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朱雀街尽头，燕家府邸。
燕襄和将一角银子塞到贴身婢女手里，“快，拿去请大夫来，记得隐秘些。”
“是，小姐，您的裙子？”芷岚低呼一声，“这可是您最体面的裙子了，这可怎么办？”
府内上下都心知肚明，主母钱氏已经着手要给姑娘们说亲了，远的不说，今日已经出嫁的大姑娘回来，可不就是说这事！
“不碍事，时间紧迫，狗命关天，你先去请大夫。”
芷岚看一眼墙角窝里无精打采的金铃儿，还是问了一句，“姑娘，这银子从何处来的，婢子本不该多言，可咱们……”
谁人不知道，四姑娘是奴婢出身，别说傍身钱了，每个月唯一的入账就是二钱月例银子。
她和姑娘一样担心金铃儿，但她更担心姑娘被人抓了错处受罚。
“莫要多问，你且放心就是。”燕襄和推着人往外走，“快去快回，遇见方妈妈记得躲着些，若是避不过就说我让你出去买脂粉。”
劫富济贫这种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哎！”芷岚应了一声，从后院角门出去。
没遇到方妈妈，却正巧撞上了刚从马车上下来的二姑娘。
燕德音素来爱俏，今日一身蹙金石榴裙，翠钿凝妆，娇美动人，“怎得这般没规矩，跑这么快做什么去？”
芷岚福身行礼，“二小姐，姑娘让我出去买脂粉。”
“买脂粉？她？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燕德音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不必去了，买了也没用，明日霍家的宴，可轮不到她！”
燕德音的生母周姨娘在府内很是个人物，在主君面前得宠，在主母面前又很会做小伏低。
二姑娘本人又继承了周姨娘的娇美样貌，也深得父亲偏爱，因此从小性格娇蛮，目中无人惯了。
对于有一个婢女出身的妹妹，她觉得很难堪，也从不屑于以姐妹相称。
看芷岚低头唯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样子，燕德音冷哼一声，“真是什么人养出什么样的奴才，我亲自去找她！”
与此同时，燕家后院正房里，大夫人钱氏正满眼爱怜地看着大女儿，“仪儿，你这才嫁进霍家不久，要不是你爹催了几回，我是断不好意思叫你回来的，你那婆母可有为难你？”
燕家主君燕朴明是从五品著作郎，燕令仪嫁的是正三品的京兆府府尹家的庶子。
中间足足隔了五级，犹如天堑鸿沟。
上嫁吞针，钱氏一提起来就心疼不已，她的仪儿可是上过琼琚榜的，天家妃子都做得！
燕令仪容色端丽，闻言温柔一笑，“母亲放心，我只有日常请安时才会见到婆母，其余时候都在自己院里。只是夫君一心埋头苦读，并不操心府里的事，我这次只邀一位妹妹去罢。”
“左右是谁都无所谓，你嫡亲的妹妹才五岁，其余那些……”钱氏撇撇嘴，那些个庶女，谁都一样。
“都是一家子姐妹，不说为了爹爹，就说为了六妹和二弟，母亲也该看着些，别让妹妹们为着这等小事伤了和气。”燕令仪想了一下，继续说：“妹妹们嫁得好了，咱家何愁不兴旺？要不我等会儿父亲，等他回来了问问他的意见，好把这事定下来。”
虽说拿这等小事去烦父亲不应该，只若是妹妹们闹起来，总归还是母亲烦心。
“可别，时候到了你就早些回去，省得落人闲话。”钱氏担忧女儿在婆家处境，“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二人又说了会儿话，外面林妈妈进来了，“夫人、大小姐，二小姐又闹起来了，这次动静可不小。”
钱夫人皱眉，“又是什么事？”
她的仪儿出嫁了，除了五岁的徽儿，府里剩下的姑娘中，谁敢和她别苗头。
“这回是四姑娘，听说二人在增辉院吵起来了，二姑娘打了四姑娘一巴掌。”林妈妈低声说道。
