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时分,秦峥身披黑色斗篷来到了城西郊外。
此处货运枢纽,外乡人众多,鱼龙混杂,客栈、酒肆林立。但此时天光将亮未亮之刻,人影寂寥,几乎无人走动。
他在一处隐蔽的无牌客栈门前停下,径直走进,去往二层的某一间房,抬手,三短三长有节奏地敲了敲门。
屋内响起尖锐又黏糊的声音,略带油腻:“进。”
秦峥推门,快速闪身进门,将门关好,并闩上了。
屋中烟雾缭绕,本该摆放茶壶杯具的小桌之上,立了一大二小两个香炉,其中插满了线香,屋中除了浓重的香味,其他味道悉数被掩盖。
小桌之后是一张屏风,上面描绘着一幅池塘莲叶图,但是莲花的红色红得有点诡异,像是血色。
秦峥缓步穿过屏风,独眼术士打坐于一个蒲团之上,双目紧闭,神色舒展,面前放着几块形色各异的石头。
“大人,这个时间,有何事急寻我?”独眼术士睁开眼睛,看向秦峥。
“大师,那余下的怪物只剩一只了,我的老管事好像也被吃了。”秦峥犹豫地说,“大师,不是说异化之后,发动攻击的指令只会听我一个人的,我不在场就算听见了骨哨,也不会攻击吗?”
独眼道士沉思一瞬:“应当是那只蚕食了同类的怪物,没有想到啊,同类相食之后,嗜血之性会剧增,见血则难以控制,应当是有血流之事发生,至于只剩下一只……”
“还请大师前往查看,我已经差了管事前往看守。”
“好。大人先行一步,我随后就跟上。”独眼道士不疾不徐地说。
秦峥从客栈出来,独自一人走在去城东土地庙的路上。
早前听到荣富贵可能被吃了,他先是有点惊讶,但是伤心不足,更多的是松了口气。
荣富贵知道的秘密太多了,其实他有设想过让怪物把荣富贵吃了,但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可现在后知后觉竟然觉得心里有点空荡。
“哈哈哈哈。”秦峥干笑了几声,莫名鼻子一酸。他低下头,兜帽遮住了他的神色。
荣富贵是他最忠心的棋子,知道他从小到大所有事情。从家破人亡之时起,只剩他和荣富贵相依为命,直到被父亲的世交岳远,收留进岳府,有关秦峥的事情,荣富贵无不尽力而为,但秦峥从没有给过荣富贵骨哨。
都是我设好的局……荣管事,你去吧……带着所有秘密离开……谢谢你一生为我们秦家奉献,你的父母妻儿我都会安置好的……秦峥在心中大喊,不过伤感只一瞬,他收回情绪。
连春生在通道之中迎到秦峥的时候,外面天已经亮了。
他看见秦峥一个人慢慢地走进来,神色落寞,略显悲怆,不知道是怎么了。
秦峥径直抬手示意连春生打开小门,最后的怪物在秦峥进来的一瞬间就睁开了浑浊暗黄的双眼,轻呜咽了一声,马上又安静,只是默默盯着秦峥和身后的连春生。
秦峥抬眼看了看旁边的人形血印,看那血印的形状,一个蹲着的人形,十分矮小,他一眼看过去就能认出,必然是荣富贵无异……
“你吃了荣管事?”秦峥对着怪物发问。明知怪物根本就听不懂人话,他还是问了一遍又一遍,仿佛不知道说什么,只知道说这一句。
半晌之后,秦峥突然疯了一样地大笑:“干得好啊!你干的好事!你这畜生!”
