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盈回到镇邪署之中,第一时间便和师父说她在秦家的所见所闻。
道仪听说了样貌怪异、出生之日天降异象的少年,还有身后背着数个亡魂的道士,若有所思,像是听见了什么大事,只说给她些时间,她要确认一下。
自那日之后,珀盈便时不时给靳满送饼吃。
她心中十分不平,为什么将一个少年犹如牲畜一般关押。
和师父出完了差事回来,闲暇的时候,珀盈就会来到小窗边和靳满说话。得知靳满从未学过识字,珀盈还将自己在学堂写的作业带给他看,教他识字。
教学中,珀盈发现靳满十分聪明,就像自己学方术一样,靳满学东西也十分快。这哪是什么祸患,简直是天降的福星。
有了人说话,靳满的话也说得越来越好,没多久就能正常吐字交流。
珀盈听着靳满诉说了秦家的事情,父亲关他的原因。
她告诉靳满,他的样貌并不是天降的灾祸,反而他的出生之日,天降异象、万里彩霞是祥瑞之兆,她会找到他不是祸患的证明,让他的父亲心服口服。
渐渐地,靳满犹如一潭死水的生活中,开始盼望着珀盈出现,盯着小窗的时候总会希望珀盈突然露头。
虽然秦令岳还是不断地带着术士来给他施法,他觉得自己被处理的日子可能越来越近了。但是他第一次生出了反抗的想法,他想活,他觉得自己也许可以活下来。
因为有人说他不是祸患,有人不觉得他丑陋,仅仅是一个人的接受,就产生了巨大的安心的力量。
靳满经常觉得,珀盈是上天给他的礼物,在他最想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来到他的身边。
她从来不会提他的样貌如何,也不会说被他吓到了。
只会绘声绘色地和他描述外面的世界,天怎样蓝,花怎样好看,今天吃到了好吃的饼,学习了新的方术。
就这样,数个月过去了。
师父告诉珀盈那身背亡魂的道士可能是流窜于世间的巫蛊道一派,因为此种流派以死人为材施术作法,受到名门正派的驱逐,目前在世间很少露面。
而靳满的面容和他出生之日的异象,难以找到根据,但是万里彩霞怎么想都是祥瑞之兆,可能是天赐的福祉,只是各种典籍之中并没有记载,如此宏伟壮观的天象怎么会是祸患降临的征兆。
这一日,珀盈又在秦府周边,看到了那个身附数个亡魂的道士,他像是刚从什么腌臜的地方出来,面色土灰,身上的亡魂好似又多了几个,身上背了个布包。身后还远远跟了数个和他一样身穿道袍的道士。
这些人到底是什么牛鬼蛇神……
他又向着秦府去了,珀盈远远跟在后面,绕到了偏院,飞上了小窗,趴在窗口提醒靳满。
“靳满!又有道士来了!”
靳满听见珀盈的声音,先是一喜,站了起来,又听见是有道士来了,赶紧缩回了墙角。
暗室的门不多时又被打开了。
靳满还是低着头注视着来人的鞋面。
“大人,今天是鬼门大开的日子,就在今天施术解决祸患吧。”靳满听见那道士黏糊恶心的声音,他第一次面对着门口抬起了头。
术士第一次看清了靳满的真面目,被吓得一惊,差点跌倒在地上。
嘴里喃喃地念着:“祸患……祸患……”
靳满知道又是要施法。
可是这一次,并没有直接对着他施术,而是来了几个道士,扯着铁链将他拉到了偏院空地中,他被五花大绑在中间一个临时搭建的架子上。
那术士从身上的布包中掏出了几块骨头一样的东西摆放在他的周围。
靳满看见那布包之上绣了几个字,是简单的字,珀盈曾教过他的,赵、根、生。
珀盈眼见着靳满被绑出去了,赶紧攀上了偏院的屋顶,伏在屋顶之上默默观察。靳满正好面对着这边,看到了屋顶之上的珀盈。
她看着那独眼术士从怀中掏出的骨头,分明是死了不久的人骨,那人骨之上还隐隐冒着怨气。
那术士摆弄那骨头之时,珀盈看见他身后的数个亡魂面露诡色,张牙舞爪像是要吞吃了他。
杀人取骨,借用亡魂之怨力,这术士……
将骨头全数摆好了,独眼术士将周边的无关人士都驱散开,叫他们退到小院之外的廊道里,然后带着几个术士开始念咒。
数名术士嘴唇翕动,一时之间小院内像聚满了苍蝇一般嗡嗡声不停。
靳满本是没有在意,因为以前的咒术从未生效过,但没过多久,他第一次觉得咒术好像有了一点作用,他觉得十分灼热,像是有什么在烧着自己。
“唔……”靳满不禁哼出声来,实在是十分难受,这灼热的感觉,还有周边道士的声音,让人觉得十分烦躁。
渐渐地,靳满感觉热已经烧到了喉间,整个人都麻木得不能动了,头很昏沉就要晕过去。
