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二十七年。
郊外杨家屯,阴风阵阵。
杨家一间客房中,珀盈双手结咒,默念法诀,一遍、两遍、三遍……杨洛迟迟没有动静。
她深呼吸,闭上眼,暗暗祈求咒术之神显灵。
重新结咒。口齿清晰、一字一顿,又念了一遍口诀,还是无事发生……
她偷偷睁开一只眼,心想完了,今天要出丑了。
在她准备最后一遍结咒念咒,还是不灵的话,就以今天身体不适为由逃跑的时候。
四肢僵直、双目紧闭,躺在床板上的杨洛突然呼出了一口气。
珀盈也跟着呼出一口气。
“神仙!神仙!谢谢你救我儿!”站在一边不敢喘气的杨老爷高兴地大呼。
可是面前的杨洛看起来怪怪的,他睁大了双眼,滴溜溜地四处扫视,好像从未来过这个地方,然后一骨碌坐起,瞪着杨父和珀盈。
“你二人是谁,作甚?”杨洛张嘴就吐出这么一句。
杨老爷看向珀盈,珀盈看向杨父,二人面面相觑。
“可能是刚召回来,认生……”珀盈结结巴巴地说,额头瞬间冒出了细密的汗丝。
“啊……”杨老爷竟觉得有道理,这确实是杨洛,也醒了,没有理由不相信大仙的话。
“杨老爷你先出去一下,我给杨洛再施几个咒试试。”珀盈一时觉得是招错魂了,得先把这魂送走。
“好,好。神仙请施法,我先去门外候着。”
杨老爷一走,关上门后,珀盈急急结咒施法就要把这魂送走,重新招魂,可她手忙脚乱,念了几遍法诀却都没有奏效。
面前的杨洛眨巴着眼睛,奇怪地看着珀盈,“你是何人,召我来作甚?”
“我还要问你是谁,来杨洛身体里作甚?”珀盈反问道,她在身上背的法器袋中摸索,想摸出记法诀的册子看一眼。
“我是阴差,姓靳名满,你这学咒不精的术士,召我来做甚?”杨洛本来面容柔和,这阴差说话间,温柔的长相竟透出几分狠戾。
“我本是要召杨洛的魂,没有要召你。”珀盈一听是阴差,吓了一跳,又急急地结咒,念口诀,可不管怎么念就是没用。
靳满一脸阴险地开口道,“那你最好快点送我回去,我还有阴间事务要处理。”
“我这不是在念咒吗……真不行,你不能自己回去吗?”珀盈弱弱地问。
“又不是我主动附体,是你召我入体,不行的话我只能破开这具肉身,强行回去了。”靳满严肃地说。
珀盈一听他要破体而出,忙摆手道,“别别别,我一定能找到办法的……你给我点时间。”杨老爷还在门口等着,现在破了体怎么交代。
“那就七日,七日后你若还是不能找到让我回去的办法,我便要破体而出了。”靳满看着珀盈,一副威胁的口气。
“行行行。”珀盈想无论如何先稳住阴差,不要让他破杨洛的体,“那你先扮作杨洛总可以吧?”
靳满摇头,“你能把我这个阴差召到这具身体之中,说明这具身体的主人的魂不是没了,就是被困了,去哪儿找都不知道,你还是和外面的老者实话实说吧。”
“那也要找过再说,是没了还是被困了,还没有定论,难道要随便给杨老爷传他儿的死讯吗?”
“呵,你这赤脚术士,心肠还怪好的,那就依你,我可以先扮作他儿子。”靳满扯了下嘴角,珀盈觉得很阴森,这阴差像是要看她的笑话。
“你名叫杨洛,本是书生,半月之前突然失魂,躺在床上就不醒了。外面的是你爹。”
珀盈还要说更多信息,不料靳满摆摆手,“我就扮七日他儿子,不用知道他的生平,再说了,魂召回来也是会认生的,性情大变也是正常。”
果然,这个阴差,在嘲讽。珀盈气得大喘气,但是她堂堂镇邪署首席,大靖最后的方士,不和这阴差一般计较。
珀盈转身去开门,“杨老爷,可以了。”
杨父惊喜地进门上前查看杨洛,靳满装作突然醒悟的样子,轻呼一声:“爹。”
“儿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父子二人一番熟络之后,杨老爷便掏出一袋银钱给珀盈,连连向她道谢。
珀盈欣然接下,镇邪署现在就靠她一人挣钱,不管杨洛的魂现下何处,拿了钱找起来更有劲。
今日的诡事算是处理完毕,后事择日再忧。
背上了法器袋,珀盈就和杨老爷挥手道别。
走在回镇邪署的路上,珀盈盘算着阴差的话,心中计划着去哪里找杨洛的魂,可她老觉得背后仿佛有只眼睛看着她,猛地转头去看却什么都没有。
珀盈加快了脚步,踏进镇邪署的时候天色已经漆黑。
镇邪署在大靖城主街的繁华地段,但却十分冷清。
一座简朴的单门木牌楼分隔了镇邪署和主街地界。署中看似有许多间屋子但实际只有一间可用,其他的屋子都随着师兄弟的离开尘封了。
珀盈也懒得打理,反正这镇邪署如今只剩她一人,每日吃睡都在大堂也方便。
她走进破败的大堂,将身上背的法器袋放在一边,一头倒在一边的床榻上,揉着太阳穴。
自从师父离开,镇邪署的人咒术不精,民众信任度下降,活计都不多了,同门师兄弟也渐渐离开回乡讨生活,上头也不给资金支援,珀盈只有一个首席的空名头以及一间办公的破屋,但是珀盈觉得也还好,至少还有个落脚地。
