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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意外入局

车骑将军一怔,站在原地沉着脸思索。方才左州御史的一番话,仿佛打开了他一直堵塞不通的思绪。

人生不过短短数载,世人争名逐利,却更希望能让自己的姓名千古流传,被子孙后代供奉瞻仰。更何况,人死如灯灭,后世究竟会怎么评判他的生前功绩,谁也无法预判。

多少圣贤辉煌了一辈子,死了之后,在史书上也不过寥寥数语,概括一生。

他若是一辈子畏手畏脚,恐怕史书上半点他的影子也不会有。

索性,不如赌一把。

左州御史瞧着车骑将军犹豫的样子,便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他便趁机煽风点火道:“将军是大才,驰骋沙场,身上背着赫赫战功。若是将军肯跟着丞相,将来某一天真正的‘建功立业’,那将军可就是开国功臣,届时,您必定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啊。”

“将军若是觉得为难,此事便作罢。丞相一向通情达理,不会勉强将军的。”左州御史慢慢走近王全的身边,压低声音道:“只是机会难得。究竟是千古流芳,还是为了守着手里的饭碗葬送战场,将军可要好好掂量掂量。”

窗外忽然起风,长风穿廊而过,发出一阵呜咽。檐下的灯笼剧烈地晃动起来,晃出一窗乱影,叫人瞧不真切窗外的景象。

王全额头上浸出一层细汗,右手撑着书案,眼皮耷拉,低头沉思,始终一言不发。

左州御史见状,又给车骑将军添了一把火,“在下已将丞相的意思悉数转告将军。将军想要图谋大事,便要承担大的风险。机会向来只留给有缘人。”

“如今夜已深,风四起,在下便不多留了。”

说罢,左州御史转身要走。

“御史留步!”车骑将军忽然急声道。

左州御史嘴角往上翘了翘,不慌不忙地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冷淡。

“怎么?将军可还有话要说?”

车骑将军下定决心般,朝左州御史面色严肃道:“还望御史转告左丞相,在下愿助丞相一臂之力。”

“好!”左州御史脸上浮现出笑容,“车骑将军不愧是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人,有气魄,有胆量!”

“在下现在就去丞相府,转告丞相。将军此后,必定青史留名。”

*

“大人,小的一路尾随左州御史,发现他去了车骑将军府。”

“王全?”

“正是。”

幽暗的房间内,一人身着里衣坐在床榻边,声音尖细,“去,继续盯着他,一丁点动静都不能放过。”

“是。小的遵命。”

*

“王爷,我们的人来报,左州御史今晚独自去了车骑将军府。”林颍书案后拧眉批阅奏折的人如实禀报。

书房内外均点燃了好几盏烛火,最近的一盏架在书案旁边,烛火微微跳跃。周泽兰半垂着头,昏黄的灯光将他脸照的一半明一半暗,叫人瞧不清楚他此刻的表情。

片刻后,周泽兰挺拔的身姿微微松懈,抬手将毛笔放回砚台,把批阅好的奏折合上,放在左手边。那里已经摞起了两摞约莫一小臂高的奏折。

他微微抬眼,“知道了。”随后又从右手边拿起一张奏折,不紧不慢地翻开,放在书案上。然后拿起毛笔重新蘸了蘸墨,再次神情严肃地批阅起来。

林颍适时地噤声,安静地立在原地,等待摄政王的下一步指示。

周泽兰慢条斯理地对着奏折上圈圈点点,时不时写些什么。书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书房外风吹动树的沙沙声。

林颍瞧着书案上的奏折,慢慢地才回过神来。

——皇上与王爷和好了。

前段时间,整个都城都知道皇上有意冷落摄政王。当时各大官员之间悄悄流传,皇上打算把摄政王掌握在手里的权利拿回来,所以这是对摄政王的警告和下马威。

也不知道从哪里流传出来这样的言论,说得有鼻子有眼,很多人都信了。

林颍当然不会信这种话,但是那段时间皇上确实没有宣王爷进宫商议事情,王爷也没有留宿宫中,甚至奏折也不再经由王爷的手,而是陛下全权负责。

她也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对劲的气息,但绝不是都城中议论的那般。她直觉,陛下与王爷之间有其他事情。

“王爷!”

林颍正百思不得其解,一道焦急响亮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响。她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一激灵,下意识去瞪冲进来的人。

火急火燎跑进来的云影被林颍瞪了一眼之后,立马老老实实地停住脚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朝林颍嘿嘿一笑,“颖姐。”

林颍又瞪了他一眼,转头瞧见周泽兰依然淡定自若地批阅奏折,便回头压低声音朝云影咬牙切齿道:“你小子屁股被狗咬了?没瞧见王爷正在忙公务?”