珀盈远远地观望着,见靳满十分难受,皮肤泛红,像是十分热的样子,抬手就施了阵雨咒,一团灰色的云不知从何处飘来,稳稳当当停在了秦府偏院的上空。
几个术士一脸奇怪地看着那乌云,没一会儿淅淅沥沥的雨丝飘落下来,越下越大,靳满感受到冰凉的雨丝,渐渐清醒过来,看着对面屋顶的珀盈,他知道是珀盈施咒了。
他知道珀盈一定会想办法救他,而这里如此多的术士,珀盈一个人能对付吗……不能只靠珀盈,他自己也要想办法脱身。
正想着如何做的时候,他突然听见母亲的声音。
“满儿!满儿——”靳心从偏院的门冲进来。
秦令岳追进来,拽住了靳心,“赶紧回去,别误了事情。”
“误什么事情!我的孩子要遭受折磨,我这个娘怎么能坐视不理!”靳心使劲甩开秦令岳,向着靳满冲过去。
秦令岳不知是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还是真的被靳心挣脱开了。手上没有抓住靳心。
他眼看着靳心扑过去,扑在靳满身上,脚步踩乱了周边的人骨阵列。
“今天,我在这里,谁都不能动满儿!”靳心的眼泪盈满了血红的眼眶,但是没有落下,她扫视了一遍在场的所有术士,一字一顿地说,“秦令岳,我默许你关着满儿,是我错了,就算步步退让,忍受你时不时找几个神棍回来装神弄鬼,你也不会妥协,让你的名声和满儿共存,十年,我以为你变了,没有想到你还是要置满儿于死地。”
眼泪落下,靳心哽咽了一下,坚定地说:“以后满儿不能再被关,也不再被你找的这些神棍做法,我说的。”
她伸手就要去解靳满身上的绳子。
秦令岳一个箭步走到靳心身边拽住了她就要往回拖。
可靳心紧紧抱住了靳满,死也不放手。
几人在大雨之中僵持。
几个道士面面相觑,看着秦令岳,等他发话。
秦令岳缓过神来,脸色逐渐变得铁青,“把她拉开,继续施法。”
数名道士一拥而上,将靳心从靳满的身边拽下来,又将靳满重新捆绑起来。
靳满不知道该反抗还是顺从,他看着母亲挣扎哭喊,看着父亲面无表情,又看着对面屋顶上的珀盈。
珀盈原本正在结咒,她准备把这些道士通通定住,但是一时之间突然看见了靳心从偏门冲进来,一番感人肺腑之言,听得珀盈愣住了,她原以为秦家家主听见了这一番话,这些道士听见了这一番话,一定会有所触动,至少今天不会再要处死靳满。
可没想到,短短一瞬间,这秦家家主就恢复了面无表情,冷冰冰地下令继续施法。
她也愣了一下,回过神来的时候,靳心已经被拉开,靳满又被捆起来,但是靳满一直望着她这边。
珀盈不知道靳满想要说什么,看起来十分迷惘的眼神,像是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做。
珀盈做了个手势,表示自己准备把这些个道士全数定住,让靳满趁机逃跑。
靳满也像是看懂了。
珀盈结咒,咒光闪烁,直接定住了站在靳满身边正在捆绑道士。
靳满趁机挣脱了绳子,带着铁链叮铃咣当地向着远处的围墙跑去。
而靳心看见靳满逃走了,赶紧挡在了前面,将要追去的道士悉数拦住,而珀盈也一咒一咒,小心地丢出定身咒将追上去的道士定住。
可是没有想到,那个背负许多亡魂的独眼妖道竟然目中无人一般将靳心推倒在地,直直向着靳满追去。
靳心被推倒在地,面前黑压压的道士不断踩踏在她身上像是故意为之,她大叫着呼痛,可一边的秦令岳没有一点反应,像是没看见一样。
最后一个道士冲过来的时候,靳心刚要爬起来。
只见一只脚直接踩在了靳心的头上,她应声倒地,枕骨触地,顿时觉得天旋地转,视野之中一片漆黑。
靳心使出全力大喊一声:“满儿快跑!”
然后再也没有了声音。
珀盈看见这一幕之时,手上迅速结了一个飘浮咒甩了出去,但还是晚了一步,靳心的头已经后脑勺着地重重砸在了地上。
靳满本是向着围墙跑去,想要翻墙,但是听见母亲嘶哑的声音,回头望了一眼。
只是这一眼,他看见母亲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一般。
靳满停下了脚步。
众多道士围上来,瞬间将靳满团团围住,几个人架住了他,扯着他身上的铁链,押着他回到小院中间。
靳满没有抵抗,只是死死盯着母亲的位置,秦令岳远远地站着,面色冷漠。
他离母亲的位置越来越近,看见母亲倒地的位置,头的周围满是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