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在云海漫卷里悄无声息地滑过。
这几日的清绝峰，气氛悄悄沉了一层。
没有先前的轻松闲话，林砚依旧会坐在白石上描画，只是笔下的线条常常顿住，他频频望向云海深处，眼底藏着不舍，却从不说挽留的话。他清楚仙凡有别，清绝峰本就不是他该久留之地，归乡本就是他最初的心愿。
沈清寒静坐于白玉石台，神魂一遍遍探察虚空裂隙。那道拉扯仙凡两界的缝隙，一日窄过一日，四周紊乱的空间气流渐渐平息，只剩下一丝极淡的余息。
今日天光安稳，云流和顺。
沈清寒缓缓收回神识，抬眼看向岩穴方向。林砚正抱着那只装野菊的粗麻布小包，指尖轻轻摩挲粗糙的布面，听见动静，立刻抬起头。
“裂隙，合上了？”少年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一半是归乡的期盼，一半是离别的酸涩。
“嗯。”沈清寒轻轻颔首，素白衣衫被山风拂动，神色看着平静，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连自己都难以读懂的怅然，“虚空稳固，今日，便可送你回去。”
一句话落，峰顶安静下来，只剩下长风掠过云海的轻响。
林砚攥紧手里的布包，沉默片刻，慢慢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沈清寒面前。他把麻布包递到她身前，那包干野菊，香气已经淡了许多，却依旧带着凡尘山野的温度。
“这个，还给上仙。”
沈清寒垂眸看那包野菊，眉梢微蹙：“送出去的东西，不必取回。”
“不是还给你。”林砚轻轻摇头，眼睫垂下来，掩去眼底的情绪，“是留在清绝峰。我要回到人间了，野菊该陪着上仙，替我陪着这座冷冷清清的山。往后风一吹，菊香漫开，就好像……我还在这里。”
他说得很轻，没有哭，只是嗓音微微发哑。一介凡人，留不下长久相伴，能留下的，只有这一点微薄香气。
沈清寒望着他，心口那处刚刚融化的暖意，像是被山霜轻轻裹住，微微发沉。
万载岁月，无数仙神向她敬献瑶池至宝、九天灵材，无一不是璀璨华贵，她皆淡然收下，转手置于角落，从无半分惦念。唯有这一包朴素凡菊，是她第一次认认真真收存、时时记挂的物件。
她抬手，没有去接麻布包，转而望向冰玉。冰玉静立石侧，菊香长久锁在其中。
“便放在那里。”
林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弯了弯唇角，笑意浅浅，带着一点苦涩。
“好。”
沈清寒抬手，莹白柔和的仙光在掌心缓缓汇聚，流转成一道安稳的云梯，自清绝峰顶一路向下，穿透层层云海，直抵下界小镇之外的山林。云梯温润，可以隔绝虚空乱流，保他一路平安落地。
“踏上云梯，便能回到你熟悉的凡尘。”她的语调还是一贯的清冷，只是少了往日的疏离，“回去之后，好好陪你祖母，安稳度日。仙凡路隔，若无大道契机，你再也无法抵达清绝峰。”
这是一句直白的道别。
仙寿万古，凡人数十载，云巅与红尘，本就是两条永不相交的长路。此番一别，大抵就是永别。
林砚望着那道延伸向云海之下的云梯，迟迟没有抬脚。
他抬眼，认认真真看着沈清寒的眉眼，将这张清冷绝尘的面容，牢牢刻在心底。
“上仙，”他轻声开口，“往后，你若是觉得清绝峰太寂寞，可不可以偶尔看看人间？不用下来，就像那日黄昏一样，远远看一看炊烟灯火。人间烟火，虽然麻烦，但是很暖。”
沈清寒静立原地，望着少年澄澈的眼眸，许久，才极轻地应了一声：“好。”
一个字，重逾千钧。
她从前厌弃烟火，避红尘如避尘埃，可如今，她应下了这个约定。
林砚终于笑了，是干净透亮的笑，像初见那日一般。他对着沈清寒深深躬身一礼，是凡人最郑重的道谢。
“多谢上仙收留，多谢上仙护我周全。林砚，记一辈子。”
礼毕，他不再回头，转身踏上莹白云梯。
云梯缓缓下沉，少年单薄的身影一点点没入翻涌的云海，那一缕独属于他的药草烟火气息，随风慢慢变淡，一点点消散在清绝峰凛冽的霜风里。
沈清寒独自站在云海边缘，静静伫立，一动不动，望着云梯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
峰顶重归往日的寂静。
没有碎石描画的轻响，没有少年温柔的低语，没有人再和她说溪边蒲公英、灶上温粥，再也没有人带着一身温热烟火，坐在岩穴洞口，安安静静陪她看云。
只剩下长风、霜石，和冰玉里淡淡不散的菊香。
她转身，走回白玉石台，重新盘膝坐下，想要一如从前那般沉入悟道，回归万载清净无牵的道途。
可心神再也静不下来。
只要闭目，眼前浮现的，便是黄昏时分下界袅袅升起的炊烟，是少年温柔含笑的眉眼，是他那句，人间烟火很暖。
道心纷乱，寒潭再起涟漪，冰封消融之后，再也无法复原如初。
她修的是无情清净道，本该斩断所有尘缘牵绊。可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相逢，一缕短暂驻足的人间烟火，已经在她万古孤寂的岁月里，刻下了无法抹去的印记。
日子一日日流转。
清绝峰还是那座清绝峰，云海依旧朝暮翻涌，霜雪岁岁常存。
沈清寒依旧独自居于峰顶，不赴仙宴，不参与九天纷争，旁人都以为，那场山裂劫过后，一切回归原样，这位上古真神依旧厌弃红尘，不喜人间烟火。
只有她自己清楚，有什么不一样了。
闲暇之时，她会不自觉走到云海边界，抬手分开云幕，遥遥望向遥远下界。
看春日小镇花开遍野，孩童在河边追逐；看夏夜暮色降临，点点灯火次第亮起，炊烟袅袅；看秋日晒谷场上金黄一片，晚风卷起谷香；看冬雪落下，青瓦覆白，家家户户屋内暖意融融。
她不下凡尘，不踏入俗世，只是安静远远看着。
人间烟火，依旧是凡尘牵绊，会生别离，会藏苦厄，可她再也生不出半分厌弃。
有时山风掠过冰玉，野菊香气漫出来，她便会想起那个叫林砚的凡人少年。
她不知道他如今过得好不好，祖母是否安康，是否还会去溪边采药，会不会在某个黄昏，抬头望向漫天云海，想起九霄之上，这座寒冷的孤峰，想起一个不喜人间烟火的上神。
凡人寿命短暂，数十年光阴弹指即过。
或许再过许多年，小镇里，便再也没有一个名叫林砚的少年，他会老去，会归于尘土，消散在滚滚红尘烟火之中。
而她，万古长存，独守清绝峰，岁岁年年，隔着云海，替他看着人间四季。
山风漫过白石石台，素白衣袂随风轻扬。
沈清寒望着下界一缕缓缓升起的炊烟，心底轻轻念着。
她依旧居于云上，守着孤峰清寒，没有奔赴红尘。
只是从前，她不喜人间烟火，避之唯恐不及。
如今，烟火在她眼底，在她心上，是漫长万古岁月里，一场温柔又遗憾的相逢。
云海无涯，仙凡殊途。
她没有坠入红尘，却被一缕人间烟火，温柔了万古清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