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的天气，秋风裹挟着凉意往人衣领里钻，连树叶也要跟着凑热闹。
文景刚从公交车上挤下来，周遭的烦闷和燥热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从她白色卫衣四处窜进去的凉风。
她随手把头顶上刚刚挂上的银杏叶拽下，扣上卫衣上的宽大帽子，裹紧衣服快步朝着校门口走去。
校门口只剩下零零星星的三两个学生，教导主任正站在大门口训学生，高个男生被训得比主任老张还要矮个半头。
走得近了，文景直觉这唾沫星子都要溢过来顺道连她一块淹了。
“站住！”老张手里捧着杯包浆陈年老茶汤，冲着刚刚走到门口的文景喷了口茶，“你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你校服呢？！”
文景直直地站在男生旁边，有些无奈地看着主任老张，从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步子就放慢了，心说我也没准备跑啊。
“高二三班，文景，校服还没发。”
“你在逗我吗？啊？！”老张把高个男生挥走，朝着她狠狠喷了口唾沫，“开学快一个月了你跟我说校服没发？！现在几点了知道吗？！迟到还不穿校服！把帽子给我摘下来！装什么鹌鹑呢！”
“我是转校生，今天第一天报到。”文景摘了帽子，声音没什么起伏，看着老张的表情里透着一丝心累。
老张听了这话的反应要出乎她的意料，她已经不指望对方善解人意到立马放她进去上课，但她也没想到对方居然笑了。
不是那种笑里藏刀的笑，是那种刀里藏笑的笑。
老张歪着一边嘴角，眼神狡黠，整张脸写着“我早已经看透一切，你还当我傻呢”。
没错，他气笑了。
“跟我来。”老张扔下这句话，就走进了旁边的传达室。
文景有些头疼地跟了进去，传达室不大，里面只堪堪容得下一张实木大桌和一把椅子。
里面有人在，一个留着中短发的女生正在弯着身子趴在桌子上填着什么资料，旁边坐着的女老师似乎在指导女生怎么填。
“这个又是怎么回事？”女老师见有人进来，随口问了句。
“又来一个转校的。”老张把手里的茶杯往木桌上使劲一墩，“怎么今天就这么巧，你们俩都是转校生？正好就都迟到了？商量好了同一天转校？还都挑准了迟到十分钟到校？一个两个把我当傻子耍呢？”
文景不带情绪地扫了眼正歪七扭八趴在桌子上拧着麻花写资料的女生。
女生也没穿校服，穿着黑色宽松卫衣和灰色运动裤，顶着一头也不知道是睡得还是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凌乱发型，这个长度扎起来可能有点扎不住，但又不足够短，短到可以逃过仪容仪表检查。
老张话音刚落，对面的女生也抬眼过来，文景只是扫了眼目光就滑开了，所以也没注意到对方的眼神。
文景也懒得解释，从书包侧兜抽了纸笔出来，写下一个电话号码递了过去。
“这是我新班主任的电话号，问一下老师就知道了。”她说。
老张从她手里接过，又下意识瞟了眼正在做登记的中短发女生。
中短发女生的眼神刚刚从那张纸上挪开，又带着满脸迷茫对上老张的质疑，忙开口说：“老师，我这没有留新班主任的电话号，昨天就跟我说今天过来报到就行，我真不知道进来还要做这么多登记，要知道我肯定就准备好了。”
“你不迟到就没这么多事。”老张调侃。
是啊，不迟到就没这么多事了，文景想。
要不是母亲早上临时有事，让她去送弟弟，她也不会现在蹲传达室在这自证清白了。
老张没再多说什么，开始照着纸条上的手机号给班主任打电话。
不知道是不是文景的错觉，不大的屋子里面弥漫着一股小笼包的味道，尽管她没有吃早饭，闻着还是觉得发腻，鼻子太灵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事。
她下意识地瞥了眼女生脚边扔着的鼓鼓囊囊的书包，却不偏不倚对上了女生不算友好的眼神。
也不知道是不是对方心情不爽，整张脸看上去很有攻击性，原本凌乱的发型配上这张脸居然有一种潦草随意的好看，整体给人一种不是善茬的感觉。
