕只是她眼花。
“不敢不敢。”他摇头:“道士姐姐比不得他们。”
曲声看着他忙着扫地的样子,倒是觉得有趣:“怎么比不得?是瞧不起我吗?”
“那自然不是。”他低着头,不看她的眼睛,扫帚不小心扫过他的皮靴面,也一丝反应都没有。
他接着说:“姐姐既能成为住持,自然是有过人之处,我怎敢瞧不起。”
“那是如何说?”
“我想住持姐姐绝非等闲之辈,而我不过凡夫俗子,怎能奢望你传授招式于我呢?”扶涸随手一扔,那扫帚竟是回了原位:“更何况我学艺不精,教了我也是白费力气。”
曲声其实心中疑云未散,目光落在他脸上细细打量,可他神情从容,不露半分破绽,挑不出一丝可疑之处。于是她话到嘴边又不好直言质疑,只得将满腹疑虑按捺下去。
她挤出一个笑容:“扶涸,我定睛一瞧,觉得你很有修道的天赋呢。”
扶涸正低头整理自己的发辫,听她这么说指尖一顿。
他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多谢姐姐夸奖。”
“方才你略过的问题,现下能回答我了吗?”
扶涸恍然大悟般立刻答话:“让姐姐失望了,扶涸不是本地人,到此处只是为了找个吃饱穿暖的地方待着。”
漏洞百出的回答却还能这么不经心,曲声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本意是找他打听关于扶虚庙的事情,顺道看看能不能利用上他,却不曾但他的答复反倒叫她不知如何询问了。
只是找个地方待着,他又为什么要跑到来福村去,还顺手收了缕厄?若是等闲之辈,他手里的织命线又是哪来的?况且据他所说,他家中应该还有一位母亲,那为什么不回去照顾母亲呢?
如此种种,如迷云笼罩,曲声怎么也看不透。当然,她最在意的,还是那只红牡丹耳坠。
如果直接问,多半还是得到他遮遮掩掩的回答。眼前这个少年,看着吊儿郎当,嘴上却会说的很,三言两语就能把人糊弄过去。曲声不免警惕些。
曲声凝眸须臾,错身从他身畔走了过去。
“姐姐。”扶涸忽然扭头叫住她
她没有驻足,而是径直朝房间走,但脚步却缓了些。
“往后,还请多多关照呀。”
不用回头,便知道他依旧是那副笑颜。
她点了下头,双手拢在袖子里:“知道了。”
目送着她回房,扶涸这才踱步到她对面的房间前,手贴在门上,片刻都没有推开。最后,他选择负手走到功德箱前。
“扶涸小兄弟。”另一边传来一道声音。
他碰功德箱的手一顿,头也没抬,便搭了话:“二郎神道长,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扶涸在功德箱上摸了一把灰,面露嫌色地拍拍手后方才笑眼盈盈地看他。
据扶涸所知,“二郎神”姓蓝名抉,练得一身好道法,年纪轻轻便被周公瞧上,收为关门弟子。他性情儒雅,甚至可以说得上有些迂腐,但是他让扶涸成功进了济苦观扫地,因而在方才他有些为难时,扶涸帮了他几句。
蓝抉走到他面前,拱手道:“方才真是多谢你了。”
扶涸答话:“不必客气,知恩图报,应该的。”
闻言蓝抉似乎不甚在意客套,他有些犹豫,看扶涸的眼神带着躲闪,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扶涸当即猜到了他要说什么,竟然轻笑了一声。
蓝抉疑道:“小兄弟,你笑什么?”
他双手抱胸,摇摇头:“我笑道长实在小气,连让我假装会你的绝活都不许呢。”
见他猜到了心中所想,蓝抉反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只是看到一个打杂的在自己面前卖弄自己的绝活,哪怕是假装,任谁心中都过意不去。
蓝抉面露愧色,立于原地。
房内,曲声卧在塌上,合眼静思不过须臾,便接到了文曲殿的传音。
无裳直切正题:“殿下,恭喜的话我就先不说了。有一份祈愿,从济苦观传上,帝神叮嘱交予你查办。”
曲声坐起身,思索今日来济苦观的不说一千也有八百,怎么独此一份被拧出来了?不过她没多问,而是应声。
于是无裳接着说:“济苦观东南方向有一座扶虚山,殿下可有耳闻?有信徒祈愿说那儿近日不太平,山中有山鬼出没,已吃了十来户人家,正恳请神官下凡。”
曲声怔了一瞬。虽然这是好事,但未免太巧了些。
她半天没应话,无裳试探地说:“殿下?”
曲声回神,说:“我在听。所谓山鬼出没的具体位置,可是扶虚山上‘吃人庙’?”
“既然殿下有所耳闻,那便好办了。”无裳松了口气:“正式那儿。不知殿下可否代劳走一趟?”
事实上,曲声本是不情愿代劳做祈愿的,但一来她受了曲震恩惠,不好不做些什么;再者她也需要做点事情固一固在天庭的地位,免得落人口舌;至关重要的是,魂魄亦现于吃人庙,她必须走一趟。
所以她只是叹了口气:“敢不效劳?”
“那真是太好了。”无裳说着,便抬手去翻一旁的花名册:“东南边是摇光将军的地盘,要让他协助你吗?”
思索再三,曲声拒绝了。
上次的风柯性情开朗,易说话,糊弄糊弄便过去了。可召临性子直,做什么都是直脑袋。带着他做任务,顺道还要不知不觉地找魂魄,只怕比同风柯一道难百倍。
“可你的法力……?”
她话还没说完,曲声便道:“放心吧,这儿应该有很多个乐意替帝神效劳的。”
无裳醒悟过来,想必她说的便是观内的道士了。于是她欣然应下:“既如此,我便代殿下向帝神请命了。若还有什么安排,第一时间传音给你。”
曲声挂了传音,她打算明早再出发。
这吃人庙听着疑神疑鬼的,叫人觉着阴森,晚间去定然诸多不便。而白日里不仅看得清,还壮胆,忽悠那几个道士也更容易,相较之下,明早是最好的动身时间。
她合眼,不知如何入眠了,浅睡到翌日清晨。
收拾一番,她已经听到院内周公同其他道士说话的声音,另外还有轻重不一的脚步声。于是她推开门,恰巧看到周公正在同蓝抉说话。
蓝抉循声看过来,见是她,立马移开眼。
反倒是另一个人的问候抢了先:“住持姐姐,晨安。”
曲声摆出一副礼貌的微笑:“起这么早,莫非是赶着扫地?”
扶涸摇头:“不早了,地早已轮扫过两遍。”
曲声眼皮一跳,很想叫这个让自己下不来台的人滚开。
不过碍于体面,她忍住了,反而笑着问他:“你对这儿熟悉么?可否带我到扶虚山走一遭?”
“原来姐姐今日要出行。”扶涸了然般点点头:“难怪观门口一大早便来了个人候着,想来是同姐姐一道的了?”
曲声面露疑色,跟着他到了门口。
一个男人,见她出来了,面色微凝。
他身着束手短服,青丝挽成冠。生得倒是一副俊朗骨相,眉眼挺直,气质爽直,敛去神性,像是个英武的凡修。
曲声只一眼便瞧出了这是化了凡身的召临。
奇怪,明明自己说了不需要神官相助,他怎么还是下凡了?
于是,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是你?”
曲声真是奇了。难不成他下凡是被无裳诓来的?那可真是太难为情了,赶紧哪来的回哪去吧。
召临叹了口气,踏入观门:“有什么进去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