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又一年繁荫炎夏,暖风穿过林间,枝叶轻轻摇晃着,树叶摩擦的声音和旋着山间小溪的流水声。
在一棵繁茂大树的树干上躺着一个少年,少年双手枕头,翘着二两腿,脸上还趴着一本摊开的书,悠然自得的在树干上闭目养神。
“少爷,你在哪呢!”刘松的声音在不远处传来:“少爷!”
少年的手指动了动,指间竟多出一张符,轻轻一弹便向来人飞去。
“少爷!少……”刘松被定住,无论怎么挣扎都动不了。
不归磨磨蹭蹭的起身,从树干上跳下去,落到刘松面前。
“这不挺简单的。”不归笑了笑。
“少爷你……都学会了啊……”刘松不死心的试图把符逼走,最后放弃挣扎,求饶着说:“把我放了吧少爷。”
不归欣赏了一会才收回符。
“少爷……定身符不是昨日才教的吗。”
“多简单”不归掏出一张符纸现场制了一个:“给你,看看怎么画的。”
“噢噢噢”刘松接过符纸非常认真的琢磨起来。
“李叔回来了吗?”
“哦!”刘松猛然想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我就是来告知少爷李叔回来了……”
不归笑了一声,表示对刘松的记性的佩服。
李叔全名李和延,当年二人离开云韧城,连续几日都是以天为被,自小就在府里长大在外自然是没什么生存经验,遇到暴雨这样的恶劣天气找不到避雨的地方就有可能淋一天。
那几日反复被天气折磨,刘松因病昏迷高烧不退,不归也好不到哪去,用不知怎么得到的法力击退虫蛇野兽,靠着必须要活下去的意志背着刘松在深山寻路,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在四面环山的山谷中竟找到了一户人家。可他的嗓子已经沙哑,半句话都喊不出,最后体力不支倒在人家门口。
傍晚时李叔砍柴归来,看门口趴着两个人被吓得不轻,确认还有呼吸后便慌忙把人搬回去,二人在李叔的照料下捡回一条命。
李叔是深山隐居的符师,看上去年龄不过二三十,不归看过的那些关于符的书籍一般都是玄幻虚拟的,从未想过那些会用符来防身、治疗的人是真实存在的,想到刘松不能像他一样用法力防身,并一同拜师求学,随着李叔学了一年之久。
因为刘松一口一个少爷,所以李叔时常调侃他为“富家公子”,因此不归有让刘松改口换个称呼,但这个称呼自小便成了刘松的习惯,最后实在改不过来干脆随他去了
“富家公子”学习能力很强,基本是教后不过三日便能完全把握,刘松靠着两个人的教导从没拖过后腿,如今也掌握了防身的能力……
“李叔。”
看到两人回来,李和延停下手中的工作上前迎接,刘松一路都在看不归画的符,到家已经懂了大概,甚至能够自己画出来。
因为两个人都不用过多操心,李叔对他们的要求从不严格,只要不迷路,这座山谷里他们随便跑,天暗下来之前回来便好。
府里没有的自由,二人颇有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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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峰之上,一人身着雪白素衣,手持一枝还未开放的白莲,他那双好似怜悯众生又如冰冷漠世的眸此刻望着着还未被云海吞没的众山微微出神,半披半束的发零零散散的落在眉眼前,浑身的素白与高山上万年不化的白雪融为一体,衬得他更为清冷。
“陈回上仙。”
身后有人唤他,他回神,偏头回问:“他的气息是被隐护符遮住了吗?”
身后人一愣,点头应是:“能让陈回上仙都找不到人的符,只能是……”他没有了下文,沉默良久。
“确实只有那个人了”陈回轻声道:“他现在在人间的名字是什么。”
“李和延。”
“不是他。”
“啊?”那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上仙在说什么:“……不归。”
陈回听到这个名字没了言语,许久才开口:“嗯我明白了,谢谢你,回去吧。”
“是。”
那人走后,陈回独自望着渐渐被云海覆盖的众山,指尖轻点了一下白莲的瓣,白莲竟悄然绽放,纯洁白净的瓣间还有几滴干净透明的露珠。
陈回低眼看着手中的白莲,轻叹:“说不归还真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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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叔……这是去哪?”刘松跟着俩人走在这条完全没有印象的林间小路上。
“这是出山的路”李和延回道:“出去就是乡镇了。”
刘松听了立马急了:“去乡镇干嘛啊,您该不会是……不要我们了吧?”
不归听后偏头噗嗤一声,李和延被小徒弟离谱的想法说的有些无措。
“我我我我我我是那样的人吗?”都结巴了。
“哦”
刘松呆呆的点头,不归遮住脸让自己笑的不那么明显,但肩膀的微微颤抖暴露了他憋笑的事实。
乡镇名为桂园镇,按理来说下午的街道人应不少,可此刻街上连人影都没有,更别说人了。
“李叔……这真的有人住吗”这太寂静了,刘松不禁疑惑。
“有,只是都躲屋里了。”李叔说:“最近这里不太平,传闻有妖孽白日都敢出来祸害人。”
刘松听到“妖”这个字下意识向不归望去,可他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平静。
“那……那我们是来降妖的?”
