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阿什伯恩庄园的黄昏总是来得迟缓。
星港方向传来货运舰低沉嗡鸣。
尤金闭眼坐在书房躺椅里，皱着眉。
管家阿利安恭敬的走了进来，"总督要求连线。"
投影在书桌另一端徐徐展开。
第三星域总督——哈维·马尔斯的身影出现在光栅里，他没有穿军礼服，只着一件深色的家常外袍，身后是总督府书房的壁炉。一看见尤金，眼角就浮起笑纹。
"尤金。"他唤了一声，端详了一会道，"瘦了瘦了……潘多拉贡那边的伙食不合胃口？我让厨房给你捎些东西过去。"
在尤金面前，他似乎不再是一望无垠星域的独裁者，只是一个父亲。
尤金抽痛的神经放松些许。"一切都好。"
"那就好。"哈维总督笑着点点头，才慢悠悠地转入正题，"我看到了你的报名记录。雪鸮联赛？"
尤金面色一凛。"是。"
哈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偏了偏头，像在看一个闹着要爬树的小儿子，眼里仍然是笑着的。
"确实让人期待……你知道的，我年轻时也爱看这些……可尤金，你是我的儿子。战场上的打斗——"他摇摇头，笑出了声，"那都是过家家。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该明白那些枪炮战机有多幼稚。"
"还有，你母亲。"哈维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些，"她也惦记这事儿。昨晚上翻来覆去没睡好，埋怨我让你参加这么危险的东西。"
尤金的肩膀微微一塌。"母亲还好么？"
"哈哈……她今天去赴书记官夫人的茶会。"哈维说着，想起妻子出门前换装的样子，语气又松快起来。
尤金张了张口，父亲看着他的眼神太温软了，想要反驳的话语最终没能说出口。
"联赛……苏亚那孩子也报名了。"哈维的语气低了些。"卡斯兰家如今……唉，出了那样的变故，一夜之间，什么都不一样了。"
"那孩子我是看着长大的。"哈维的话语里浮出不忍和叹惋，"有天赋，性子又倔。可是Omega站上那种赛场上，想想都叫人揪心……尤金，你可不要欺负他。"
尤金垂着眼，指尖无声地收紧。
"尤金。"
见他不说话，哈维唤他，
"照拂……是照拂，别的念头……一些玩笑话，你别放在心上。"
尤金一瞬间有些难堪。
被父亲点破的，自己那些隐秘的念头让他无地自容。
他懂得。
他其实一直都懂。那句所谓的"两家交好"，不过是社交场合的言笑人情,利益往来。
哈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换了个语气，像是随口提起：
"说起来，三殿下这次也去了你的生日宴？"
尤金抬眼，思考了片刻："按照惯例确实有给皇族发邀请，没想到他会来。"
半晌，艰难的继续说道"：只是没想到，他送了苏亚一台机甲。"
哈维的目光仍温和，但屏幕那头的总督府书房里，他手指正不紧不慢地摩挲着杯沿。"哦？"哈维挑了挑眉，笑意没变，"当众？"
"当众。"
"呵呵，三殿下……皇族还是这么喜欢做场面上的事。"哈维不不以为然，像在评价一个不太听话的晚辈，"一台二代特型机，说送就送。军部的调拨令都不一定这么快。"
尤金没说话。
"你觉得他想做什么。"哈维说，"他看中的是苏亚，还是你？"
尤金的手指在膝上蜷了一下。
"第三星域和皇室的关系，你清楚。"哈维端起茶杯，吹了吹，"三殿下在你生日宴上高调赠礼，外人会怎么想？他们会想哈维·马尔斯的儿子，是不是已经站到三皇子那边去了。"
"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哈维打断他，笑了笑，"可别人不这么想。军部不这么想。他那位皇兄——哦，我是说，皇太子殿下——也不这么想。"
"皇太子最近也着急，他签的那些法案……呵，不过对我们也没坏处就是。"
尤金沉默了。
哈维放下茶杯，语气重新松下来，像在哄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机甲的事，你不用管了。苏亚那孩子想要，就让他拿去用。一台机甲而已，掀不起什么风浪。但你要记住——"
他顿了顿，看着尤金。
"三殿下给的东西，从来不是白给的。他今天在棋桌上输了一台机甲，明天就会想法子在别的地方赢回来。你是我儿子，我不希望你被卷进去。"
尤金低着头，很久才说："那苏亚呢？"
哈维哈哈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听不出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苏亚·卡斯兰……"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掂量什么，"那孩子有自己的想法。你不用替他操心。"
光柱里的哈维向后靠了靠，重新拿起茶杯：
"你只要记住，你是马尔斯的继承人。别的，都不重要。"
"你见过谢哈维尔家的孩子了么，也在辉光学院呢。"哈维突然说道。
"父亲？"尤金猛的抬头。
"父亲不是要替你做主。"哈维看着他，目光温和得像在哄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只是想让你多见见人。就当认识朋友如何？"
"父亲，我——"
"别累着。"哈维摆摆手打断他，满意地笑了，抬手又像小时候那样隔着虚空地拍了拍他的肩，"假期早点回来，我让厨房做你爱吃的那道汤。"
光柱收束，书房重新沉入昏暗。
尤金没有动。他抬起头，窗外的天幕已经完全暗下来，远处星港的灯亮成一片碎银的海。他坐在那里很久。
墙上挂着的那幅画。
装裱后的画布上是两个孩子坐在地上，一个穿着红色礼服捂着脸哭泣；另一个黑发的小男孩凑得很近，执拗地、认真地往那双手的缝隙里看，似乎是在安慰——尤金这么认为。但阿利安怎么看都觉得是在找眼泪。
那天苏亚送的画，阿利安接过后单独收进了书房里。害得他在礼物堆里一通好找。
"让我看看。"黑发的小孩说，"你不会是在装吧？"
他没有装。
拳头落下来是真的很疼。
当然也没有哭。
父亲说，不必当真。
窗外的星海无声翻涌。
他弄不清楚自己明天要做什么。
尤金伸出手，指尖停在画上，迟迟没有落下。
