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湿岛
别江柚/文
“六月湿季降临，爱是情不自禁。”
深冬的下午五点，天边最后一抹光亮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街头咖啡馆的暖黄格调。
沈今然摸着后颈活动，推开休息室的门。这个点舞室大部分的课都结束了，同事们前后回到休息室。
盛知心正在里面收拾包，看到她进来，立马笑吟吟地对她说：“今然今然，楼下最近新开了一家咖啡馆，等会儿一起去呗？”
“行啊。”沈今然拿钥匙打开自己的衣柜，把外套取出来。半秒后，她又觉得奇怪，“你不是不喜欢喝咖啡吗？”
盛知心撇撇嘴，“他家蛋糕做得也不错，关键是……”待沈今然看向自己，她才继续说，“老板长得帅啊。”原来是打着去咖啡馆的名义看帅哥啊。
从舞室到咖啡馆，盛知心跟沈今然花痴了一路老板。
咖啡馆叫“逃离湿季”。
盛知心说她昨天去咖啡馆买了块巧克力蛋糕，老板让她加企业微信领20块的优惠券。这就相当于，首单免费。
这也太吸引人了吧。
“也不知道这个老板今天在不在。”盛知心推开咖啡馆的门，顺着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开始四处张望。
沈今然倒没那么好奇帅哥，她自觉把手机拿出来扫码点单。
盛知心失望地低下头，“好像不在。”
沈今然点了块漂亮蛋糕，又把手机递给盛知心，问她想吃什么。
盛知心根本没把心思放在吃上，什么都没点。
等蛋糕的时候，沈今然无聊地欣赏着店内的设计。
整体选取了符合国人审美的简欧风格，陈设多为深色，黄色灯光打在上面倒是柔和了几分。
这个老板应该挺有品味的。
“今然今然。”估计是看到帅哥老板了，盛知心极力压制自己的尖叫声，将沈今然的思绪打断，“他来了。”
沈今然顺着她的视线转身看去，眼睛倏地睁圆。
来人身形颀长，穿着深色高领毛衣，系着员工都会系的咖色围裙。
这男人眉眼间散发着浓烈的疏离气息，顶着极其优越的骨相，一双狭长有神的眼眸好似碳酸汽水里冒着的泡，让人捉不住形。
沈今然渐渐忘了呼吸，她看着男人把蛋糕放下。
男人把二维码从口袋里拿出来，和其他服务员一样：“两位小姐姐加过本店的微信了吗？可以免费领20元优惠券。”
“我加过了。今然，你快加。”盛知心期待地看向沈今然，催促道。
沈今然低低“哦”了声，拿手机去扫男人伸过来的二维码。
微信界面跳转后，沈今然眸光一暗，手悬在空中没有动。
这哪是什么企业微信，这是蒋齐融的私人微信。
盛知心见沈今然还在愣神，忙喊她。
沈今然重重地吸气，点了添加。
蒋齐融撩起眼皮露出淡笑：“祝你们用餐愉快。”
蒋齐融一走，沈今然紧绷的情绪才有所缓解。
她痛苦地撑着额头，“盛知心啊盛知心，这就是你口中的帅哥？”
“是啊。”盛知心呲着牙乐，“这不算帅哥级别的吗？”
她不走心地附和：“算吧算吧。”
六年不见，蒋齐融倒是没什么变化——人第一眼看上去就觉得他这人不好惹，是朵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高岭之花。
自从见到蒋齐融的那一刻，沈今然就心不在焉的。
当初闹得那么僵，如今再见，她真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心态面对他。
两人在咖啡馆待了会儿，两人在门口分别。
不知何时天空飘下刺骨的冷雨，风钻进袖口，沈今然不由地打颤。
冬天的雨下得静悄悄的，沈今然很庆幸这场雨没有雷电的陪伴。
她不喜欢被雨淋湿全身的感觉，可雨刚下起来，一时半会儿不会停下的。
她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后，刚要把帽子带起来，却看见一把雨伞出现在自己面前。
她怔住，机械地抬头。
蒋齐融垂下眼眸，细长的睫毛挡住大半瞳孔，让她看他看得没那么真切。