“嗯,顺便历练一下,看看你们这一年的成果。”
越往里走越荒凉,过了一条分河,房屋都生满植被,树木丛生,完全不像有人住的样子。不归看着这生机盎然的街道不知怎的感到分外熟悉,几乎能猜到下一个转口的景色是怎样的,脑中热闹的场景与此刻荒凉的场面融合,可他明明是第一次来……
那些记忆……是谁的?
“这里真的有人吗?”这里明显很久无人打理了,刘松不禁发问。
“刚才那一片有人,这里已经荒了很久了”李和延沉声回道。
“噢。”刘松并没有注意到李叔语气变了。
天色渐暗,李和延在一户大院人家门前停下,两个人也随之止步。李和延上前推开面前的大门,长时间没人清理,门锁已经生锈,废了点力打开门的一瞬间灰尘漫天飞,李和延轻咳两声,将大门敞开。
敞开后才知道,这里哪是什么大户人家,分明就是一个戏院,台上的红毯已经褪去曾经的颜色,红中泛白,落着厚重的积灰。院内面积很大,四面阁楼环绕,挂着同样褪去颜色的彩幡,那些门破的破,烂的烂,窗户一大半都有破洞,已经看不出昔日的样子。
一阵狂风袭过,大门被措不及防的关上发出“砰”的巨响,刘松被吓了一跳,跑上去试图把门拉开,结果不管废了多大力气都开不开了,他无措的看向李和延,掏出一张护身符给自己贴上了。
李和延皱眉,不归在一旁平静道:“幻境。”
“嗯”李和延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刘松小跑到两人中间:“怎么毫无征兆啊……!”
“可能刚进来就入了幻境了吧”不归无所谓的说:“李叔,那只妖就在这吗?”
李和延没想到不归会关心这个,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无一身的戏台回道:“可以确定祸害人的东西就在这,但可能……不是妖。”
不归脸冷了一下,有些失望的点了点头:“管它是妖是魔,都杀了。”
李和延:“……”
虽然观点一致,但不必有这么大怨气……
不归绕到戏台后发现了一扇紧锁着的大门,他上前试着打开,和出口一样不管用什么办法都打不开,他沉默半晌,又绕了回去,可哪里还有李叔和刘松的影子,安静的就像除了他从未有人来过一般。不归看向阁楼,连个人影都没有。
“……去哪里了。”
正想着,紧锁的大门被猛然打开,周围的环境开始发生变化,本破烂不堪的戏台开始复原,阁楼也随之重建,伴随着嘈杂的人声疯狂运转……时间好似在倒退,退回了一切最初始的样子。
嘈杂声停止,周围的环境已经完全换了模样,门外不再是布满杂草的街道,而是热闹非凡的人流,但是……这些人竟都没有脸!说是没脸倒不如说是每张脸都模糊不清,完全看不清五官。不归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心怀忐忑的走了出去,那些“人”似乎看了他一眼,但很快便偏开了头……是错觉吧。
不归顺着来时的路向那座桥寻去,到了地方发现桥那边竟是漆黑一片,河水也如同黑洞一般要将人吞噬,整个世界仿佛就只剩下了这一片城镇还透露着本不该有的人间烟火。
他皱着眉,转身向那热闹之地走去,当务之急要先将另外两人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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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松本跟在李和延身后,视线紧跟着李叔生怕下一秒人就消失了,可怕什么来什么,无意间余光瞥见一道门后出现了一个带着面具的人,可视线看过去哪里有什么人。再次回头,刚还在面前的李和延竟不知所踪了!
他瞬间慌了,四处寻找起来,最后发现不仅是李叔不见了,自家少爷也消失了!
焦急之时,他不知为何不受控制的向刚才看到人的那道门走去,他想停下,可身体就像被操控了般完全不听使唤,径直进了那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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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和延:“……”
陈回:“……”
场景变化后,李和延的面前出现了一位他做梦都没想到会再次遇到的人,更何况是以这种形式……
陈回冷着脸向门外热闹的街市望去,李和延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了半天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些来来往往诡异的人。
“你在看什么?”李和延终于按耐不住。
“只要不是你什么都好看”陈回说。
李和延:“?”
好歹兄弟一场,竟说出如此伤人的话!
“不归呢?”陈回回过头,那双清冷的眼少有的露出嫌弃的神情。
“……我上哪知道?”李和延沉默良久:“你是为了他来?”
“寻了六百年了”陈回说:“既然寻到了,我就不会让那样的事重演,我会时刻护着他。”
李和延眼神黯了下去,很快又恢复正常:“你……要把他带回去?”
