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预赛刚刚结束。
演习场上十几台机体同时热身，机甲飞行的轰鸣钝响，机械音重叠的喊话，后勤组来回奔跑的脚步……搅成一片嘈杂。
外面的世界还在为比赛发疯。
机甲库里面要安静得多。
库门一合上，那片嘈杂就被整整齐齐地切掉了。
安静像水一样漫上来，只剩仪器运作的嗡鸣，还有宣岱操作控制台时，指节落在台面上轻微的叩响。
柏缇坐在门口的集装箱上，他进来是有事的。
——他记得自己有事，
好像是队里的技术员让他来问什么。
又也许是他见宣岱进来这里，腿就自己跟了过来。
总之他现在站在这儿，理由已经不重要了。
宣岱背对着大门，不知疲倦地盯着墙上的屏幕。那是一面巨大的整墙显示屏，屏幕上的数据在滚动，一行一行往下刷，刷新得极快，只有最上方那行字是定格的
——【盖娅】。
那两个字又大又突兀。至少柏缇是这么认为的。
下面跟着密密麻麻的参数：输出功率、驾驶员负载、神经同步率……
光线随着刷新一明一暗，在宣岱的侧脸上流淌。那张脸被屏幕的冷光洗过，显出一点苍白的颜色，他的嘴唇抿得很紧。
柏缇后来才发现，宣岱在专注的时候一直是这个表情，那张嘴除了必要的指令之外，从不肯多泄漏半个字。
蓝光顺着他颈侧的一小片皮肤，那里有一道很淡的青色血管，随着呼吸缓慢地起伏。
柏缇的喉咙动了动。
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但他很清楚。
他不是没被人喜欢过。
Alpha的青春期总是汹涌热烈的，他也曾在别人的注视里沾沾自喜。
可心动这件事在他身上向来是响亮、明快的。一拳打出去，疼得痛快，笑笑便结束了。
从来不是这样的。
不该是这样。
远远的站着，不敢再往前一步，光是看着一个人的后脑勺和侧脸，就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的持续搅动。
明明是个beta。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像要确认什么，又像在嘲笑自己。他一个alpha，被一个beta扰得连呼吸都在注意！
担心喘重了惊动对方，
可喘轻了，自己要先憋死。
这算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宣岱走到维修架和几个后勤人员核对数据，侧身弯下腰说了句什么。腰线一侧收束的褶皱一寸寸拉扯出不设防的线条。
太远，柏缇听不清。
他只看见宣岱的手势干脆、利落，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柏缇忽然想起那天，在训练结束后的维修库里，宣岱也是这样。
面对冒失闯入维修库大吼大叫的自己，他也不做过多解释，对不速之客也没有动怒，从头到尾没说一句"与我无关"或者"你怎么搞的"。他只是从维修架底出来再直截了当的指明了病灶，也是这样的手势。扑面而来的专业感让围观学弟学妹眼神炽热，更显得来人莽撞无知。
心底猛然翻起一阵迟来的窘迫。
糟糕！
第一印象毁了！
柏缇的耳朵更烫了。
最要命的是，当时的宣岱大概根本没生气。
他好像对所有人都这样——不关心来处缘由，只关心结果。
可那双沉静的眼睛，在必要的时候，也会落在具体的人身上。
比如现在。
宣岱抬起眼，又看向大屏幕。
——苏亚 。
苏亚做精神力匹配的那天，他作为执行者巡校去探查骚动。
让他意外的是，宣岱也在那里。代替倒地的苏亚平静站出来，说出“我们是参赛队。”
柏缇整个人僵在那里。心脏的跳动有了短暂的空白。
宣岱？
宣岱要参赛？
他没想过。他真没想过。联赛考验的是对二代特型机的了解和更纯熟的技术。绝大部分特勤系都是在3年级后才考虑参加。
血液一点点回到他四肢的时候，带来更沉重的东西。
懊悔。
如果知道宣岱也要参赛，如果早点知道，他早就……
他早就该邀请他了。
念头像一根针扎入，一旦起了就再也无法忽视。
他本可以站在宣岱身边。
宣岱的手应该在【赤鸢】的铁甲上拂过，
盯着的是柏缇·瓦力的名字。
柏缇站在原地，喉咙发紧。
“他真漂亮，对吧。”
柏缇下意识地接了一句：“是啊。”
话出口的瞬间他就回过神来了，猛地偏头瞪向一边！
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人。笑眯眯的，一头乱糟糟的栗色头发在机甲库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扎眼。