云影也意识到自己的唐突,只是事出紧急,不得已才失了规矩。他索性一咬牙一横眉,直接大步上前跪地道:“王爷,属下快马加鞭赶回都城,是有要事禀报。”

“说。”周泽兰一个眼神也没有分出去,手中的毛笔稳稳地落在亲廉王编排他的奏折上。

云影道:“回禀王爷,属下在铜川县调查时,发现县内流通的铜币十分像新币。属下记得上次锻铸新币是在十年前,按理说,市面上不可能会有新币出现。”

“属下便顺藤摸瓜,一路追查到了亲廉王的封地。果不其然,属下在封地发现亲廉王正在秘密铸币。”

林颍心中一颤。

私自铸币是重罪,亲廉王果然意图不轨。

周泽兰手中的墨笔停在奏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似乎在思索一个难回答的问题。

奏折上,亲廉王罗列了九条周泽兰莫须有的罪名,说他欺上瞒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之类的。指控向他的桩桩件件皆是一些无关琐事,甚至连他今早与陛下多待了会儿,也被亲廉王骂他对陛下有不轨之心。

周泽兰仿佛已经对亲廉王这些酸言酸语见惯不惯,就像在俯视一个跳梁小丑。

他淡定自若地在旁边写了一行朱批——已阅,勿念。

于是在林颍与云影的双重注视下,周泽兰嘴角勾起一抹笑。

林颍与云隐疑惑地对视了一眼,摸不着头脑,也不敢说话。

王爷的心思,可不是他们能随便揣摩的。

“知道了。”周泽兰将批阅好的奏折随手放在桌子上,将毛笔再次放回砚台,缓缓起身问道:“陛下知道此事吗?”

云影疑惑地用余光悄悄瞥了一眼林颍,林颍恰巧也抬眼看向他,朝他微微地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王爷的用意。

“回禀王爷,属下不知。”他如实答道,“但属下确实曾在铜川县一带看见过麦穗。”

周泽兰若有所思点头,“亲廉王与左丞相最近蠢蠢欲动,估计他们想把一些计划提前了。你继续监视他们的动向,势必抓住亲廉王确凿的证据。”

“属下明白。”云影道。

“另外,”他话锋一转,“云影,你在动身铜川县之前,去一趟醉仙楼,帮我把这封信交给韩大儒。”

周泽兰从袖中掏出一封信,云影见状立马上前接过,谨慎地将信放入里衣贴紧胸口的位置。然后云影朝周泽兰躬身作揖,便转身离开,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林颍。”

“属下在。”

“快去备马,”周泽兰神色凝重,“本王今夜要进宫面圣。”

“是。”

*

翌日一早,朱砂门外站满了等候上朝的大臣,放眼望去,入目皆是紫袍。

两位丞相各自站在左右两侧的最前面,身后跟着不同官职的大臣。而站在中间末尾装聋作瞎的大臣中,大多数是一些武将。

今日与往日不同的是,车骑将军出现在了左丞相的身后。其余人见状便心知肚明,车骑将军以后就是左丞相的人了。

“哎呀,今时不同往日喽,连车骑将军都站队了。这都城,恐怕又要变天了。”

“给事中真不愧是谏官,大庭广众之下直言不讳,倒真不怕陛下听见了治你的罪。”林溯笑道。

陆绅不屑讥笑了一声,“监察御史真是说笑了,在下区区一个小小谏官,与你这位言官自然是不能相比的。谁不知道,你们言官凭一张三寸不烂之舌,上骂天地,下骂祖宗。我们跟你们可比不了。”

“老夫只是实话实话罢了,监察御史大人还是莫要折煞老夫了。”

林溯笑着回怼:“我看这普天之下,也只有给事中这张嘴能称得上三寸不烂之舌。不仅能颠倒昼夜,为自己开罪也是顺嘴的很。”

陆绅脸色铁青,气从鼻子出,“哼”了一声,甩手站在一旁不再搭理林溯。

其余人见状也开始装聋作哑,不是抬头看天,就是低头跺地,心里暗骂怎么还不上朝。

一旁的陆绅似乎还不死心,非要在嘴上占上风,便继续阴阳怪气了起来,“今日上朝这么晚,恐怕陛下也对亲廉王的事情束手无策了。”

众人脸色变了变,一个个更是装鹌鹑,一句话也不敢说。

今天一大早,亲廉王在封地私铸□□的消息传遍整个都城,现如今,跟随亲廉王的那帮大臣一个个心惊胆战,生怕今日上朝因为左脚先迈入御成殿而脑袋不保。

“吵吵闹闹,成何体统!”方才一直一言不发的右丞相,此时忽然开口训斥,“天子眼前,此容尔等如此放肆!”

众人顿时被训得大气不敢出,陆绅心里再不服气,也只好老老实实地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