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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浪费

林皖没有参加高考。

高考落幕的当天,班里组织了一场毕业聚会,林皖也高高兴兴跟着同学们一同赴约。聚会选在郊区一栋度假别墅,大家可以烧烤、唱K、打麻将,随便消遣。

夜晚的海边,晚风带着一点海边的腥味,从沙滩那边浸染过来,烧烤架的烟混着孜然等香料味,飘得到处都是。

有几个同学在海边抽烟的,这场景让林皖想起了钱丰。他认真去看海边抽烟的男女,没有看到钱丰。

林皖肚子饿,就拉上陈肥蹲在烧烤摊前忙活。

一旁不少同学围在一起讨论高考的考题,林皖没有参加考试,插不上话,便在一旁默默听着。

有个男生瞥见林皖,随口搭话:“林学神,你不用参加高考,是不是感觉特别轻松?”

林皖点了点头:“对啊。”

男生笑了笑:“能保送真好,不用跟我们千军万马挤独木桥。”

林皖笑了笑,没有多接话。

过了一会他起身去上厕所,在厕所门口蹲下来系松开的鞋带时,无意间听见方才那个男生和同伴的交谈。

“我看他保送之后就根本没怎么看书,才故意不去参加高考的,真要上场,说不定会考得一塌糊涂。”同伴压低了声音笑:“你说他是不是害怕自己高考会考低分出丑?所以才不去参加高考的?”

“我觉得就是这样,反正有保送资格和大学全额奖学金了,不去参加高考的话,又没人知道他到底什么水平了。”

林皖身形顿了顿,没有上前争辩,装作没有听见,继续往厕所走去。

他能争辩什么呢?说自己每天刷题到后半夜,说保送资格是考出来的不是捡来的?说竞赛难度这么大,他也取得了大学学习的全额奖学金,他已经证明了自己?

争辩是没意思的。这世界上看不得别人过得好的人到处都有。况且嘴巴长在别人身上,别人不讲道理,任自己再怎么说破嘴巴都没用。

虽然林皖想明白了,可朝夕相处起码三年的同学情,以及那句“一塌糊涂”还是像根小刺,扎在林皖心口不上不下。

听完这番闲言碎语,方才玩乐的兴致已经消散大半。

没过多久陈肥来找他去 KTV,林皖便跟着走进包厢。

包厢里面吵吵闹闹,人声鼎沸。林皖刚找位置坐下,就看见钱丰推门走了进来。

林皖其实留意门口有一会儿了——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明明是随便坐的,视线却总往门那边飘。

两人视线短暂在空中相撞,又各自飞快移开,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钱丰一进来,立刻迎来满堂的欢呼起哄。

旁边两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嘀咕, “听说钱丰唱歌特别好听。”另一个女生红着脸轻轻点头。

林皖心里想,原来这件事别人也知道。

余光扫过女生泛红的脸颊,那毫不掩饰的爱慕看得明明白白。

这钱丰的桃花还真是旺盛。

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像没拧紧的无糖苏打水,酸得很,还咕嘟咕嘟往上冒小气泡。他后知后觉地想:自己这股酸,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

钱丰在沙发上坐下,周围男生递过来啤酒,纷纷和他碰杯。还有人起哄让他坐中间,钱丰笑着推辞,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全场,在林皖的方向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林皖把这一幕幕看在眼里,不禁有些郁闷,心想这钱丰排场可真足,作为一个插班生,居然和班上同学混得这么熟,还能让大家都给他面子。

而自己作为学神,在学生中考分一骑绝尘的存在,都没有这种待遇。

音箱刚好放到《老男孩》,台上的男生唱得格外动情。

一曲结束,周围男生把话筒塞给钱丰,起哄着让他唱一首。

屏幕上跳出歌名 ------《浪费》。

钱丰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下一秒低哑又动人的男音从话筒里传了出来……

“其实你也不用对我惭愧,反正我还有一生可以浪费......”

实话实说,钱丰的嗓音确实很好听,低沉舒展,唱这首歌的时候,情绪裹在歌声里,落在每一个字上。包厢里的喧闹不知什么时候低了下去,只剩伴奏和他一个人的声音。林皖原本在低头剥橘子,剥到一半,动作停住了。

林皖捏着一瓣橘子,指尖的水渍凉凉的。

他鬼使神差地抬起头。钱丰站在屏幕前的光影里,没有看歌词,也没有看任何人。可唱到副歌时,他的目光轻轻转了过来,越过一屋子晃动的人影,稳稳地落在林皖身上。

四目相对。这一次,谁都没有先移开。

只有一秒,也许两秒。钱丰先笑了笑,移开视线,把最后一个字稳稳收进尾音里。林皖低下头,把手里那瓣橘子塞进嘴里,有点奇怪的酸涩。

林皖身旁的女生眼圈泛红,目光一直落向钱丰那边。

这钱丰简直像只开屏的孔雀,胡乱散发着荷尔蒙。

林皖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陈肥,这下小肥仔眼圈也红通通的,小眼睛时不时瞟向班花的方向。

一到毕业,少年少女藏了许久的心事,被毕业的氛围和钱丰的歌声进行发酵,再也遮掩不住。

钱丰一曲唱毕,包厢里还弥漫着一层淡淡的暧昧氛围,满屋子人心里都揣着各自的心事。

下一首音乐响起,欢快闹腾的《今天你要嫁给我》骤然炸开,刚刚那股缱绻暧昧瞬间被冲得一干二净。

包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赵岩手捧一大束红艳的红玫瑰走了进来。

全场瞬间尖叫起哄,大伙们给赵岩让开了一条通道,通道的尽头便是坐在沙发上的班花罗文宣。

罗文宣脸色泛红,脸上带着害羞和明显的期盼,像是早上待人采摘的玫瑰。

林皖看了一眼陈肥,心里想着坏了坏了。

陈肥脸上的笑意唰地垮了下去,整个人蔫掉。他手里还攥着没有来得及递出去的烤串签子,签子尖在掌心里戳出一道白痕,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似的。