*****
两侧墙面挂满了泛黄的画作。竖立的雕塑有些已经面目模糊，被玻璃小心罩护着。
洛伦佐穿过辉光学院白塔的绿藤长廊，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
空气里沉积着几个世纪前的陈旧气息。
他来得很冒失。
白塔是Omega的教学与生活区，向来有严格的出入规矩。而在社交准则里，不同性别之间向来恪守严格的社交边界，不会轻易踏入彼此的专属领域。
这是礼貌，也是常识。
正因如此，这位不速之客的出现，在安静的白塔里掀起了一阵细微骚动。有人认出了他，探究的目光悄悄落过来，又很快移开。
洛伦佐没有停，也没有解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只盯着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
门缝里泻出一片暖光。
垂落的巨大墨绿色墙幕是最好的衬布，几大束白蔷薇插在粗陶容器里，花瓣看起来还很新鲜。
苏亚的画架正对着这一幕。
他站在画架前，侧对着门口，正落下一笔。
特地穿的一身旧衣，袖口卷得很高，手上沾染了颜料。
光影温柔洒落，将这一方小天地衬得安宁恬淡，满是岁月静好的温润气息。
洛伦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出声。
苏亚落完一笔，退后半步看了一眼画面，偏头时余光扫到门口，顿了一下。
"洛伦佐？"
他转过身，手里还捏着画笔，表情从专注切换成惊讶。
他和洛伦佐……不算熟。
一个Omega，一个Alpha，在非公开场合碰面，本身就带着一层说不清的微妙。
苏亚相信对方不会没事找上门来。
洛伦佐没有进去的意思，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开口很直接："艾米莉来找过你。"是陈述。
苏亚的画笔停在半空，突然转过头。
"那位审查官？……你怎么知道……哦，执行者。"是了，军校里的预备势力二把手，搞点情报并不奇怪。
"你看见了什么。"洛伦佐问道。
"看见什么？"他重复咀嚼了一遍这个问题。
洛伦佐的语气正直冷硬，不像是来探望同学。
苏亚没由来的有些生气。把笔搁在调色板边缘，不再看洛伦佐。
"现在和我说话的，是执行者，还是热心同学洛伦佐？"
洛伦佐不想接他带刺的话，也不想当热心同学。
"我们同为S级精神力者，或许会有共同话题。"他说，"匹配那天，有没有发生不寻常的事情。"
苏亚垂眼把衬衣袖口往下拉了拉，回头示意洛伦佐可以进来。
洛伦佐看起来犹豫了一下，迈步进了画室。
门在他身后虚掩上，走廊里张望的人影被隔在了外面。
画室里很安静。浓烈的颜料气味里，白蔷薇的香若隐若现，洛伦佐下意识地屏了一瞬呼吸。
苏亚靠在画架旁边，抱着胳膊，垂着眼。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如果我告诉你，你也要告诉我。"
洛伦佐点头："可以。"
苏亚沉默了几秒，对方的干脆让他有点意外。
"那天，我确实看到了什么。"苏亚斟酌着用词，"但是太碎了……头也好疼，什么也抓不住……到现在，都已经不记得了。"
这样含糊不清的回答，似乎并不足以换取一个秘密。
洛伦佐听得很认真。也没有追问细节，只是一直盯着苏亚未完成的画作。
他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角落里一台亮着微光的终端，指示灯一明一灭。
"盖娅。"
"什么？"苏亚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给核心取的名字。"
"我不知道……我，我只是想到这个名字，"苏亚看起来有些茫然，无意识的摊着手："想这么叫她。"
洛伦佐不再问了。
沉默在两人间化开。
过了一会他开口道："我的父亲是军部参谋。我们……军人之子，从小就会做精神力匹配。我的初次觉醒上限是S。"说话时低头看向苏亚。
"同你一样。"
苏亚睫毛轻轻一颤，垂眸敛住眼神。虽然是早就知道的事，可听当事人亲口说出，还是会觉得震撼。毕竟就算是军队里，S级精神力也极为罕见。
"我这么强，所以军部很重视。"洛伦佐补充了一句。
他好自恋！苏亚默默吐槽。
洛伦佐没有察觉他的腹诽，继续道：“艾米莉来时，我说记不清。这很正常，大多数人都不记得初次匹配时的状态。”
他停了一下，在小小的画室参观了一圈，绕到了苏亚的另一侧。
"光脑会影响人的潜意识……"苏亚说。这个他知道，埃尔说过。
"但实际上，我看见了。"
苏亚没有出声，等他继续说。
"我只记得一个人趴在地上。他在哀嚎，在哭着求饶，身上全是血。"
洛伦佐的声音还是很淡定，语速没有任何变化，"我站在旁边看着他。"
说话间他看向苏亚，仿佛是在等对方反应。"不过我什么都感受不到。"
画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蔷薇枝叶被风吹动的细响。
苏亚眼睛慢慢瞪大，好像见鬼一样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你？"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该不会……"
"？"
"是虐待狂？"
洛伦佐没有回答。他只是垂下眼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在无数的同样的噩梦之后他也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
“……”
“喂……”
苏亚五彩斑斓的手在洛伦佐眼前晃了晃。
洛伦佐先移开视线。他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
“预赛分组今天开放。”他说，“你还没去抽签。”
苏亚愣了一下。
“可恶啊，怎么没人通知！”
“……”洛伦佐停了一下。
“抽签系统里只有你一个Omega。”他说，“大概某个流程把你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