文景也懒得搭理，老张打电话确认过之后，就放她俩恢复自由之身了。
从传达室出来的时候，文景本来还想问一下高二三班怎么走，老张不知道又接上了谁的电话，旁边的女生书包往肩上一甩，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就准备扬长而去。
门卫大爷似乎刚吃过早饭，正捧着热茶往对面的保安室走，文景下意识看了过去。
问问门卫吧，万一走错了又耽误时间。
她刚刚张口，还没来得及出声，门卫大爷就对上了她的眼神。
这不对上还好，一对上大爷瞬间注意到了文景身后那道熟悉的身影。
“又去帮同学带饭了吗？”大爷笑着朝这边说。
只是瞬间，文景感觉周遭的气氛凝固了。
一早上了，这种被误会再自证的情节太熟悉了。
现在，她只需要做一个动作，就可以避免跟老张互喷唾沫。
于是，她迅速转身，歪头用一个很懵的眼神看向身后的中短发女生。
这下傻子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老张挂了电话，冲上来就扯开了女生的书包拉链，各种发腻的食物味道喷涌而出。
说实话，闻一会儿居然还有点饿。
“反了天了！！”老张展现出有史以来最大音量，把对方刚刚填的登记表甩在她脸上，“两千字检讨！！下周一升旗仪式！！当众念！！”
老张还训了些什么，文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现在只想找到班级坐进去。
很显然，当事人也没听进去，女生全程没什么表情，满脸写着很烦很累很不爽，文景准备离开的时候，甚至感觉对方瞪了自己一眼。
找到高二三班的时候，早自习都已经快结束了。
文景觉得这所学校的布局绝对有问题，要不然高二三班为什么会在高三楼底下？
“怎么来这么晚？昨天给你通知错时间了吗？”班主任李念站在教室门口问，“算了，下次记好时间，七点整上早自习，提前十分钟就要坐在教室了，校服今天就会到，先进来吧。”
文景应了声，她不想解释，也没什么好解释的，迟到了就是迟到了。
“同学们，安静一下，我们班今天来了一位新同学，希望大家能够好好相处。”李念偏头看了眼文景，“做个自我介绍，让大家认识一下你。”
“我叫文景，文章的文，景色的景。”她不带情绪地开口，调子很平，“没有爱好，新来的，多指教。”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底下传出窃窃私语，文景也没理会，侧首问：“李老师，我坐哪？”
“你视力没问题吧？”李念说，“我们班是隔一段时间就会调整一次座位的，如果你视力没问题要不就先坐在最后一排的空位上，两周后我们会重新调整座位……岑凉！别睡了！！晚上做贼去了？！”
“我没睡，看书呢。”
最后一排，满头潦草的中短发女生从书本后面露出脸来，赫然是那张写满不爽的脸。
孽缘啊。
“早自习该看书的时候也没见你看，这一介绍新同学你就看上书了？”李念甩了岑凉两句，又回过头来，“你就先坐在岑凉旁边，后面有什么问题你跟我说就行。”
文景朝着最后一排的位置走去，直觉岑凉脸上的不爽更明显了。
第一排一个男生突然带头鼓起掌来，带领着全班都鼓掌欢迎起来。
“五分钟的路程走了快半小时，你是来学校旅游的吗？”岑凉不冷不热地说了句。
“你不是转校生嘛，”文景头也没偏，把书包塞进桌兜，又从里面抽了英语课本出来，“对学校这么熟悉，似乎不太符合人设啊。”
岑凉侧目过来，带着探究和打量的目光短暂从她身上扫过，更多的还是不顺眼。
旁边的女生坐得端正笔直，眼中似乎只有书本上的知识，乍一看像极了那种墨守成规的好学生，但是到目前为止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都给人一种不好惹的感觉。
周遭的目光投射过来，好奇的探究的，打量的评判的，隐蔽的不带掩饰的，各种各样的。
文景讨厌这种感觉，讨厌被注视被打量，讨厌被已经形成自己团体的各位当作异类一样审视的感觉。
