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丽空旷、常年清冷沉寂的郁宅，终于因为一位女主人的入住，渐渐染上人间烟火，变得温柔热闹起来。
江裕安身子孱弱，先天的心脏病让她不便奔波劳碌，平日里几乎不怎么出门。
闲来无事，便爱窝在厨房捣鼓各样甜软的小东西，精致的小蛋糕、酥脆的曲奇饼干、各色口味的手工冰激凌，件件都做得细腻可爱，盛满少女温柔的心意。
每每做成，她总会第一时间找来慕笙。
午后暖光落满长廊，她捧着精致的白瓷小碗，眉眼弯弯，带着几分稚气的忐忑，轻声唤他：
“笙笙。”
“你在家待的时间比我长，你觉得…… 司珩哥哥会喜欢这些口味的冰激凌吗？”
问话天真稚嫩，全然是想要讨心上人欢喜的小心思，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
慕笙垂眸看着碗里奶香浓郁、甜腻诱人的冰激凌，语气温顺得体，分寸恰到好处：“郁先生工作繁忙，在家的时日也不算多，他的吃食一向都有刘阿姨一手操办，不过我相信，夫人亲手做的，郁先生一定会爱吃。”
他说得温和妥帖，稳稳护住了江裕安全部的期待。
其实郁司珩素来不喜甜食，厌腻糖分过重的东西。
可慕笙比谁都清楚 —— 郁司珩会为了江裕安妥协。
只要是江裕安递到嘴边，哪怕再甜再腻他都会慢慢吃完，会低头看着她温柔道一句 “很好吃”。
所有人都信他是真心偏爱、真心欢喜。
唯独慕笙看得见那转瞬即逝的细节。
每一次入口之前，郁司珩的眉心，都会习惯性轻轻一蹙。
极淡、极轻、无人察觉，却是藏不住的本能抵触。
爱意或许没有，但责任与迁就，郁司珩给足了江裕安。
暮色四合，夜幕悄至。
郁家餐厅灯火暖亮，长桌摆满精致规整的晚餐，氛围安静温煦。
郁司珩坐在主位，身侧靠着温顺恬静的江裕安，一身沉稳清冷的气息被家事温柔冲淡几分。他目光淡淡扫过空着的席位，开口询问：“阿澈呢？怎么没下来吃饭。”
江裕安拿着小勺轻轻拨着碗里的饭菜，软软答：“几个朋友约他出去玩了。”
郁司珩微微颔首，神色平和，像是早已习惯弟弟随性散漫的性子。他稍作停顿，目光掠过桌旁安静垂首的慕笙，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稳妥安排：
“快毕业了吧。你们最近也该好好考虑实习的事，我会让王助安排妥当。”
郁家早已为他们铺好了最安稳、最无忧，也最禁锢的路。
一辈子留在郁家，留在他眼皮底下，留在郁司澈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是郁司珩默认的结局。
餐桌安静片刻，无人应声。
就在这份安稳既定的氛围里，慕笙忽然抬起眼，声音清浅，却异常笃定，打破了所有默认的规矩：
“郁先生，我想去季氏。”
郁司珩指尖微一顿，抬眸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意外，随即覆上深沉的考量。
“如果你跟阿澈沟通好了的话，我没有任何问题。” 他语气平淡，带着试探，“或者，你两想一起去？”
慕笙唇瓣轻抿，眼底掠过一层浅淡的无力。
他轻轻摇头，语气恳切又无奈：“郁先生，阿澈的性子您清楚，我没法跟他沟通。”
郁司澈的偏执、疯魔、占有欲，整个郁家无人比他们兄弟二人更清楚。
他但凡敢提离开、敢提向外走，换来的只会是禁锢、争执与变本加厉的掌控。
慕笙望着郁司珩沉静的眉眼，微微俯身，是难得的、放低姿态的请求：
“您是兄长，他从小就最听您的话。郁先生，麻烦您了。”
他看着郁司珩的眉心一点点蹙起，知道对方已然不悦、已然迟疑。
他再轻声补了一句，近乎哀求：
“郁先生，就当我请求您，我只是去实习。”
我只是想，稍微离开这座困住我半生的牢笼一点点。
仅此而已。
气氛微微凝滞，空气沉了几分。
一旁的江裕安看得懵懂单纯，全然不懂这短短几句对话底下的拉扯与禁锢。她只看见慕笙眉眼恳切，看见郁司珩迟迟不松口。
于是她轻轻拽住郁司珩的手臂，语气带着少女天然的不解：
“司珩哥哥，你看笙笙都这么说了，你就答应他吧。”
“他只是去工作而已，又不是不回家了。你和阿澈干嘛管他那么宽？笙笙这么大人了，还能跑了不成？”
她无心的一句劝解，天真坦荡，恰好落在郁司珩进退两难的节点上。
郁司珩沉默良久。
目光落在慕笙苍白执拗、隐忍恳切的脸上，掠过层层复杂 —— 亏欠、疲惫、迟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
最终，他轻轻吐了一口气，低声应允：
“我会去跟他说。”
话音落下，餐桌彻底归于安静。
慕笙垂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本该高兴。
这是他被困数年，第一次触碰到名为 “自由” 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