“伞接着。”蒋齐融又晃了晃自己手中的伞，示意让沈今然赶快接下。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指尖一麻。
沈今然就是个犟种，她接谁的东西都不会接蒋齐融的。
她不领情，反而把头撇到一边去。
于是，她听见蒋齐融轻叹气，自顾自把伞撑开，硬把伞柄塞到她的手中。
蒋齐融清冷平静的声线如雨打在水洼里掀起的圈圈涟漪，不知不觉中牵动起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不想淋雨就拿上。”
沈今然握伞柄的手逐渐蜷缩在一起，指甲泛着白。
她还留在原地，蒋齐融已经推门回去了，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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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今然从不自作多情，加上蒋齐融微信或许只是偶然。
蒋齐融时不时会给她发新品上新的通知，和企业微信没什么两样，都是在做宣传罢了，她就没那么在意。
临近春节，舞室里学舞的孩子逐渐减少，老师们也轻松些。
沈今然看着最后一个孩子被家长接走，才回办公室。
“我听她们说楼下新开的咖啡馆不错，我刚已经打电话订过了。今然，你和知心一块去拿下呗。”舞室合伙人老谭笑着对她们说。
盛知心不假思索直接答应，她见沈今然还在犹豫，立马去戳沈今然。
“哦，行。”沈今然接话。
下楼时，盛知心瞧出沈今然的不自在，小声问她：“今然，你怎么怪怪的？你不舒服吗？还是最近不开心？”
沈今然佯装无事发生：“没啊。”
“那你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别憋在心里。”
推门进店，盛知心在和店员交流，沈今然站在旁边等着。
“要我帮忙吗？”蒋齐融温柔的声音流入两人耳朵里。
沈今然拒绝的字眼还没吐出半分来，盛知心就抢先点头。
蒋齐融这种家伙怎么会这么好心。沈今然在心里吐槽。
回舞室的这段路程让沈今然觉得格外漫长。
蒋齐融把咖啡送到门口，盛知心忙道谢。
蒋齐融问她们：“你们是这儿的舞蹈老师？”
“是啊。”盛知心觉得一直拎着咖啡手有点酸，“今然，我先送一趟进去，你跟他聊聊。”
沈今然低低“哦”了句。
待盛知心进门，蒋齐融轻启薄唇：“咖啡要我拎吗？”问的同时，他主动接过沈今然手上装咖啡的纸袋子。
沈今然冷着脸看他，“你很闲？”
他不接她的话茬儿：“我来咨询舞蹈课。”
蒋齐融和她同岁。
来报班的多半是是年龄偏小的孩子，或者和她差不多大的年轻人。
那蒋齐融呢？
自己报还是给他孩子报？
自己报估计不可能，蒋齐融肢体协调能力出奇得差。况且认识那么久，沈今然从未听说他有过跳舞这个兴趣爱好。
那大概就是给他孩子报的吧。可是他才24岁，怎么会有……
意识到自己正在胡思乱想，并且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她即刻回神。
咨询这种事情，沈今然自然得摆正态度，认真询问：“你孩子今年多大了？有没有想学的舞蹈类型？我们这儿有儿童舞、古典舞、爵士舞……”
沈今然噼里啪啦一顿说，好不容易顿下，蒋齐融抓住机会就打断她：“沈今然，我没结婚，更没孩子。”
沈今然：“……”
沈今然跟他道歉：“那对不起，误会了。”
果然还是她想太多了，她就应该先问问的，她不想在蒋齐融面前落下话柄。
盛知心没一会儿就出来了。
“知心，那些课程你比我熟，你跟他说说吧。”看见盛知心，沈今然就像看见了救命稻草一样，转身把蒋齐融手中的纸袋拿回来。
盛知心看沈今然溜得比以往都快，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哦，行。”
