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灌耳,天旋地转。
在空中往下坠的时候,珀盈先是走马灯一般过了一遍自己短短的人生,不过二十余年,有些地方是空的。因为她灵识残缺,丧失了一部分年幼时的记忆。
以至于她只知道自己年幼的时候是天资聪颖,师父亲选的接班人,可不知怎的就变成了现在这样的半吊子方士。
靳满紧紧拥抱着珀盈。她的脸埋在他的颈窝,感觉到两颗紧贴的心脏在狂跳,生死存亡之际,她特别想跟靳满说些什么,现在也只有靳满能听她的遗言了,但是风压得她张不开嘴。
就这么放任自己下坠吗……你甘心吗珀盈。大好年华,人生才刚刚开始。
靳满本就是阴差,倒是不怕死……不对!是杨洛!珀盈清醒过来,和自己一起下坠的是杨洛啊!杨洛死了,杨老爷那里怎么交代!杨老爷得承受丧子之痛。
为了杨洛、杨老爷、靳满,更是为了自己!
她右手掐咒,顶着风压念出飘浮咒,心中暗许一定要成功,“太虚……一气,托我……浮躯,无根……无蒂,随!风!而!举!”
急速下坠的二人缓缓停在了空中,距离崖底约莫还有三丈远,珀盈在上,但只是停在半空,不上不下的。
“靳满,我们停住了……”珀盈抬起头缓缓开口,整个人还因为害怕而不住地发抖。
“嗯……”靳满缓缓回应,身体绷直了,手臂力道一点没放松地箍着珀盈。
“可是我们怎么落地……”珀盈趴在靳满身上,“你说那伙人会不会到崖下去找我们,还是上去比较好……可是上去他们会不会还在……”珀盈自言自语地分析。
她环顾四周,“还是先下去吧,离下面更近一点。只能先解咒再施咒了,这个距离……”珀盈探头,目测了一下,“应当可以的吧……”
她重新在靳满身上趴好,抱紧了他。
做好准备,珀盈念咒解咒。
瞬间,二人又开始往下坠。
风从下往上灌,珀盈努力睁开眼,确认距离,抓准时机,掐咒念咒。
——可是这一次没有停下来。
失灵了!
珀盈慌乱中撒开了抱着靳满的手,双手结咒念咒,靳满更紧了紧手臂的力道。
地面近在眼前,珀盈闭上了眼睛喊出法诀!
没有想象中的撞击,咒术生效!
珀盈睁眼,二人离地面只有不到一掌的距离。
“呼!还好!”珀盈长吁一口气,从靳满身上下来,稳稳踩在地上,并给他解了咒。
靳满的背几乎贴在地面上,解咒的瞬间,他无声无息地落了地,轻得连他自己都恍然未觉。
珀盈回头去扶靳满,“我们快点离开这里,那伙人一定会来找我们,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靳满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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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富贵见二人掉下了断崖,蹲在崖边等待了许久,也没有听见身体坠击地面的声音。
心想,这悬崖有这么高吗,掉下去怎么会听不见声。
此时距离珀盈二人掉下悬崖已经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一众黑衣人身上的定身咒逐渐失效。
荣富贵带着众人出了芝麻坡,绕过陡坡,去崖下查看。
只见崖下平平常常,没有血肉横飞也没有人形大坑,连丝毫坠地的痕迹都没有找到。
“又让他们逃了……”荣富贵气地踹了身边的一个黑衣人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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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满和珀盈沿着崖底小路急急逃走,穿过峡谷,眼前豁然开朗。
一方一方的泥塘,整齐排列,周边围着竹篱,走近一看,水很浅,岸边趴着几只螃蟹吐泡泡,人一走近,就迅速缩回泥里,侧边的泥埂上有一间小屋。
“现在不是收蟹的季节,屋里应该没有人。”珀盈走在前面,偏着头跟靳满说话,“一直逃就会被一直追,得想个法子,真正骗过那伙人才行。”
二人来到小屋,先是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无人应,才推了门进去。
屋里堆了几把铁锹、锄头,墙角立着扁担,边上搁着几个竹篓,墙上挂了几副斗笠和蓑衣。
忽然间雷声轰鸣,紧接大雨倾盆。
“我们可以扮作清塘人。”珀盈把斗笠往头上一扣,披了件小屋中旧衣裳,“真臭。”她皱着眉,“看来旧衣裳遗留多时,破烂酸臭,唉。”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又披了件蓑衣在外面。
