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馆面积很大，一上午陈意莲都带着梁小咪熟悉环境，吃过简单午餐后，梁小咪擦干净手脚，抬眼认真道：“陈姐，请给我安排工作吧！”
梁小咪是黑户，没法像正常员工一样录入员工信息，但陈意莲承诺，所有福利待遇一个不落。
正好后厨一位洗碗工请假，陈意莲稍作斟酌，将梁小咪领到了后厨。
地上摆着一个满是泡沫的水盆，旁边有个小马扎。
“会洗碗吗？”陈意莲轻声问，“你坐这里洗就好，包吃包住，一天一百星币。”
梁小咪对星币没有概念，只觉得有吃住已是很好。他认真鞠躬，笑得明亮：“谢谢陈姐，我一定好好干。”
后厨洗碗的王大姐面相和善，在了解梁小咪的情况后，对梁小咪表示了怜惜，然后主动教起了他洗碗步骤。
梁小咪在家从没碰过家务，只看过梁祁收拾。他遵循着记忆，跟着王大姐的示范，卷起袖子坐下，将指尖戳进绵软的泡沫。
开始他还觉得新鲜有趣，可坐得久了，腰背渐渐发酸，像被殴打了一样。
白嫩的指腹开始泛起褶皱，热水冷却后，油垢粘在了手腕，这让有洁癖的梁小咪非常接受不能。
盆里的碗筷还剩大半，新的碗碟又不断摞上来，但隔壁王大姐已经洗完第二盆。
梁小咪艰难站起，端着部分干净的碗筷向消毒柜走去，迎面撞上匆匆传菜的帮厨。
一阵清脆刺耳的叮铃桄榔，梁小咪怀里的白瓷盘全碎了。
帮厨骂道：“哪来的毛孩子，笨手笨脚！早该让老板娘把你赶出去！”
梁小咪盯着满地碎瓷，一动不动，仿佛没听见难听的话，蹲下身想去捡。
王大姐连忙一把拉住他，将人护在身后，冷声回怼：“你少血口喷人！明明是你撞过来的，不信调监控！”
虎子被堵得语塞，支支吾吾：“我、我赶时间传菜……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我就看不惯你欺负新人！”
虎子悻悻离开。王大姐仔细检查一遍梁小咪的手，确认没有划伤，才轻声叮嘱：“碎碗别用手捡，得扫干净，下次小心点。”
两滴眼泪猝不及防砸在手背上。
王大姐低头一看，少年眼眶通红，抿着唇强撑模样，瞬间慌了神：“不哭不哭，谁刚来干活没摔过碗？没事的。”
梁小咪胡乱用手臂蹭掉眼泪，嗓音发哑：“我没哭，就是觉得自己好没用，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傻孩子，你还小，这本来就不是轻松活。”王大姐心软，“我孩子跟你差不多大，看见你哭，我心里也难受。”
梁小咪弯出两个浅浅的酒窝：“谢谢王姐，你真好。”
两人继续工作，无论梁小咪再怎么谨慎，也抵不过他手脚生疏，速度太慢，效率低下。
第二天后厨又在说缺盘子，陈意莲来到后厨，将梁小咪调了岗位。
看着他纤细单薄的胳膊，她终究不忍心让孩子干重体力活，陈意莲问：“算术会吗？”
梁小咪眼睛亮了亮：“会的。”
陈意莲谨慎出题，几组加减法下来，梁小咪全部答对。就这样，他换到了清闲的收银岗。
梁小咪被调岗到了收银台。
星际时代极少有人使用星币现金，偶尔才有零星客人线下结算。原本的收银员见多了帮手，乐得清闲，一来客人就推梁小咪上前操作。
刚开始梁小咪还手忙脚乱。熟悉流程后，也慢慢得心应手起来。
直到下午客人多了起来，且一桌客人点了不少菜，总价破千。梁小咪一点点累加，加得头昏脑胀，旁边的收银台却瞬间报出总价，利落结算零钱。
梁小咪低头看看自己的草稿，是对的。
等客人走后，梁小咪捏着草稿本小声问：“你好，请问你怎么算得这么快的？”
收银员嗑着瓜子随口答：“很多菜品单价一样，直接乘就完了。”
“乘？”梁小咪瞳孔微怔，低声重复，“是……乘法表吗？”
收银员像看傻子一样瞥他一眼，默默删掉通讯器计算器记录：“不然呢？”