心里想着今天的咒算是成功了一半,还得去找杨洛的魂,不知道七天能不能找到,找不到的话又该怎么办,这难搞的阴差又该怎么对付,想着想着珀盈阖上了双眼……
·
黑暗中,靳满推门进来,珀盈睡得很沉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翻找着珀盈法器袋里的法器,看起来没有能用的,甩手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思忖着今天的事情,召他的方士,失魂的凡人,是否有什么猫腻。
说来奇怪,他试着脱离这凡人之躯竟脱离不了,像是被困住了。
一转头看见熟睡的珀盈,他摇头叹了口气,这样无防备心的术士,能有什么害人之心……就是单纯的学术不精罢了。
罢了罢了,由他催着这方士快快找法子送他回去吧。
·
天亮之时。
珀盈在睡梦中觉得,眼前有光很刺眼。
“大仙,大仙……”有人一直在叫她。
珀盈抬手挡住眼前的日光,微微睁开眼,看清面前的脸——杨洛!吓得她一下子醒了。
“你干什么来?”珀盈向一边挪了挪,想离这个阴差远一点。
“当然是督促你,找到让我回去的办法。”靳满正经地说。
“说了会找办法,我就不会食言。”珀盈揉了揉眼睛,“要休息好了才能把事做好。”说完她打了个哈欠,看着靳满警惕地说,“你也要好好睡觉,不要折磨杨洛的身体。”
“那是自然,不过大仙,现在都日上三竿了,可以起床了。”靳满阴阳怪气地说。
珀盈不情愿地坐起来,清醒了一下之后,走到一边的书架去翻翻找找。
这个不行……这个也不行……把阴差从凡人身体里送走,要用什么咒呢……可是不先把杨洛的魂找到,把阴差送走了,怎么跟杨老爷交代……她用余光瞟了一眼靳满。
翻找了一遍,珀盈觉得哪个咒都不行,可背后眼睛看得她发毛。
眼神转到手上这本一心咒……她细细查看注释,可以短暂操控中咒者……珀盈灵光一闪,如果可以操控阴差,延长时间,就可以慢慢找杨洛了。
她在心里默背咒语,暗暗祈求一定要一次成功。
靳满见她停在那儿不动了,怕不是找到了解咒之法,于是走近了想看看她手里的咒。
谁知一步之遥时,珀盈突然将手里的本子一扔,转身结咒,指尖冲着他,飞快地念完了一串咒语。
靳满反应过来之时已然中咒,但是他身无异样。
“没奏效呢大仙。”靳满试着从这具身体脱离,仍然不行。
“向……左走。”珀盈试探着来了一句。
靳满奇怪地看向她,可是身体不由自主,向左转去,真向左走起来。
“停。”珀盈满意地笑了,“好!成功了!”
靳满看向珀盈,“这是……”
珀盈伸出手,划破手指点在靳满的眉心,又念了一串咒。
“我们结下灵契,此后你只能唯我命是从,你可愿意?”
“不……”靳满正要否认。珀盈却直接打断,“说愿意。”
“愿……意。”
红色的血迹没入眉心,咒成。珀盈松了口气。
“嘿嘿,阴差大人,七天太短了,将解咒时间延长到一月吧,其间不要破杨洛的体。”
靳满咬牙切齿吐出个“好”,居然中了小小方士的咒,还结下了灵契。
“我现在是你的主人,不许对主人有二心。”珀盈知道阴魂报复心重,得多加限制。
“好……”靳满不情愿地回答。
解决了面前的一件棘手的事情,珀盈觉得如释重负,走到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你说去哪里找杨洛的魂呢?”珀盈看向靳满。
靳满走向珀盈,坐在她的对面,“你问我吗?你是主人,一切听你指示。”
“你不是阴差吗?给点提示不行吗?”
“我现在不过一介凡人,除非让我破体而出,不然我可帮不了你,主人。”
“呵呵……”珀盈看着靳满,感觉他一脸阴险,无法交流。
二人相视无言之时,外面突然有人敲门,珀盈指挥靳满,“你去开一下门,看看何事。”
靳满略有迟疑,但是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还是不情不愿地走过去打开了门。
来人大喊,“首席大人,有诡事发生,还请您去查看。”
珀盈定睛一看,是杨家屯的村长,杨洛在这站着,难道是杨洛的魂……
珀盈将法器袋叮呤咣啷地一背,转头跟上杨村长,招手示意靳满也跟上。
谁知村长却没有往杨家屯方向走,反而去了村前不愿处的一片湖。
“首席大人,此处仙女湖,近日来总是有异响传出,请大人查看。”村长指了指湖中。
珀盈点头,静静地站着,竖着耳朵仔细听,却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正想转头和村长说话,突然一记低沉闷响,混着嗡嗡共鸣声传进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