林皖见他这副模样,连忙拽起陈肥,两个人安静地离开了喧闹的 KTV 包厢。

身后的房间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热闹得仿佛要掀开屋顶。林皖回头看了一眼。钱丰不知什么时候坐回了沙发角落,手里转着话筒,隔着满屋子的人,朝他离开的方向望过来。

两个单身汉在别墅里漫无目的地晃荡,从楼房里面溜到外面的沙滩。路灯光线不好,夜里的沙滩被路灯照出一层灰蒙蒙的黯黄,浪一下一下拍上来,退回去,空气里的闷窒热潮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待了一阵子,陈肥实在熬不住心里的难受,说想要先走。

林皖便给班长发消息报备,然后陪着陈肥一同等车离去。

车厢里,陈肥垂着头,一言不发,满是失意。林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只能安安静静坐在一旁陪着。他看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觉得今晚的一切都很割裂:有人被鲜花簇拥,有人连一句喜欢都没来得及说出口;有人被追捧,有人被羞辱;有人被爱慕包围,有人在角落里无人在意。

才刚毕业,每个人的人生姿态便已有了参差。

车子越开越远,身后那栋度假别墅一点点缩小,最后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什么事情,终究都会过去的。林皖心里默默想。只是谁也不知道,“过去”要过多久,才算真的过去。

把陈肥送到家之后,陈肥情绪翻涌,非要拉着林皖留下来陪自己谈心。

林皖就这样进了陈肥的卧室。

陈肥家境不错,房间布置看得出花了不少心思。林皖东瞅瞅西望望,却并没有找到陈肥一直死守不肯说的小秘密。

陈肥絮絮叨叨打开话匣子,一桩桩一件件说起自己和班花之间细碎的过往。

林皖困得哈欠连连,又不好意思打断他,只能硬撑着听。

听着这些鸡毛蒜皮的小故事,林皖才恍然醒悟:很多事,在陈肥的视角里,是千载难逢的缘分;可放到班花那边,他就仅仅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

真没想到,陈肥居然还是个纯爱战士。

转念一想,自己也是这样的人呢,当初他可是在酒店门口把方艾给拒绝了。

林皖又想起自己刚才在包厢里,因为钱丰一个扫过来的眼神,心跳就乱了节奏——在别人不知道的地方,每个人都把自己当成了故事的主角,又都有可能只是别人故事里的路人甲。

他忽然有一点明白了今晚那股说不清的酸,是从哪儿来的。可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被他摁了回去。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天快要亮的时候,陈肥才扛不住困意沉沉睡了过去。

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像兑了水的墨,把一整夜吵吵嚷嚷的离愁别绪都泡得发淡。

今天大概会是天清气朗的好天气,可惜熬了一天夜,林皖脑袋胀痛,怕是无法好好享受这高三毕业后的第一天了。

这时林皖的手机震了一下,来了一条短信,是钱丰发来的,问他现在在哪里。

林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回复:我在陈肥家里。

钱丰没回信息。

林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指尖悬在屏幕上,鬼使神差地多打了一句:“你唱歌挺好听的。”打完又觉得奇怪,担心钱丰会因此觉得自己在暗示着他。

然后林皖一个字一个字删掉,最后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扣在了枕头边。

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可他还是下意识等着回复——等他自己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心跳先一步漏了半拍。

林皖撇了撇嘴,暗自埋怨:钱丰这家伙,心还挺大,居然放心我留宿在同性男生家里。

他转头看了看身旁睡得四仰八叉、满脸横肉的陈肥,重重叹了一口气。

窗外,天边最后一点夜色正在退潮。林皖想,这一夜总算是熬过去了。

林皖困意起,这时屏幕又亮了一下。

林皖勉强地睁开眼睛,他拿起手机,看到是钱丰的信息:你看看窗外。

林皖吓了一跳,瞌睡瞬间醒了大半。窗外?窗外怎么了?他第一反应是——该不会钱丰来找他了吧?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先觉得荒谬:这大凌晨的,再说,钱丰怎么可能知道陈肥的家。

可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快了起来。林皖掀开被子,蹑手蹑脚绕过地上陈肥横七竖八的臭袜子,走到窗边,轻轻地拉开窗帘,清晨微凉的风马上扑了林皖满脸。

楼下的路灯还没熄,晨光薄薄地铺了一地。

钱丰就站在路灯底下,穿着最普通不过的白T恤,一只手扶着自行车,身体斜斜地倚在车边。另一只手拿着一把气球,花花绿绿的一大簇,被晨风吹得微微晃。车篮里塞满了鲜花,玫瑰、洋桔梗,还带着露水,挤得满满当当。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钱丰抬起头,准确地找到了林皖的那扇窗。四目相对。他笑了,没说话,只是仰着头,然后松开手。

那一整簇气球晃晃悠悠地升起来,越过路灯,越过清晨灰蓝色的天。最上面那只白色的气球上,写着一行黑色的字,越升越高,也越看得清楚——

你要快乐。

林皖愣在窗前,看着那行字一点一点升上去,升到楼顶,升进晨光里,变成一个小小的白点。

林皖站在窗前,忽然就笑了,然后鼻子却不受控制地一酸。

他想,真好啊,这一晚,总算是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