“运气也太差了吧，咋跟岑凉坐一块了，要知道那位置一直空着是有原因的好吧。”前两排一个顶着熊猫眼的寸头男生低声说。
“你良心被狗吃了？人冒着被老张公开处刑的风险给咱从外面带皇粮呢，你在这放什么狗屁呢？”旁边一个扎着侧边马尾的女生直接给了他一胳膊肘。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岑凉这人当朋友当同学当兄弟都还是很够意思的，但是跟她当同桌的有几个不跟她发生冲突的？而且每次走的出事的一定是对方。”
“少废话，你到底是谁朋友啊？站谁那边？”旁边一个黑黑胖胖的男生给了他后脑勺一下，“发生冲突那是谁的问题？那是岑凉的问题吗？”
“是是是，你们都是好兄弟好姐妹行了吧，我就开个玩笑。”熊猫眼笑着说，“我就是好奇新来这位多久会跟她掐起来，看着像那种好学生书呆子。”
“是吗？我怎么觉着也不像善茬。”侧马尾说。
“不过话说回来，你不觉得她俩之间氛围有点怪吗？”体委刘忻从第一排转过来，“很少见凉姐挂脸这么明显，给我一种仇人见面的感觉。”
“说起来，早上跟她发完有转校生来的消息后，她就一直没信了。”侧马尾双手抱臂，“后来就一脸不爽地被班主任提溜进来，我总觉得早上发生了点什么。”
岑凉的桌子跟她的发型一样有个性，虽然不知道多爱学习，但凭一己之力用书堆满了整张双人桌，桌子上和后墙上贴满了篮球明星和各种乐队logo的贴纸。
而她本人坐姿也是歪七扭八，腿翘得高高的，抖得整张桌子都被调成了震动模式。
文景把岑凉的书往她那边挪了挪，接着掏出文具盒，放在靠近中间的位置，抵住右侧那些摇摇欲坠的书。
岑凉翻了两页漫画书之后，一偏头就看到自己的书被赶进家门，中间还塞了个“楚河汉界”……
她瞅了眼文景，文景没看她。
她都震惊了。
三岁吗？
她没说话，把自己的书堆简单粗暴地塞进桌兜，然后置气般把自己的笔袋尺子也乱七八糟扔在中间当“三八线”。
下课铃声响起，班上的大多数人都扭过头来。
文景惊奇地发现这些目光居然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岑凉，快快快！”
“岑爱卿，快把朕的豪华版煎饼果子呈上来。”
“凉姐，饭饭饭，饿饿饿。”
“我养的大鹅终于还是成精了吗？”岑凉笑着把书包甩了过去。
岑凉出教室后，文景才看到加粗版的“楚河汉界”：“……”
人怎么能幼稚成这样？
头顶的灯光骤然落下阴影，她抬头，对上了一双满含笑意的桃花眼，女生扎着麻花辫，脸上是友善的笑意。
“我叫周书妍。”她说，“要一起去吃早饭吗？学校有食堂的，就是味道比较一般了。”
饿吗？
好像是有点。
而且认认路总是好的。
“好。”文景说。
通常来说，像周书妍这种比较自来熟的女生应该是比较聒噪的，但去食堂的路上，对方却几乎没怎么开口，这倒是让文景觉得轻松。
“食堂的饭会相对便宜一些，但味道也相对便宜一些。”周书妍说，“我家里给的生活费比较少，所以都是在食堂吃，没让岑凉帮忙带过饭。”
“还好。”文景舀起一勺粥抿了口，味道平平，也说不上难喝，
“岑凉脾气可能不是很好，但是人还是不错的，如果你不想跟她坐，也可以跟老师讲。”坐在同一张餐桌吃饭的时候，周书妍突然开口。
这句话落在文景耳朵里，却有些不同。
周书妍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她是看出来她俩不和了？因为看到了“楚河汉界”？
如果排除这个原因，她会笃定两人可能不和的原因是什么？那就是两边至少有一边有问题，她是新来的，周书妍不了解她，但是了解岑凉，那就是岑凉有问题。
现在想想，为什么全班就岑凉没有同桌？
答案是——
关她屁事。
倒是周书妍，如果不是因为“楚河汉界”的话，突然来这么一句，惹人遐想的，什么意思？
“哦。”
文景含糊应了一声，眼神乱瞟的时候，居然在角落的一张饭桌上看到了捧着一碗胡辣汤和半张饼狼吞虎咽的岑凉……
虽然从这个视角只能看到背影，但也能看出来坐她对面的似乎是个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