连春生看着秦峥异常的行径,心中腹诽,难道说,大人是在意老管事的?可是难以解释大人不给老管事骨哨……大人看起来如此奇怪,一定是伤心极了,自己此前揣测大人故意做局杀老管事应当是错了。
正在他看着秦峥发疯的时候,独眼道士走了进来。
“大人,我来查看一下。”独眼术士和秦峥颔首致意,径直走到了那怪物面前开始念咒,嘴里叽里咕噜地,手上结起了咒,从袖中取出一小瓶东西,打开,将其中液体悉数甩到了怪物身上,暗红色的液体一沾到怪物身上,他便开始咿呀怪叫,身上沾了液体的地方开始冒泡,渐渐升起黑色的烟。
“看来,它确实是吃了人,怪物没有意识,也不会有怨气,所以之前吃了同类,算是畜生吃畜生,并不会怎样。但是人不同,人被吃了之后,会有恨和不甘,化作怨气,那黑烟便是怨气,将永远缠在它身上。”
一边说着,独眼术士又掏出一瓶液体甩到怪物身上。液体在接触到怪物表皮的一刻瞬间炸开,黑烟翻滚,怪物开始嚎叫,叫声十分凄惨。但那黑烟散了又聚,源源不断,生生不息。
“怨气是驱不完的,难保有一天这怪物会不会被人的怨念夺了舍。”独眼术士看了眼秦峥。
“夺舍……”秦峥念念有词,“这怪物……还会被人夺舍?”看起来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那是自然,‘人定胜天’大人可有听过?人的意志,是这世上最烈的东西。我们巫蛊派系施咒都只用死尸,因为活人的意志太强,压不住。而将活人变为怪物也是需要先给他们服用丹药,使其意识涣散,再用上古凶兽朱厌的不化之骨,折损施术者的寿元来强行施术。”独眼术士叹了口气,”总而言之,这只怪物要慎用。”
“那另一只呢?另一只中咒浅的也是被吃了吗?它也不见了。”秦峥又问道。
“难说,我只能知道这畜生确实食了活人,但是吃没吃同类,难说了,不可验证。”独眼术士转头看了看一边沉睡的方石和方全,“这二位就是下一批吧?看起来身体素质极佳,明日子时我便来给他二人施术如何?”
“好,谢谢大师。”秦峥此刻像是失了魂一般,双目乱飞,眼底震颤。
另一只中咒浅的他并不是很在意,下令追捕就是,但是这只食了人的,会被怨气夺舍之事,他担忧至极。
虽然自己没有在人前或是人后说出过,自己要置荣管事死地的心思,但是他有过这样的想法,荣富贵要是知道了,不知道会不会怨念暴增。
秦峥失魂落魄地回了岳府,在榻上躺下,渐渐昏睡过去。
梦中,他梦见了荣富贵浑身是血,在那牢笼之中,怪物渐渐逼近他!抓住了他!但他无处可逃!
他看见荣富贵大喊着:“大人!少主!救命啊!少主救命啊!”
怪物的嘴咬在荣富贵身上,荣富贵的脸凑得十分近,就在秦峥眼前,他瞪大了双眼质问秦峥:“少主是不是蓄意想杀我!”
秦峥忽然惊醒,满头大汗地从榻上滚落下来。
伏在地上摸了摸心口。
他回想着荣富贵被吃一事。荣富贵是如何进了牢笼?钥匙在他自己身上,笼门一定是他自己打开的,是怎么把自己关住了。
而不见了的另一只怪物……他顿时明白过来,一定是另一只怪物出逃,将荣富贵关进了牢笼之中。
并不是自己的私心害了荣富贵,而是那只出逃的怪物害了他。
给荣富贵的死找到了合理的由头,他站起来,瞬间恢复了平静。
拍手之间,连春生出现在门口:“大人,有何吩咐?”
“下令,暗中追捕出逃的一只怪物。浑身血红,似人非人,和牢笼之中的几乎一样。你带些人去办吧。”
“是,大人。”连春生抱拳躬身,转身离开。
“荣管事,我给你报仇啊!”秦峥喃喃自语。
·
天光大亮之时,珀盈和靳满早就休整好了,他们准备先回镇邪署,给靳满治一治手臂,做好准备之后再回来查探深渊。
阎进支支吾吾地用手比划着,想要跟他们一起走,但是他浑身血红实在是惹眼。
“你太惹眼了,不能上街啊!”珀盈比划着和阎进说。
阎进明白过来,开始翻箱倒柜找这土房之中是否有前住民遗留下来的衣物,但什么都没有。
他不死心,拢了些稻草系在身上,比划着说自己穿好了。
珀盈无奈地摇头,将靳满的外衣给他,可是他的脑袋也甚是惹眼,白色的短毛,奇怪的脸孔,走在街上必然引人注目。
珀盈又从自己外衣的下摆,撕扯了一圈布料给阎进,让他围住自己的头和脖颈。
如此这般,珀盈还是觉得十分奇怪,于是她从法器袋中掏出一张化形符,贴到了阎进身上,手上结咒,嘴上念咒,阎进渐渐变幻成了一个样貌正常的人。
装备完毕之后,他们终于可以上路了。
荣亦庄这段路倒是行人甚少,但是回到了城中主街之后行人渐多,大家都默默地离珀盈和靳满远一些,珀盈知道是因为身上的腐臭味根本还没洗干净……
还有熟识的邻居,捂着口鼻问珀盈几人,是不是去挑大粪了。
珀盈只能尴尬地点头,说是去山里帮村民种菜了,挑了些大粪,没有想到,味道如此之强劲,久久不散。
一路被行人避让,三人终于回到了镇邪署。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9章 怨念依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