她还是很讨厌自己。
蒋齐融面色凝重。盛知心来到自己跟前时，他又重新露出淡笑。
沈今然快速走回办公室，把剩余的咖啡给同事们分分，然后加入她们的聊天。
同事们正聊着回家过年的事情，沈今然只是听着，没插话。
她其实还挺羡慕那种阖家欢乐的场景。
二十四年以来，大概也就只有一年如此吧。
和往年一样，沈今然除夕会在疗养院待一整天。
沈今然和疗养院里的护工、周边的叔叔阿姨都挺熟的。
上午处理完舞室的事情，沈今然便赶过去陪陈静吃午饭。
推门进屋，一股恬淡的花香与闷热的空调风一并扑面而来。
“这又是谁带的花啊？”沈今然笑着问。
母女二人在溪澜是彼此唯一的依靠。近年来陈静独自养伤，和外界几乎没什么交流。况且，她发现，每隔半周，花瓶内都会换上新花束。周边人忙忙碌碌，除了她来照顾陈静，应该不会有其他人出现在这儿了吧。
陈静没看她，表现得十分平静：“疗养院送的。”
“那还挺好的。”她没多想，只当是疗养院新增设的服务。她又凑近闻了闻花香，心情格外好。
“妈，你吃草莓吗？我去洗。”沈今然从袋子里挑草莓放进盆里，得到陈静的回应后，她便端着盆出了房间。
陈静六年前患上抑郁症，好在现在病情基本稳定，不影响她的日常生活。
沈今然在外合租，把陈静接去也不方便，干脆就让陈静一直住在疗养院。
反正钱是够的。
出房门时房间内就挺热闹的，陈静和旁边阿姨聊天。回房后倒是更热闹了。
“你怎么在这？”沈今然站在房门口，盯着坐在陈静旁边的蒋齐融看。
陈静朝她招手，示意让她到旁边来，“怎么说话呢？齐融来看我也是一片好心。”
“好心？”沈今然不可置信地看着母亲，连说话声音都提高了不少。在别人面前，沈今然必须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她瞄了眼蒋齐融，“妈，我有点事情跟他聊，你先吃草莓吧。”
说完，沈今然转身往外走，蒋齐融还是笑着起身的。
推开楼梯间的门，冷空气围绕着两人逐渐散开。
她抱着臂，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似要将他盯出洞来，“蒋齐融，你来看我妈干什么？”
蒋齐融平淡地回：“她好歹曾经也是我妈妈，我为什么不能来看？”
沈今然面上带着愠色，咬牙切齿道：“要不是你当年没有及时告诉我那个禽兽的所作所为，我妈也不会……”
不会伤痕累累。
而她作为母亲最亲近的人，竟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说着说着，眼尾染上猩红，她感受到自己的鼻头发酸，可又怕在蒋齐融面前露怯而努力抑制住发颤的声音：“蒋齐融，当年的事情你也有责任。你不该出现在我的面前，你让我感到恶心。”
蒋齐融低垂的脑袋抬起，轻声问她：“所以怎么样你才能解气呢？”
她不吭声了。
他靠近她几分，握住她的手腕举起来，声音低沉得把沈今然吓一跳：“你要打我吗？还是想让我和我爸一样进监狱？”
“我……”她语塞。
她想用力挣脱他的桎梏，可男女力气悬殊，她根本无法动弹。
她用力挣扎，“蒋齐融，你松开。”
她没有想把蒋齐融送进监狱。
她只是放不下当年的事情，也不想接受当年发生的一切。
难道只有她一个人耿耿于怀吗？
“沈今然，我跟我爸不一样。你是知道的。”话音落下，蒋齐融将手放开，看着她无措地拿另一只手挡住刚才被他紧握的手腕。
不知何时，沈今然脸上多了几道浅浅的泪痕。
“擦擦。”蒋齐融从口袋中掏出一包纸递给她，“哭了就不好看了。”
沈今然倔强地拿手迅速将泪痕抹去，没再多说什么，推开门往外走。
她一秒都待不下去了。
只要蒋齐融在自己身边，她就控制不住地回想起当年的种种。
如果不是因为陈静受伤，他们之间不会有任何隔阂。
他们早就在这之前坦诚相见了的。
沈今然不会恨他。
会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