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团黑雾如利爪包裹住曲声。她反应很快,在它张嘴的一瞬间便做出了闪躲,谁知身体却若万千虚无的手拖住,拖泥带水的才往旁边挪了一步。
眼前被黑暗取代,曲声沉下心,开始思索现在的处境。
方才她一直没来得及想,北方是花尊者坐镇,几百年来都平安无事,怎么花尊者一出事,水鬼偏偏如此之快便有机会在此布下法阵?更何况,此阵所成之态,绝非一两日可完成,这么说,早在花尊者还在时,水鬼就已布下了眼线。
水鬼这号人物,曲声不是没听过,不过她一直不把它放在眼里。
在文曲殿的凶厄榜里,凡是对世间有危害的人物,都被列为了甲、乙、丙、丁四个等级。这五等之中细化,每等又分为三阶。而水鬼身为三鬼王之一,鬼界三分之一的领袖,仅仅只排在了乙二等,可以说是很低了。
曲声并未与水鬼正式交过手,但多有听闻,它行事隐蔽,好惹事,但又没能力平事。天庭对他算不上是惧怕,更多的是要解决麻烦的嫌弃。
思及此,曲声觉得倒也没什么好怕的。回神后,她这才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居然下降了。
她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外袍,只是这寒意并非骤然扑身,而是渐渐往骨头缝里刺,因此她并未第一时间感觉到。
先是指尖失了知觉,接着传出痛感。而后冷意顺着经脉漫上,头顶也泛出涩涩的凉。没有风,寒气紧紧却裹住衣料,贴在她的皮肤上,将她封印在寒冷内。
她搓手哈气,呼吸间吐出的白雾消散极快,温暖还未来得及感知便转瞬即逝。接着便是四肢沉钝,连思绪都被冻得慢了半拍,她想打起精神,却被困意席卷。
周遭静得只剩刺骨的冷裹住整个身子。
这是水鬼的法术吗?
她蹲下身,将身子缩成一团取暖,却无济于事,肩膀无能地颤抖起来。她想传音给天庭,手指却无法打开,嘴唇不知道何时被低温冻住,连话都说不利索。
她乌睫轻颤,竟然掸下薄薄的霜来。
太冷了,曲声用快要冻僵的手搓着手臂,仿佛在摩擦一根铁柱。
刺骨的冷终于抽干了她最后的气力,她侧身倒在黑暗中,视线开始层层模糊。四周没有任何声响为她哀悼,她的四肢彻底麻木,神智阵阵恍惚,摇摇欲坠,几乎昏厥。
耳边的静谧中,隐约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唤,似乎在叫她的名字,又好像格外遥远。
“霏霖殿下!”
不是在叫她的名字。
曲声的手死死扣着地面,冻僵的手指因为用力弯曲而传来断裂般的疼。脑海里闪过很多她早就不记得的画面,有为人时的,有风光时的,也有方才发生的那些,她不甚在意的。
恍惚间,风柯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风柯的声音断断续进入她的脑海:“霏霖……殿下……”
他眉头紧锁,没了平时的洒脱,此刻正面露急色。
她大概没想到,走马灯最后看到的竟然会是他。
嘴里蔓延开一股血腥味儿。然而,当一股暖势席卷她的经脉,逼退周遭的寒意后,她竟然被催着睁开了眼。
方才看到的风柯不是走马灯,因为此刻,他正蹲在曲声身边,用方才一样的表情同她对视着。
“……你醒了霏霖殿下!”他眉头一松,又变作了平时那副嘻嘻哈哈的样子。
曲声反应过来,意识里那股暖意,是风柯给予她的。他应当是渡了自己的灵力,为她回暖。
她强撑着坐起身,一开口却猛烈咳嗽几声。
“你醒来可算是太好了!”风柯说着平缓了几口气,好似方才晕倒的是他一般:“我一来就看到你躺在这儿,怎么叫你都不醒,真是吓死我了,我……”
后半段话曲声压根没听进去,因为她发现,四周的情形,竟然和她刚入阵时一模一样。那方才她所视所感的一切,都是假的吗?
见她还有些半梦半醒,风柯抬起手在她眼前挥了挥:“殿下,怎么了这么迷糊?”
曲声回过神来,对上他清澈的眸子。
“没什么……谢谢。”
风柯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话说方才是怎么了,你躺在地上跟入了冰窖似的,手还死死抓着地上的草不肯放。”
曲声闻言低头,果然看到手心里握着一团杂草。
她心头一动。这团杂草,有没有可能就是那团魂魄变化的呢?
曲声赶忙将杂草托到眼前,仔细观察后发现,这果然不是一团普通的杂草。
草叶并非寻常的翠色,泛着一层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灰白,叶脉间流转着极淡的魂光,不仔细瞧根本看不出来。
这么看来,倒是因祸得福了。
风柯不明白她为何要对着一团杂草面露喜色,于是便问她:“这团杂草有什么特别之处么?”