梁小咪道了声谢，后背轻靠上墙壁，心里乱糟糟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逐渐散开。
采购食材的陈意莲回来了，车子停在了门口不远处，磕着瓜子的收银员立刻起身抢客结算，丝毫不让梁小咪插手。
这一幕尽数落在陈意莲眼里。
她走进店里，梁小咪立刻乖巧问好。陈意莲目光扫过收银台旁的招财猫，又看向眉眼温顺的梁小咪，忽然笑了：“你能学下它吗，我感觉你们特别像。”
梁小咪扭头看去，是一只胖墩墩的猫，耳朵是金色，腹部是白色，爪子是嫩粉，从某种颜色程度来说，也是一只三花猫。
此刻小猫右爪虚握，正一上一下地招手。
在这里还能看到小猫同类，真是难得，梁小咪上手摸了摸，这只猫没有毛，梁小咪在心里为他默哀了几秒。
梁小咪好奇凑近，学着招财猫的模样，右手虚握，在脸颊旁轻轻招了招。
“咔。”
陈意莲拍下一张动态照，满眼笑意：“可以可以，很可爱，很可爱。”
征得梁小咪同意后，她随手发了一条星网帖子——【欢迎来到猫餐馆】。
不过几分钟，后台消息直接99 。陈意莲原本以为是言论惹了争议，点进去才发现，帖子彻底爆了。
她把屏幕递给梁小咪，语气轻快：“小咪，这就是你现在在我们店的人设。”
屏幕里，少年温顺乖巧，和招财猫相映成趣。
梁小咪轻声呢喃：“猫？”
“对，”陈意莲揉揉他的头，“我们店的小招财猫，吉祥物。”
一大群人聚在一起吃晚饭的时候，梁小咪主动向陈意莲提起，希望用自己的工资赔偿下午打碎的盘子。
陈意莲回不用赔，自我检讨说本来自己的安排就不太恰当，更何况星网上的那篇帖子让很多人都知道了猫餐馆，不少星网公民都留言说要慕名前往。
陈意莲说自己感谢梁小咪还来不及。
给梁小咪安排的宿舍就在餐馆不远处，步行10分钟左右就能到。
梁小咪的室友是在猫餐馆一起收银的人，名字叫叶全。两人除了工作上的事，几乎可以说是零交流。
梁小咪在其他同事的帮助下收拾好床位，洗漱完，他坐在窗子前，拿出了纸笔，流畅且豪无磕绊默写了九九乘法表。
放下笔，他盯着自己写的数字反复检查了很多遍。
纳闷道：原来这么简单吗，为什么之前背不出来？
*
维斯肯空港是蓝星边境的人工卫星空港，划分为ABCDE五区。A区为行政、军事核心区，B区是配套住宅与商业，梁祁和小咪的家便在此处。CDE三区为新兴开发区，各有产业。
C区突发辐射感染灾情，任务在即。梁祁让任书杭带队先行，自己特意请假一天，找猫。
梁祁调取了离家沿线三公里的监控，一帧帧仔细查看。
彩色没有失真的监控画面里，一辆普通的民用私家车停靠路边，梁小咪钻进了后备箱。车主是一位六旬左右的普通老人，车牌陌生、面孔陌生。
老人上车之后，车子一路向东开上国道。
无法调取更远的监控，梁祁立刻安排人手追查车主身份、追踪车辆轨迹。
梁小咪已经消失整整一天一夜。
思虑再三，梁祁前往警察局报案。
登记信息时，警员发现梁小咪无任何户籍备案，是黑户状态，神色瞬间变得古怪。
“将军，您和当事人是什么关系？”
梁祁按着酸涩发胀的眼底，声音低沉：“兄弟，我是哥哥，他是弟弟。”
“为何是黑户？”
“一个半月前从福利院接回来。”
任书杭早已提前处理好福利院转出流程，只是信息转出后迟迟没有落户接收，系统自动将梁小咪归为无籍黑户。
警员困惑追问：“既然接回身边，为什么迟迟没有落户转接？”
办公室陷入短暂死寂。
梁祁沉默良久，吐出一句极轻、却重如千斤的话：
“因为，我还没想好。”
警务员：“？”
报完警，梁祁回到家，打开密码锁就看到了空旷的房间。
此刻他多希望今天也能像每天自己回家的寻常日子，梁小咪早早等在了玄关，一见到他就笑着闹着要抱，暖哄哄的侧脸蹭着他的脖子，对他说欢迎回家。
但房间空荡荡的，梁祁的心也跟着空了一块。
他又打开梁小咪卧室的门，希望至少能像很多次猫猫游戏一样，自己找了半天的猫已经早早跑到被窝下面，和他玩无聊的躲猫猫游戏，或者是将一个黑糊糊的布老鼠藏在了他的枕头下。
