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璞把箭壶背好,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小声问:“玉儿妹妹,你怎么……”
玉儿转头看着他,篝火将尽,暗红色的光映在她脸上,眼睛显得格外沉静。她笑了笑:“小哥哥,怎么啦?”
“我弟弟想问,你怎么这么厉害,十几个獠兵都打不过你。”苏特一边把箭插回箭壶,一边头也不抬地接过话,但尾音微微上扬:这个善于观察的少年,已经隐隐感到哪里不太对。
“你们还不知道吧?”叮当跑到祥璞跟前,两眼放光,嘴巴像倒了豆子,“玉儿比我大多了!看着跟我差不多,其实都三十多岁啦!”
“叮当!”玉儿腾地站起来。
不料叮当根本没收住,反而越说越来劲,圆脸上满是兴奋劲儿:“真的真的!她可是女战神!当年边境那一战,玉儿一个人打退了几十个…”
“叮当!”玉儿的声音拔高了半寸,脸颊上飞起两团红晕。她伸手去捂叮当的嘴,叮当一缩脖子,灵活地躲到祥璞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笑嘻嘻地补了一句:“反正就是很厉害!超级厉害!”
祥璞被叮当拽着当挡箭牌,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他眨巴着眼睛,看看叮当,又看看玉儿,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
“三……三十多岁?”祥璞低头掰了掰手指,又抬头看看玉儿的脸,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可是玉儿看起来明明跟我差不多大呀!”
苏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直起身,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在玉儿脸上停了两秒,似乎明白了:玉儿呈现出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冷静,战斗中驾轻就熟的凌厉,握刀时没有丁点儿的畏惧。那些隐约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忽然全都有了答案。
“我们素涟之国呀,是百年长一岁。”叮当从祥璞肩膀后面探出脑袋,满脸得意,仿佛这是他们家乡最值得骄傲的特产,“所以玉儿看着小,其实已经活了——呃——好几百——不对,千年。反正很久很久啦!”
“三千年多一点!”玉儿叹了口气,放弃了挣扎。她坐回石头上,随手把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像大人被揭穿了童心秘密后的坦然。
“三千……”祥璞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他回头看看哥哥,苏特也正看着他,兄弟俩对视了一秒,同时转向叮当,异口同声:“那玉儿怎么还是个小姑娘的样子?!”
叮当挠挠头,一脸理所当然:“素涟之国的人本来就长得慢嘛。我今年也二十多岁啦!”
祥璞瞪大了眼睛,看着叮当圆鼓鼓的腮帮子,以及脸上认真的表情,沉默了两秒,忽然笑出了声:“你二十多岁还掉井里!”
洞里的气氛一下子松了,苏特也忍不住弯起嘴角。叮当急得直跳脚:“那...那个井口被叶子盖住了嘛!不算不算!”
玉儿看着三个男孩闹成一团,嘴角微微上扬。她低下头,拨了拨篝火余烬,轻声说了句:“好久没有人知道我是谁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苏特转过头,对上玉儿的目光,没有追问。十二岁的男孩背好弓箭,学着大人的模样拍了拍叮当的肩膀:“好了,二十岁的叮当,好好放哨。”
叮当撇了撇嘴,转身回到洞口,屁股对着大家。
祥璞揉着笑疼的肚子,走到玉儿面前。他仰起脸,月光般的发丝在火光里映得暖暖的,眼里流露出明亮和真诚:“玉儿姐姐,不管你多大,你都是我们的朋友。”
玉儿愣了愣。这句话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
她张了张嘴,伸手揉了揉祥璞的脑袋。
“收拾好了就出发,”玉儿站起身,把刀挂在腰间,语气重新变得干脆利落,“獠兵会回来,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
山洞外,墨蓝的天幕沉沉地压在山脊上,几颗星星挂在西边,冷白的光微微发颤。树影和山影搅在一起,连近处的灌木都只是几团更深的墨块。风从林子里钻出来,裹着露水的凉意,贴着皮肤渗进骨头里。
祥璞下意识往后靠了靠,肩膀抵上苏特的手臂。苏特没说话,只是往前挪了半步,把一个稳稳的背影挡在弟弟面前。
玉儿站在最前面,望着漆黑的天空。篝火的余烬在她身后渐渐暗下去,女孩的脸隐没在明灭之间,只有眼瞳里沉着一点光。
“出发吧。”
苏特一边调整肩上的弓箭,一边跟上去:“玉儿姐,我们去哪里?”
“玄武洞,我家。”玉儿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三个男孩,目光在叮当脸上多停了一瞬,“那里会比较安全。”
叮当跟在后面,低着头,两只手又绞在了一起。禁地的秘密、凋谢的莲花、失踪的首领......都和他偷偷溜进去有关。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他偷偷抬眼看了看苏特和祥璞,张张嘴,又闭上了。
四人在夜色中小心穿行,落叶在鞋底发出细碎的声响。偶尔有枯枝被踩断,“啪”一声脆响,所有人都停下来,竖起耳朵听一圈,才继续走。
玉儿在最前面开路,步子又轻又快,这黑夜对她来说与白昼无异。拨开挡路的枝条,警惕的观察着四周。
叮当走在最后,两只耳朵灵巧的活动。苏特一手扶着祥璞的肩膀,一手替他挡开低垂的树枝。
祥璞攥紧苏特的胳膊,压低声音问:“哥哥,你怎么知道她不是妈妈?”他问得很轻,生怕吵醒了黑暗里的怪物。
苏特低头看着脚下,步子没停。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他们鞋底只有泥,没有碎叶子。咱们在山上走了那么久,鞋底哪有不粘叶子的。”
祥璞“嗯”了一声。
“还有,”苏特的声音忽然沉下去,“妈妈每次抱我们,都会先蹲下,把我们整个搂进怀里。而她只是站着,把手搭在你脖子上。”他停了会儿,声音压得更低,“而且,妈妈的头发和我们是一样,但她是黑色。”
祥璞没说话,只是把哥哥的胳膊握得更紧。
叮当在后面听得真切,终于忍不住插嘴:“素涟之国跟你们那边的通道早就关了,外面的人根本进不来。”他抽了抽鼻子,嫌弃地皱起脸,“而且那两个人身上的腐臭味,早就把我熏醒了。”
就在这时候,东方极远处的山脊上,透出一抹淡淡的白。黎明前的黑暗开始松动,山峦的轮廓从墨块里一点点浮现。
玉儿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浅浅地一笑:“快走,天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