曲声并不打算告诉他实情,于是依旧使用了之前打发他的借口:“这便是帝神叫我找寻的东西。”
风柯了然的点了下头。
她勉强站稳身形,环顾四周,还是觉得可疑,偏头问他:“你来时,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吗?”
风柯不解的摇头:“一切都很正常。对了,禄存殿下说的水鬼,在哪呢?”
他一路疾行到曲声的位置,毫无防备地便过来了,途中没有一丝变故,更别提碰上水鬼了。原本他还挺兴奋,心想终于有机会大展身手,谁知到了之后,除了一个昏迷的曲声,其余什么都没有。
曲声看他腰间挂了许多先前一道时没有的法器,想来是做足了准备的,只是不知道这普通发起能奈水鬼何了。
曲声于是将自己方才遇到的事情说给他。
二人一面沿着河岸走,风柯一面思索。而后,他一打响指,恍然大悟般对曲声说:“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是那少年在搞鬼?”
于曲声而言,那个自称扶涸的少年,确实很可疑,但应当还没到可以模仿水鬼的手笔这种强度。
“不好说。”她摇头:“我瞧他的样子,修为没那么足。”
风柯反驳道:“修为不足可以装啊,殿下你又怎么知道他不是刻意隐藏了实力呢?”
他这话也有道理。从扶涸一现身,先是封印男孩体内的缕厄,又手持织命线,轻描淡写收了缕厄,还不甚在意的将令牌给了风柯……如此种种,让人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你好像很在意他?”曲声挑眉。
风柯听她这话有点别的意味,脸青了一阵,慌忙解释:呃,不是不是。只是我有点担心,怕他是我想的那个人。”
“哪个人?”
闻言,风柯面容一滞,素来坦荡的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惧意,当真很怕那人似的。
“其实说是怕,我也没同他交手过,只是天庭流传他的事迹,叫我不得不仔细些。”风柯说着,叹了口气:“不怕殿下笑话,我哥哥,就是惨死在他手下的。”
难怪只是提起便心有余悸。曲声理解地点了下头,虽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这个话题,但她真的很想知道,风柯嘴里的那个“他”究竟是谁。
风柯自嘲似地笑笑,眼角余光瞥向一旁平静的河面:“瞧我说多了。那人……”
这不看还好,一看不得了。风柯这张清秀的脸,倒映在河面,竟然变得扭曲狰狞,虽然看不大清,但他却莫名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可倒影里,他身边的景物都没有改变,就连曲声也安然无恙地走着。
“殿,殿下,殿下……”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河面,伸手想去碰曲声,但却抓了个空。
他慌忙转头,却看到曲声站在他身后,离自己不远的地方,面露疑色的打量着四周。
风柯赶忙跑到她身边:“殿下你停了怎么不叫我一声!”
曲声拧起眉,说:“我们好像,又回来了。”
风柯不信邪,也跟着她的目光看了一遍周围。不会有错,这儿正是他叫醒曲声的地方。
一股寒意席卷他的脊背,他将拂尘从腰间取下,紧紧握在手里,并把自己方才看到的倒影一事告诉了曲声。
曲声接话:“这种怎么走都会回原地的情况,凡间叫它‘鬼打墙’。看样子,我们是被它缠上了。早该想到它没那么容易会放过我们。”
很显然,她嘴里的“它”,正是水鬼。
曲声原先以为,风柯没遇到而她遭遇了,兴许是被幻术做局,可如今看来,是这位鬼王,有心以捉弄二人为趣。
风柯努力平复了一下呼吸,纵使握着拂尘的手在微微颤抖,他还是上前一步,状似将曲声护在身后:“无妨。它喜欢玩我们,陪它到底便是!”
曲声被他这幅视死如归的样子打动了,只好顺着他的话说下去:“说得不错。不过,我想我们不先出手,它自然会沉不住气的。”
话音刚落,面前死寂的河面有了动静。
未见浪花翻涌,未听轰鸣水声,一道模糊的人影自明澈的河面缓缓升起。河水包裹它的全身,慢慢汇聚出它的肢体和面貌。
曲声估摸着,看身形,应当是个男人。
顺着乌黑黏湿的长发淌下的水珠,落回河面,漾开圈圈涟漪。他站在河面上,如履平地。湿透的暗紫色长袍垂落,贴着躯体,看起来沉重拖沓。河面倒映出他苍白得近乎发青的脸,他双目空洞,不见半点神采。
他并非寻常水鬼那般腐烂可怖,反而生得一副俊秀骨相,眉骨锋利,鼻梁高挺。
然而,他的瞳中却蒙着一层混浊的灰白。
来自亡魂的死寂,盖过了好看的皮囊,全无活人的神采,只有阵阵阴寒,伴着涟漪散开。
这是水鬼本尊么?
曲声听到,身边风柯的呼吸变得重而沉,两只手握住的拂尘依旧在颤抖。
她正要开口平复他的心情,却看见水鬼毫无血色的薄唇微启,而替他发出声音的,是一股滔天而起、撞向两人的巨浪。
风柯还沉浸在恐惧里,尚未来得及反应,已经被眼疾手快的曲声带向了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