一切的欢笑和热闹都是因为一只猫。
有了小咪，家里的窗户经常是封闭状态。在小咪变成人后，窗户有打开过一段时间，但上次小咪意外变回猫，还差点掉出窗外，梁祁就将纱窗再次锁死了。
吱呀一声滑开窗户，冷冷的夜风吹在脸上，梁祁看着窗外灯泡一样的人工月亮，突然有点理解那名士兵说的“冷清”。
*
第二天一早，梁祁将车停在桥头，向桥洞走去。
根据警察局传来消息说，追踪到的监控显示，梁小咪在B区与C区的交界处，这座洲际大桥的桥洞下，呆过一个晚上。
桥洞底下没有监控，四面灌着江风，也不知道小猫晚上在这睡着会不会冷。
梁祁左右环顾着，干净整洁的靴跟踩上了一块小土坡，遥遥看到小土坡上坐着三个衣衫褴褛的人。
三个人靠坐在一起，激烈讨论着什么。
“凭什么我最后吃，万一你们前面两口全部吃完了怎么办。”
“谁让你蠢得要死，为什么不追上去，抓住他把他狠狠揍一顿？”
“我蠢？不知道两个追着空壳子的人又能好到哪里去。”
“能不能别吵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吃上罐头？”
三人因不同意罐头的分配方式，激烈争执了好久，连梁祁的走近都没听见。
梁祁旁听了一会，等得耐心告罄，他：“喂，有看到差不多和你们一样的孩子路过吗？”
“穿着皮衣外套，真高大概1米7，脸很白，眼睛很大，应该是个小漂亮。”
梁祁平静描述小咪的特征，像是怕三人不知道1米7的高度，梁祁将手放在自己肩膀位置比了比，说“大概这么高，有看到吗？”
穿着大衣的梁祁，身形高大，肩宽腿长，三个流浪汉左右对视一眼，心思各异，但都默契地没有出声回应。
梁祁一阵奇怪，觉得或许得和先和人拉近点距离。
他手背拂开大衣的边缘，双手插入裤兜，低头看向靴子上的黄色泥渍，黑色粗眉压在狭长的眼皮，他眼珠上挑着看向三人。
打着要帮人解决难题的心意，梁祁自以为用了一个很松弛的动作问向三人。
“你们刚刚在说分什么？罐头？”
莫名其妙说到关键词，噗通一声。
抢走梁小咪罐头的一人双膝砸地，立刻从蹲着变为了跪着，他双手合十做出祈福动作，满是泥沟的脸上欲哭无泪：“大人求您原谅我们吧。我们也是饿惨了，没有办法。”
“我们不是故意要抢他的罐头的。”
“而且，他还把空的罐头盒子扔给我们，我们也被他戏耍了。我有个兄弟被他骗得跳进了河里，现在还发着烧呢。”
“我们什么好处也没捞着，大人您大人大量，就原谅我们吧。”
什么被抢罐头、假罐头骗人，害人掉进河里，信息量有点大。
梁祁梳理了一遍来龙去脉，想到梁小咪在离别信上说，他带走了2个罐头，所以现在的情况就是梁小咪的罐头被抢走了。
小猫人可能两天没吃上饭了。
梁祁冷笑一声问回：“抢东西是要被警察抓起来的。”
说完转身拿出通讯器打了个电话。
少管所的车很快停到马路边，将三人押着向车的方向走去。
梁祁拽住抢走梁小咪罐头的人问：“他有没有受伤？走的时候往哪个方向走了？”
流浪汉给梁祁指了条路。
得到梁小咪情况还不错的回答，梁祁心里松了口气。他目送三人被少管所的人带走，坐上架势车，打算顺着流浪汉指给自己的路继续走下去。
小轿车平缓行驶在马路上，路的两边树木逐渐低矮，同方向行驶的车辆逐越来越少。
直到最后一辆同行的小轿车驶入匝道，十六车道并行的区域国道上，只剩下了梁祁一辆车。
梁祁心里闪过一丝不妙，正四处寻找路牌，兜里的通讯器响了。
是一位警察局朋友的来电，他对梁祁实时跟进了下情况。
接听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说：“梁小咪最后出现在C区西南边界，不出意外，应该是进入C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