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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宫殿

风柯望着水鬼消失的暗流,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他肩头一塌,紧绷的脊背缓缓松弛下来,抬手抹了把额角渗出的冷汗,长长吐出一口郁积在胸腔里的浊气。方才强撑着的坚决褪去几分,眼底尚存余悸,指尖还微微发颤。

他问曲声:“就这么,放过我们了?”

曲声心底仍存着几分疑窦,目光还凝在水鬼消失的方向,一时没能完全想通他的意思。可悬在嗓子眼的心稍稍回落,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但依旧暗自警惕着周围。

曲声摇了下头:“常闻水鬼做事莫名,今日一见确是如此。只怕是还有其他陷阱等着我们,还是小心为妙。”

两人不敢轻举妄动,双目与双耳都牢牢锁着四周,静静等候潜藏的杀机。可许久过去,水面平静,狂风歇息,周遭毫无异动,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风柯将拂尘插回腰带内,冲曲声耸耸肩:“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不会有什么了。”

曲声松懈下全身,点头:“如此最好。

这一场交手,算不上惊天动地的恶战。二人身上都未添半点伤,可曲声心底清楚,方才水鬼出手,更像是在试探。它没有倾尽全力死搏,退入水底的举动也耐人寻味。他们无法猜透,这潜藏水下的恶鬼,到底在谋划什么,日后又会掀起怎样的风波。

风柯试着施法回天庭,但却受到了法阵的禁锢。他只好停下动作,说:“想来法阵还未完全退去。如此,我们先试试上到村里,那儿或许不受法阵影响。”

于是两人一面走,一面说起话。

“殿下,那枚玉佩,可否容我一观?”风柯扭头看她。

曲声从袖内拿出那枚花形玉佩,二话不说扔进他怀里。

风柯指尖抚过玉身流转的淡粉纹路。玉质莹润,雕工精巧,内里隐隐漾着一丝微弱灵力,虽是一眼瞧去便知此非俗物,但也不到谢婉的信物之级。

他凝神细辨片刻,指尖微微一顿,说:“此玉虽是精致,也藏有几分灵气,可惜啊,并非花尊者朝夕不离的那枚。”他拿着玉佩冲曲声晃了晃,笑眼弯弯:“想来花尊者的玉佩,另有所在。殿下,你说对不对?”

曲声闻言,只轻轻颔首:“对。需要我帮你上报文曲殿,向帝神讨个赏么?”

风柯哭笑不得,将玉佩递回去:“我没这么大面,哪敢劳烦霏霖殿下替我讨赏?”

“放心吧,你的功劳最大。”曲声面上浮起亲和笑意,抬手拍了下他的肩:“就算我不讨,自然有人争着要赏的。”

风柯略感尴尬,讪讪一笑,赶忙移开视线转开话题:“起先我还想,你上哪弄来这么珍贵的宝贝。原来只是诓骗水鬼之用。真有你的啊。”

曲声收了笑意,正色道:“我也只是看到,花尊者的幻影同水鬼一样立于水面,所以做了个猜测罢了。花尊者不能行动自如,想来是因为水鬼的操控受到桎梏,程度还不够。那我只好骗骗他们,把花尊者的残魂先收了。”

她想水鬼在听闻那玉佩是花尊者信物后,必然有所动,会出手争夺。所以她只要让他或谢婉其中一人拿到玉佩,就可以伺机催动,收了谢婉的残魂。而那所谓的信物,不过是她信手摸到的收妖玉佩罢了。

但水鬼从何而来这花尊者的一缕残魂,还未可知。谢婉是否已经同他交过手,两人也不好猜测,只能等回了天庭派人调查。其余的,两人再插手,便是逾越了。

到村里,果真如风柯所言,两人的传音和法术都不受法阵控制了。

风柯当即一通传音到文曲殿:“喂喂喂!阿无,你在吗?”

无裳正在殿内校订天规文牒,记录三界诸事,被他这一通传音喊得头疼:“听到了。你和霏霖殿下怎么样了?”

一说起这个,风柯便开始噼里啪啦讲一大堆,无裳只摘了较为重要的只言片语听了,耳根却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一动,心不在焉地问他:“你们要回来了?”

风柯听她这么问,觉得有猫腻,于是说:“是啊,怎么了吗?”

“这……”她素来言辞利落,此刻却难得支支吾吾,声音压得很轻:“霏霖殿下在你旁边,能听见传音么?”

风柯斜眼去看一旁靠在柱上发呆的曲声,回答她:“不能啊,我是用神识和你传音的。”

闻言她叹了口气,语气有些疲惫:“……罢了,我一口气也说不清楚。既然你们预备回来了,便自己瞧瞧吧。”

无裳掐了传音,留他一头雾水。

曲声见他面露疑色,便问:“怎么了?”

风柯摊手摇摇头:“文曲殿素来直言利落,今日不知怎么了,说一半便掐了传音,还说什么让我们回去‘自己瞧瞧’。”

“只怕是天庭出了事,她三言两语说不清吧。”曲声站直身:“既如此,我们快些回去才好。”

风柯虽然疑惑,但也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于是当即拈诀施法。袖底卷来清风,云气旋涌至二人脚下,离却了凡土,往天庭而去。

刚上天庭,周遭往来的神官瞥见二人归来,目光便若有似无地缠了上来。

他们看似各行其事,眼角余光却悄悄往曲声这边瞟,彼此间暗暗交换眼神,神色藏着几分窥私的猫腻。无人上前直言,但目光里却裹着看热闹的意味。

曲声倒是无所谓,依旧是一幅云淡风轻的模样,步履平稳。

唯有风柯敏锐,扫过周围几道躲躲闪闪的视线,心底暗觉古怪,于是侧过头,压低声音对她道:“殿下,你有没有觉得,今日众人瞧咱们的眼神不太对劲?”