兰德——特勤系那个怪家伙！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松松垮垮地靠着旁边的支架，眼睛也是看着宣岱的方向！
“不，”柏缇直起腰，耳朵尖开始泛红，“咳，我的意思是——他的战术调度能力很强。”
兰德“哦”了一声，拉得很长。
“我说的是【盖娅】……你脸红什么？”
“没有你看错了。”
兰德笑了一声，没再追杀，只是把视线重新挪回宣岱身上，很不经意的说：“欸，你说他知不知道我们在看他？”
柏缇深吸一口气，决定不接这个话。旁边兰德还站着不走，哼着一段不成调的小曲。
他又一次抬眼，远远看向那个身影。
而这一次，宣岱似乎察觉了什么。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微微偏过头，往这边看了过来。
只这一眼，刚才所有慌乱都落了地。
门外被淘汰的人正陆续离场。
走廊尽头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甘心的闷响，但很快就被新的训练指令声盖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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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苏亚小队这边的复盘维护结束，柏缇就开始张罗。
“苏亚！宣岱！”他一手一个拦住，“咳……今晚船吧，我请客。”
苏亚还没反应过来。柏缇已经转向宣岱：“前辈也来吧。”
苏亚瞥了柏缇一眼：“你其实只想请宣岱吧。”
柏缇耳朵尖红了一点：“谁说的！你俩！一起！”
“我去。”苏亚说，“我没去过船吧。好像很有意思。”
宣岱看了他一眼，迟疑地点了下头：“行。”
柏缇刚要欢呼，旁边插进来一个声音：“去哪儿？”
洛伦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臂上搭着外套。活像是……队长查岗。
柏缇愣了一下，不服气地强调：“……船吧欸！合规的！我不信你没去过。一块吧？”
“嗯。我一会去。”洛伦佐不紧不慢应了一声，听不出是本来就要去还是临时起意。
于是柏缇带着苏亚先去，宣岱说还有点事要收尾，晚点出发。
从西侧门出去，拐进码头边上，走到巷子尽头视野突然开阔——码头的水面在夕阳底下泛着碎金。“船吧”是一艘旧式护卫舰的壳子改造而成，横在岸边，半边船身探出码头，像随时要滑进水里。
他们在一楼占了个靠窗的卡座。洛伦佐来了坐在最外面。
苏亚第一次来，支着脑袋对着菜单研究半天。
柏缇对已经轻车熟路跟老板勾肩搭背：“老样子，先来3杯‘加强版热可可’。”
苏亚小声问加强版是什么，柏缇神秘兮兮地说：“喝了你就知道——但别告诉你们神父。”
洛伦佐瞥了他一眼，对老板说：“给他真的热可可。”
老板刚把可可们端上来，苏亚还在跟菜单较劲。
“大爆炸的余波？微量酒……，”苏亚指着菜单上一行小字，“这上面写‘微量’，微量是多少？”
洛伦佐了喝一口自己的加强版：“你管它多少，点个无酒精的不就完了。”
“我想知道。”
“你想知道的东西也太多了。”
门突然被撞开了。所有人都抬头。
宣岱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胳膊架着个人——一个Omega，整个人几乎挂在宣岱身上，呼吸急促。宣岱只穿了个衬衫，他的外套正严严实实裹在那个Omega身上。
宣岱的衬衫被拉扯的领口歪了，平时一丝不苟的头发也乱了几缕。
那个Omega一进到室内就再也撑不住，缩在角落。
见这情况，本想靠近的柏缇脚步停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宣岱那件披在别人身上的外套，表情微妙了一瞬。
苏亚立刻起身过去：“怎么回事？”他蹲下来检查Omega的状态。初期反应，不算严重。
宣岱说：“在外头……看他状况不对，就带进来了。”
老板从吧台后面探出头，二话没说弯腰去翻柜子。
拿着喷雾型的抑制剂走了过来，看来处理这种事轻车熟路：“已经联系校医了。”
Omega小声说了句谢谢，声音发颤。
宣岱拍了拍他肩膀：“别说话，省点力气。”
柏缇站在旁边，视线在酒吧里来回转了两圈，又灌了一大口热可可。
苏亚站起来，扫了一眼周围看热闹的人：“散了散了，别围着。”