“不。”
陈回不想再继续废话,转身向门外走去。
李和延看着他将要离去的背影,犹豫着叫住他:“我知道不归在哪,我在他身上留了追踪符……”
陈回果然停下脚步,回眸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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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归回到戏院门口,却不进去,而是站在门口。
刚才路过的地方,那些酒楼药房里都挤满了人,唯独戏院这种更该有人的地方一个人都没有,仍旧空荡荡的,好像除了场景变了,别的什么都没变。
不归正思索着,身后突然传来女人的哭啼声,他顺着声源望去,见一男一女手中抱着一个年纪尚小的孩子跪在一个立着算命驱鬼救生的旗帜的摊子前苦苦哀求着。不归走上前听这对夫妻的需求,听了一整明白了大致意思。
他们手中抱着的孩子生了病,几日都不见好,甚至越来越严重,现在更是动都动不了,因没钱寻医只能来这求道士了。
道士听了夫妻的需求后,伸出两指点在孩童额间,良久,道士猛然起身,向后退了数步,颤抖着喊道:“瘟……瘟疫!这孩子得了瘟疫!”
女人听到怔住了,身旁的男人闻言站起身,对道士怒吼道:“不可能!你这个江湖骗子!你……你胡扯!”
场面一度混乱,有人逃命似的向远处跑去,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站远远的看着,不归向男人肩膀伸去手,可伸去的手竟直接穿过男人的身体。
“虚像?”
不归又走到道士面前,向道士伸手,结果也是一样的,那刚开始感知到的视线就真的就只是错觉了,这些人看不到他。
“不归!”李和延绕了一圈又绕回来才找到了他。
“李叔”不归看到他松了一口气,抬眼和他身后的陈回对上视线:“这位是……”
李和延失语一瞬,支支吾吾道“我……我关门弟子……哈哈哈。”
不归:“?”
陈回:“……”
半个时辰前……
李和延带着陈回拐进一个巷口,突然问:“你要以什么身份见他。”
陈回过了许久才道:“你的徒弟。”
“?”李和延心想你敢想我还不敢认呢!嘴上说的却是:“你还真是好生……闲趣。”
……
“刘松呢?”李和延试图转移话题,还真让他成功了。
“没和你在一起吗?”不归心中闪过不安,下意识向戏院里望去:“怎么会不见人了。”
空气静默,三个人无一人说话。那个得之自己孩子得了瘟疫的女人还在摊子前跪着,突然间精神崩溃,发出尖锐的尖叫声,一瞬间,天旋地转!周围的场景再次发生改变,这次转变伴随的不是和睦的说话声……而是无数人的哭喊声、尖叫声、祈祷声……
场景停止变化后,戏院的门口跪了许多的人,他们哭着,喊着,怒吼着,有人搀扶着老人,有人抱着孩子,有人对着戏院磕头。不归被这一幕震撼到了,呆愣着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绝望的面容,和刚进入这里时一样不知怎的感到似曾相识,就好像曾经亲眼目睹过这一切。
不归不自觉的向后退去,却被旁人一把抓住,他对上陈回的视线,缓缓向后看去,原本是楼房的地方竟成了一片虚空!如果没有人拉住他,那必然万劫不复。
他有些踉跄的站直,无措的拍了拍陈回的手:“谢谢。”
李和延在人群中面无表情的站着,那些死都不愿提起的记忆被勾起,他看着这些人心中五味杂陈。
那年瘟疫突然在这个乡镇爆发,而他与另外两位挚友正巧见证了这一切,他们看着那些人面对突如其来的灾祸求着神拜着佛,却无能为力……
神……不可救灾。
他看着一个又一个人病死,几次想违背神之法则却被违背的后果镇住,最后灾区与幸存者被一条河隔绝,河的那边,世外桃源。河的这边。不祥之地、荒废之所。
他第一次对神的观念感到质疑,神不就是为救人而存在吗……?在这样的灾难面前,多少人求着他们所信仰的神,为什么不能救救他们?那些香火,那些供着神的庙,仅仅只是为了满足神的虚荣吗……?
当年他们三人看着这些人沉默着离开了这里,不久后便是神魔一战,三人行中的其中一位为天神挡下一刃,死于众神之地。
战后他不愿在神界继续待下去,最后自剥仙骨离开,剩下那一位则同他一样去了凡界,不知所踪。
李和延做梦都没想到当时感知到的波动竟是当年上千人的怨念,那些祸害人的不是什么妖魔,而是这些怨念深重不得转世的人化成了恶鬼。白日就为非作歹的传闻完全就是谣言!
不归听着这些哭喊声感到一阵眩晕,站都不能站太稳,陈回扶着他眉头紧皱,眼中满是心疼,而此刻他能做的只有护着不归。虽知道没什么用,但他还是捂住了不归的耳朵……像几百年前那样。
不知过了多久,哭喊声渐渐减小,周围突然一片漆黑,待灯光亮起,他们竟站在了戏台前。
一声钟响,三人又一次陷入黑暗。
“人有难”灯光亮起,随后又是一声钟响,周围再次失去光源,至此反复循坏。
“方有傩。”
“傩舞起。”
“百病消。”
最后一次亮起,台上多了五个人,那些人带着面具,身着做工精致的红衣,整齐划一的站在台上……
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