她抬眼,确实对上了几道玩味的视线,但着实没当回事:“想来是看到我和你共事,有些不可思议吧。”

风柯滴了几滴汗:“怕是没这么简单啊……”

按理说,两人应当前往文曲殿核销,接着将水鬼和谢婉一事上报,此遭便算结束了。可还没到文曲殿,无裳就站在了半路,似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风柯远远瞧见一个女人站在前方,不甚确定,在看清了是无裳后,颇为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阿无?”他笑说:“今日怎么有空闲出来晒太阳?”

无裳嘴角勾起极浅的弧度,缓缓道:“殿内诸事暂歇,不必困守书案,便偷得片刻闲暇。”

曲声拿出那枚玉佩,递到她面前:“看来,我们扰到你自在清闲了。”

无裳接过玉佩,不解其意,但还是端详一阵,顺道回了话:“殿下说笑了。这玉佩……竟是锁了一缕残魂么?不知是何人呢?”

风柯道:“花尊者。”

她闻言,眸光沉下,静静凝视玉佩,指尖微微收拢,半晌才开口:“原是如此。二位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此话怎么说?”风柯来了兴趣。

无裳道:“近日因花尊者一事,天庭闹得不可开交,帝神派了许多神官下凡探寻,多番无果。今日二位带了此等重要线索上来,还不算帮了忙?”

“闹得不可开交?”曲声抬眼扫视一圈四周:“想来是暗流涌动了?”

她这不说还好,说起来无裳便有些难绷。

见无裳面色不对,风柯笑说:“看来明面上也出事了。”

无裳咳了两声,好不尴尬:“这个……说来话长。霏霖殿下,我劝你做好准备。”

曲声疑道:“和我有什么关系?”

无裳叹口气:“此事本应由帝神告诉你,但话已至此,不好不说。原先你的霏霖殿,是被帝神设了法阵保护起来的,今日你领了任务,也算是归位了,帝神便撤了法阵。谁知……”

她无需说完,曲声便知道了个差不多:“所以,我的宫殿殒命了,是吗。”

无裳汗颜,点了下头。

“那不知是否方便告诉我,这出手不凡之人,是哪位呢?”

曲声心想,许是那夜的凶手伺机报复,若能从中打听到什么,可是大有用处的。

但无裳的回答却让她有些吃惊:“是摇光和开阳。两个人不对付你也是知道的,今日因任务一事,两人又起了矛盾,后来直接动起手来,旁人也拦不住,就……”

听到是这两个人,风柯早已见怪不怪。

虽然曲声并不是不怀疑这两个人,可他们之中,一个满脑子是任务,一个满脑子阴阳怪气,她还是给他俩降低了嫌疑。

看来这下是没法打听到关于凶手的消息了。

无裳见她不说话,还以为她心里有些在意,便替他们二人开脱:“殿下,他们二人也是无心之举,在知道是你的宫殿后,也做了补救。殿下,你别往心里去。”

风柯也跟着说:“是啊,他俩争锋相对的程度,殿下你也知道的,实属无心,绝非有意啊。”

曲声倒也不在意这些,便随口问了句:“修复宫殿,大约需要多少时日?”

无裳说:“天庭宫殿采诸般灵材,由仙工引力布阵而筑,亘古不坏,矗立千年。光是采材便要个三五日,这般损坏程度,没有个一月,怕是无法修缮。”

曲声了然,还是打算尽一点人屋之间的情分:“废墟在哪,带我去看看吧。”

无裳自然是立即答应了。

虽是几百年未见,但曲声还是认出了立于一边的两人的背影。可有一个男人,即使是面朝着她,她也无法对应上他的名字。

但她没有声张,因为总会有人介绍的。

他面色沉郁,在和召临、燕嗔说着什么,全然没注意到无裳带着人走近。

直到无裳出声:“地师大人,打扰了。”

召临和燕嗔一齐转身,他这才将视线投向不远处的三人。

无裳和风柯,他自然是认识的,可中间这个穿着青袍,同样面带疑色的少女,他却不曾见过。

见二人四目相对却不讲话,无裳率先反应过来,开始介绍:“这位是霏霖殿下,咳,也就是此事的苦主。”

地师,这个职位,曲声只能对上她还逍遥天庭时的那位的脸。看来眼前这位,是新上任的了。

他身形清瘦,墨色长发以土玉簪半束,额前碎发斜掩眼尾。只是面色苍白,眉峰低垂,眼底覆着青黯。着一身灰棕纹长袍,不见锋芒,尽是阴郁。

“霏霖殿遭此浩劫,也有我的过失。”他的声音低沉干涩,仿佛干裂的泥土。

曲声放眼望向他身后,自觉也没那么夸张。

霏霖殿大半倾覆,梁柱拦腰折断,殿墙崩落大半,满地玉屑,护殿灵阵寸寸崩毁。整座殿灵光消散,只剩满目断垣。

召临和燕嗔都紧盯着她的反应,却忘了给自己做表情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