人群这才稀稀拉拉散开。
不一会，校医来了。
宣岱终于把袖口从Omega手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旁边卡座上坐着几个Alpha学员——何塞、卢卡斯，还有几个柏缇叫不上名字的，好像是其他星域来的。其中一个寸头看见这一幕，嗤笑了一声。“一个个的，发情期不在屋里待着，跑出来晃什么晃。出了事还得别人收拾。”
何塞嚼着能量豆，朝这边歪头：“宣岱，你这觉悟可以啊。这么贴心，回头人家要记住你了？”
“学校也是闲的，招进来占名额。”
“可不就是添麻烦。“寸头他朝那个门口的方向努了努嘴“往那一瘫，回头媒体又该写‘军校Omega学员街头突发发情无人处理’了。谁担责？还不是我们Alpha学员背锅。”
洛伦佐站在卡座旁边，双臂抱胸，面无表情地看了卢卡斯一眼。
就那么一眼。卢卡斯的声音刚起调又不自觉地矮了半截，后半句含含糊糊地咽了回去。
何塞没注意到这些，反而来劲了，把腿搁在桌子上：“说真的，Omega读什么军校啊。还单独划出个“保姆院”，最后不还是找个Alpha标记生孩子那套嘛。诶卢卡斯，我看你就很不错，刚才应该抓住机会啊，别让beta抢了先……”
眼见他们越说越不像话，苏亚站起来，正打算舌战一番。
“哥们，”柏缇把酒杯往桌上一搁，语气挺客气，“你这话说的，苏亚小队今天预赛前10。你哪个队的来着？”
何塞脸色僵了一下：“我……我不是说所有O——”
“那你说的哪个O？”苏亚立马跟团，拉了把椅子坐下，脸上的笑收了，“你说说，我帮你转达。”
卢卡斯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别较真，他就嘴碎——”
“嘴碎回家碎去。”柏缇收了笑，往椅背上一靠，“公共场合，这边还有O在呢，你们那套话收收。”
何塞不说话了。卢卡斯也有点尴尬，咳了一声。
柏缇看了一眼宣岱。
宣岱正低头帮Omega把外套拉链又往上掩了掩，跟校医说了两句什么，似乎没在意这边的争论。
柏缇又低头灌了一口，加强可可的后劲一个劲往上顶。
他脑子开始蒸腾，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劲儿翻得更厉害了。嘴比脑子快了一步。
”……不过Omega确实该注意点。”他皱着眉，声音有点含糊，“也不是说别的，就是——人多眼杂的地方，出了状况大家都不方便……”
说完他自己先僵了一下。
不对。
他本来想说的不是这个。
宣岱面无表情地转过头。
苏亚撩起眼打量柏缇，表情跟刚才看何塞一模一样。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柏缇没看见宣岱的眼神，还硬撑着打补丁：“生理差异摆在那儿——。”
不对不对不对。
怎么回事？
洛伦佐走过去把柏缇手里那杯加强版热可可抽走了。
“别喝了。”他说，“你喝多了。”
柏缇张了张嘴：“我——”
何塞一拍大腿：“柏缇你终于说了句人话！”
卢卡斯举起能量豆盘子：“来来，敬柏缇——”
柏缇急了。
“啧……敬你个头。”
那边何塞和卢卡斯还在起哄。
苏亚不再理他们。他收了那副准备怼人的架势，起身回自己的位置，似乎连生气都觉得没意思，只看了看柏缇：“你认真的？”
柏缇张了张嘴：“我……我就是说注意场合——”他看着宣岱。宣岱已经转回头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什么都没听见。
宣岱送走校医和那个Omega，拉椅子坐下，点了杯气泡水。从始至终再没看过其他人。
苏亚对老板喊，“再来一杯真的热可可。给柏缇。”然后补了一句，“算他账上。”
柏缇蔫头耷脑地看着面前那杯无酒精热可可，表情像在参加追悼会。
苏亚翘着脚，摇晃着杯子，发出一声浮夸的叹息：“啊——我好像醉了。”
洛伦佐看着他杯子都快撒了，皱着眉说：”你喝的是牛奶。”
苏亚闭上眼摇头晃脑，表情深沉：“醉不醉要看心情。”
宣岱一如既往地冷淡。
柏缇终于意识到气氛变了，哀嚎一声把脸埋进手掌里：“……我真知道错了。”
声音闷闷的：“……我喝多了。”
这场气氛诡异的四人聚会，就这么草草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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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