靳满也学珀盈的样子,换了一身装束。
二人穿上草鞋,踏进了泥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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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富贵带着人来到蟹塘附近的时候,珀盈和靳满已经完全沉浸在清塘人的角色之中。
按珀盈的说法,骗过自己才能骗过别人。
朦胧的雨丝中,一个人拿着镰刀割岸边的野草,另一个挖泥补堤。二人小腿和手臂被泥巴糊满,脸上带着汗水和泥巴痕迹。
黑衣人直接冲进了泥埂上的小屋,搜了个底朝天。
荣富贵喊他们的时候,珀盈装作听不清,举起手上的镰刀,好像农忙的时候和邻居打招呼似的。
至于靳满就只是一味埋头苦干,别的事与他无关。弓着身子,用沾满泥巴的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喂!喂!你们!说你们!”荣富贵还在喊,“有没有见过一男一女,从这里过。”
珀盈佯装摔倒,面朝地摔了个泥巴糊脸,站起来后抹了把脸,龇了个大牙,憨厚地冲着看向荣富贵笑,又挥了挥镰刀。
“呵,傻子,听不懂人话。”荣富贵嗤笑一声,“算了算了,往前追吧,这里也只有一条路。”抬手示意,带着黑衣人离开了。
走远了还回头看了眼蟹塘,那两人还在埋头干活,更确信了,只是两个农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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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过神来的时候,二人已经清完了一半的蟹塘,荣富贵也没有再回来。
珀盈叫上靳满,回到小屋,把斗笠蓑衣悉数摆回原来的地方,收拾干净,到边上的小溪流,捧了溪水洗干净胳膊和腿还有脸。
“我们反其道而行,往来时路走。”珀盈灵机一动,二人往来时的方向返回。
途经了芝麻坡,走到山上的时候,天色已经逐渐变暗。
“完了,饼没了。”珀盈摸遍了法器包,没有找到饼。捂着腹部,感受着饥饿,加之已经精神紧绷地逃了一天一夜,只休息了一个时辰。
“唉,要饿晕了。”说着,一边看了眼靳满,也是十分疲惫的样子,眼里布满血丝,“我们在附近找个安全的地方歇脚,明天再走吧。你都没休息过。”
靳满点点头。
二人找了个有檐的洞窟,生起了火。
珀盈靠着窟壁,呼吸渐匀,没一会儿就睡熟了。
靳满静静看了她片刻,目光在珀盈紧皱的眉心停了停,终于也缓缓阖上眼。
·
夜里,岳府偏院。
“没用的废物,一个书生和一个半吊子方士都抓不住。”秦峥看着跪在地上的荣富贵。
“大人,他二人定然要回到镇邪署,我们在镇邪署等着他们一定有所获。”荣富贵埋头在地上。
“你知道在镇邪署等着他们,他们不知道你们会在镇邪署等着他们吗。不要总是把别人想得太愚蠢。不带脑子办事。”秦峥冷言道,“荣管事,你也是我父亲留下的为数不多的老人了,我不想罚你,但此事你办得太差劲,自己下去领罚。”
“是,是。老奴办事不力。”荣富贵又磕了几个头,“对不住少主。”
“荣亦庄不是养了犬吗,那方士处理诡异之事,你就制造诡异之事,引他们去。让犬解决了他们就是了。”秦峥沉声。
“是,是。老奴会安排好。”
远远地突然有跑动的声音,秦峥沉默着没出声。
一只手轻轻搭在门框上,露出半个脑袋。
“峥哥哥,我听嬷嬷说你回来了。”流夏从门后露出脸来,眨巴着大眼睛,一看荣富贵跪在地上,慌忙道,“荣管事犯了什么错呀,饶他一回吧哥哥。”
秦峥没有说话,看了一眼流夏,对荣富贵说:“你先下去吧。”
荣富贵连忙告退。
“峥哥哥,我想你了。”流夏走到秦峥身侧,低着头垂着眼,将一块绢布包着的糕点递到他面前,“你喜欢的糕点……给。”
秦峥没有接,流夏的手就这么悬在空中。
“流夏,我已经不喜欢吃糕点了。”
“哦……”流夏包起绢布,收回了糕点,“哥哥,自你去了军营之中,逢年过节不回家,也从来不写信回来,流夏太想你了……”说着说着,她有点委屈,眼前蒙上了一层薄雾。
“军营之中事务繁多,难以抽身。”秦峥面无表情,语气生硬。
流夏站在一边,低头挖着手指,眼泪漫出了眼眶,又默默地擦掉。
秦峥抬头,看见流夏的模样,软了语气,“这么久没见,送你一个礼物。”他从脖间取下个铜哨子,递给她。
流夏眼睛都亮了,开心得把哨子挂在了脖间,“流夏就知道,是太久没见生分了,峥哥哥是最疼流夏的……”
“以后过来,远远的就吹这个哨,我就知道是你了。”秦峥若有所思地轻声道。
“好!”流夏开心地把哨子具到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