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长亭心下一凛,猛得抬起头来。
那少女上身穿着淡黄对襟衫,下着淡紫色百褶裙,头上插着金钗与鲜花,一张粉脸格外俏丽。
魏长亭的声音有些迟疑:“你是......?”
少女叫道:“你不认得我啦?我是阿茉,钟阿茉呀。”
魏长亭盯着少女,一时间说不出话,身旁的白衣少年的脸色却沉下来。
少女用纤手指着嘴角的酒窝,笑道:“看,我的酒窝,你还记得吗?”
“阿茉,真的是你?你没死?”魏长亭失神问道。
阿茉晃了晃脑袋,笑道:“什么死不死的,我怎么会死呢?我可是钟阿茉。”
“我回过永安城,他们......他们都死了。”
永安城的尸体当时幻化的时候,魏长亭根本没来得及看到阿茉,所以不能确信她真的死了。而此刻这个带着一模一样酒窝,连大眼睛都一样的少女站在自己面前,魏长亭几乎确信她就是阿茉——那个说要第二天早起,跟他一起堆雪狮子的孩子。
阿茉低着头说道:“我知道。娘、爹他们都死了,有好心人把我救出来,所以我活了下来。”
魏长亭激动地拉住她的手:“你也是被人救出来的吗?那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阿茉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地瞟一眼那个白衣少年,粉脸僵了一下。
魏长亭兴奋地说道:“离烛,阿茉,你们等我下。”
离烛的幽绿眼睛扫了阿茉一眼,令她不寒而栗。
老板真是会揽客,胭脂店里的女人简直挤挤挨挨。魏长亭从人堆里挤了进去,喊道:“清风哥哥,芙蓉姐姐,我带两个人给你们认识。”
芙蓉一脸恼怒地望着他,魏长亭不明所以,随后他看到清风蓦地转过脸来。
那是一张盛装打扮的脸,可惜因操作者技术拙劣,而显得分外滑稽可笑。
他眉毛如两根黑木炭,两颊层层叠叠各种粉色、橘色、桃色,嘴唇则是艳丽的大红唇,如待嫁的姑娘。
清风看到魏长亭呆滞在那的样子,哭丧着脸说:“长亭!”
魏长亭舔了舔嘴唇,上前道:“要不,我们问老板讨点水。”
老板此时不知怎么也挤了进来,见到清风的面容,浑身哆嗦了一下。但他到底做生意多年,见惯了场面,从胭脂台上取出一盒胭脂,递到芙蓉的手中,边推着她往外走:“姑娘,我这胭脂就送你了,希望日后有缘,我们就别见了。”
“什么?”芙蓉说道,“你打发叫花子呢,不是你让试的吗?”
老板推着清风往外走,替他遮着面,低声道:“你好歹自己挡挡,我这还不少老客户呢。”
清风怼了他一句:“你以为我乐意啊。”
魏长亭从背后取下包袱,掏出一贯钱来,递给老板。
老板拿着钱,倒有些不好意思:“你姐姐给人化成这样,我生意不好做呀。大家都看着呢。”
“理解理解。”魏长亭笑着告辞。
他们三人挤出拥挤熙攘的人群,来到门外,阿茉和离烛还在。
魏长亭给他们分别做了介绍。
清风用袖子遮着脸,说道:“别说了,还是先找个地方,让我洗把脸。”
芙蓉看着手中的胭脂盒,正想丢,被魏长亭制止了:“別丢,这可是我花钱买来的。”
芙蓉打开来一看,正是自己喜欢的桃粉色,挑着眉说道:“哎,既然是长亭买的,我就收下了。看那老板的势利样,我恨不得一剑把他的店劈了。”
“这位姐姐好霸气哦。”阿茉在旁拍着手叫道。
芙蓉朝她浑身上下看了一眼,不知为何,对这女孩有股直截了当的敌意,也不知是女人间的竞争之意,还是因为其他原因。
“我知道哪边有水,我带你们去。”离烛开口道。
这一下,五个人热热闹闹穿过集市,过了桥,来到一条小湖边,清风撩起袍子,蹲下身,掬了水在脸上猛搓。
清风忙活了半天才起身,朝着芙蓉道:“你不会化,就別瞎折腾,好好向别的姑娘请教请教。”
“我手生,行了吧。”芙蓉自知理亏,也不多说话。
阿茉瞅见他们斗嘴,挽着魏长亭的胳膊说道:“长亭哥哥,我们走一会吧。”
魏长亭有些为难地拨开她的手:“阿茉,现在我们都大啦。男女授受不亲。”
白衣少年紧盯着阿茉,脸上似笑非笑。
阿茉作愁苦状:“知道了,长亭哥哥,我会注意的。”
魏长亭见她那副委屈的样子,一下子心软了,说道:“我们要去赤丘山,只能耽搁一会,你在此地住哪里?”
阿茉眉头一展,笑起来:“我们边走边说。”
白衣少年也凑了过来:“我们一起走。”
阿茉不耐烦道:“我跟长亭哥哥有话说,你跟着我们干什么?”
白衣少年邪魅一笑:“看看你使什么诡计。”
阿茉俏脸一红,指着他骂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我看你这细长眼睛,一看,就不像什么好人。”
白衣少年又是一笑。
他从背上弓袋里掏出弓,又拿出一支箭,往后退了几步,拉开弓弦说道:“要不要试一试我的箭?”
魏长亭的人怔住了。
他一下子回到十年前的那个月夜。
那个黄裙女子,被一支箭射中,变成了一只黄鼠狼,窜到麦田里逃走了。救他的人,只用一支箭,就让妖怪还了原形。
但那人,不可能是眼前这白衣少年。
他不过十七八岁,十年前,他也就七八岁。
“快走吧,长亭哥哥,別理这个神经病。”阿茉拉着他就走。
这世上会射箭的有千千万,但万一是他呢。魏长亭还在想着。
白衣少年收起了弓箭,紧跟着他们,清风和芙蓉也跟了上来。
阿茉见跟着这么多人,不是办法,走到一个土坡时,脚一扭,顿时疼得叫起来。
“怎么了?“魏长亭问道。
“扭到脚了,好疼呀,长亭哥哥。”阿茉垂下泪来。
“我看她像装的。”芙蓉低声说道。
魏长亭俯下身,摸了摸她的左脚踝,果然已肿胀,心下焦急:“我送你去郎中那看一看。”
“不用,长亭哥哥,你抱我到那棵树下,我休息会就行。”阿茉呜咽着说道。
魏长亭见她受伤,眼下也不顾不得男女有别,抱起她,就往不远处那棵桃树下走。
阿茉背靠着树干,手抚着脚踝,对魏长亭说道:“长亭哥哥,你让他们先走吧,我们说会话,我有很多话要对你说。”
“她扭了下脚,我们就不赶路啦?”芙蓉问道。
清风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别说了。
魏长亭说道:“我跟阿茉妹妹十年没见面,我跟她说一会话,就来找你们。”
芙蓉的眼神掠过清风,说道:“也行,我在胭脂铺那等你。”
“你不会还要去吧?”清风叫道。
“我找那老板问清楚,他什么意思。咽不下这口气,我还不走了。”
芙蓉说完就拖着清风走了。
离烛也懂事地朝着魏长亭说道:“既然你们有话要说,那我也回避一会。我跟哥哥姐姐去胭脂铺。”
“多谢。”魏长亭说道。
阿茉见三人一下子都走开了,心里别提有多开心。
她拉着魏长亭坐下来,说道:“你哪来的哥哥姐姐,我记得你是独子呀?我看他们成天斗嘴生事,不做好事。”
魏长亭不便泄露清风芙蓉的身份,只是笑道:“他们很有趣,也很善良。”
阿茉抬头,伸手指着天边圆月:“长亭哥哥,你看,今天是月圆之日,上天都在祝福我们吧。”
魏长亭不解其意,只当她是感叹两人重逢,顺口说道:“是啊,能重新见到你,真好。”
阿茉突然伸出手,挽住了他的手臂,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柔声说道:“长亭哥哥,你知道吗?我们分别十年,我每一天都在想你。”
魏长亭只觉后背僵硬,不知如何回答。
阿茉侧过脸来,一双眼里盛满柔情:“长亭哥哥,我很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魏长亭望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一眼望不到头,似漩涡,又似深渊,魏长亭望了又望,瞧了又瞧。
“你也喜欢我,对吗?长亭哥哥。”
阿茉的手抵着魏长亭的下巴,身子往前一送,水润润的嘴唇就要贴上魏长亭。说时迟那时快,一支箭干净利索地直射了过来,穿过阿茉的发髻,将她钉在了桃树上。
阿茉被吓得一下现了原形。
原来是一只赤狐。
那支箭钉在了它左耳上,它浑身都在不停扭动试图挣脱,又伸手去拔箭,却怎么也拽不出来,鲜血却淌了一头一脸。
离烛不知从何处走了过来,笑道:“别动,小心箭有毒。”
阿茉现出原形,并未让魏长亭感到害怕,他只是很失望,无比的失望。
阿茉,一定已经死在了那个雪夜,毋庸置疑。
赤狐又变做人形,指着离烛骂道:“你快放了我,我跟你无冤无仇,你老盯着我干嘛。难道是看我漂亮吗?”
离烛上前将魏长亭拉开,朝着赤狐说道:“你就说吧,你害了几个人?”
赤狐又去拔箭,无奈离烛力道太大,箭已深深陷入树干内,她完全是白费力气,于是死皮赖脸地说道:“害什么人,我还没来得及害,就被你识破了。”
赤狐还想抵赖,一把蹭亮的匕首抵住她的脖子。
魏长亭的手紧握着那把匕首,双目怒视着她。
“你......”赤狐失声道。
魏长亭想起今日进城路上遇到的那两队出葬队伍,那年轻少妇,那白发老妪,他们为之哭泣的亲人,恐怕就是被这妖狐所害。
魏长亭握着匕首的手又往前送了一寸:“你这妖狐,凭着一点蛊心术,就来伤害我们凡人。天界有明文规定,我们人类与你们妖族,和平共处,互不干涉。为何你要来害我们?”
赤狐被他说的面红耳赤,咬着唇不说话。
“说,到底害了几个人?”魏长亭发了狠问道。
眼见匕首再刺入一寸,赤狐的性命就有所不保,她只得狠狠心,双眼一闭,叫道:“二个,不是,是三个。”
魏长亭的声音都发了哑:“都被你害死了?”
赤狐为自己解释道:“我也是被逼的。你们人类男人爱上我,对我百般花言巧语,哄得我开开心心。等把金银珠宝赠了他,他转手就遗弃我。你们这些男人,没一个好人。”
“我问你是不是害死了人?”魏长亭双眼发红,握着匕首的手都在颤抖。
赤狐见魏长亭怒气冲冲,担心自己的小命不保,低着头说道:“大概吧。吸了他们的精气,他们自然活不了几天。”
魏长亭咬着牙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