“二妹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四妹妹没事吧？”燕令仪叹了口气，“这些人不省心，让母亲也跟着操心。”
钱氏拍了拍大女儿的手，“女儿家拈酸吃醋罢了，既然这样，明日我让你三妹妹或者五妹妹去，周姨娘她们可没话说。”
燕令仪点点头，发生了这样的事，二妹妹和四妹妹肯定是去不了了，“母亲，我陪你看看去。”
“不了，时辰差不多了，你还是回去吧。”钱夫人牵着女儿的手往外走，“这些琐事，不值一提。”
送罢大女儿，钱夫人心里有些堵得慌，刚进去增辉院，就听到燕德音正厉声呵骂。
“就你这出身，就算用再好的脂粉也是浪费，真以为母亲不让提，你就能忘掉自己的出身了？我不过是——”
“二姐姐教训的是。”燕襄和捂着一边侧脸，低头认错道：“等会儿芷岚回来了妹妹一定让她把脂粉直接送到你那儿去，妹妹绝不敢多看一眼。”
燕德音冷哼一声，虽心中诧异她为何转变得这么快，但此刻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她心中升腾起来的气也就消了，正要说话，门外来人了。
钱夫人面色端肃，自有小婢女搬了椅子扶她坐下。
林妈妈上前，语带三分责问的口吻：“二姑娘何故这般对待四姑娘，都是自家姐妹，应当同气连枝。”
“母亲……”燕德音一改嚣张模样，捏着衣角讷讷出声，还向外看了一眼。
“你不必看了。别说你今日犯了忌讳，就算什么错也没有，难道我就罚你不得？”钱夫人看了一眼林妈妈，继续说：“姑娘们大了，不好伤了皮肉，就着人看着她回去枫华院跪上一个时辰，禁足一个月。至于四姑娘，看在脸上有伤的份上，就暂且罢了。”
“是，夫人仁善。”林妈妈向旁边的婢女使了个眼色，让其留下监督二姑娘回去受罚，自己则搀着钱夫人离去了。
等人都走了，燕德音依旧梗着脖子不肯让眼泪落下来，她将刚才的惶恐和丢脸都转移到燕襄和身上，一双明艳艳的眸子瞪大了瞅她。
“都是你！平白无故的买什么脂粉，都怪你，你的……还偏不让说，都是你！呜呜，你的脸明明好好的，哪里有伤？我不过是打了你一巴掌，呜呜……”
燕襄和面上半是无奈半是惶恐，“二姐姐，我也不知道母亲会来，我，要不我替你去跪吧。”
燕襄和原是燕家庄子上一个雇来干活的帮佣，七年前燕朴明带着老太太和府中上下去避暑，她侥幸救了老太太一命。
后来燕老爷得知她因为家境困难卖身到庄子上做粗使婢女十分感概，便收她为义女，序齿行四，自此成为府中四姑娘。
初时，不少人对燕襄和的身份颇有微辞，私底下议论纷纷，有一次被燕朴明听到了大发雷霆，头一次亲自下令处置了那下人，又去了夫人院里发了好一通火，自那时夫人便明令禁止府中上下提及四姑娘的出身，若有违背，打死不论。
今日二姑娘被大夫人抓了个正着，就算是老爷和周姨娘，也无话可说。
芷岚回来听闻后，愧疚极了，拿着剥了壳的鸡蛋在燕襄和脸上滚熨，“姑娘，都怪我，早知道我想些别的借口糊弄一下二姑娘。”
燕襄和靠在椅背上任由芷岚动手，慢条斯理道：“和你有什么关系，买脂粉是我让你说的。”况且就算出门没遇到，二姐姐也是早晚要来这儿闹一出的。
只是主母来这一趟，在她计划之外，不过结果都是一样的。
爹爹是从五品，那霍家是三品，霍家的宴上来的多是达官贵人，姐妹们想借着大姐姐的风扶摇直上没问题，但这个人不能是二姐姐。
她那跋扈爱攀比又不服输的性子，去了八成要给家里招来天大的祸端。
“姑娘，为何不想想法子，咱们去这宴会不是更好？”在芷岚眼里，她家姑娘好好收拾一番，定然不输那琼琚榜第一的颜家小姐。
可惜，姑娘整日素着一张脸，脂粉是从不用的，衣衫是最素的，唯一一件鲜亮的，姑娘好不容易穿上身，出去一趟就沾了泥水。
“主母这次只罚了二姑娘，说明她认为都是二姑娘跋扈生事，咱们想想法子，或者和老爷说说？”
燕襄和低头推过那枚鸡蛋，绽出一个笑容，“这次你可冤枉二姐姐了，非说有错，她占一半我一半。”
“啊？”芷岚略一想，也明白过来了，她家姑娘这是又给人下套了。
罚一个，纵一个，素来是主母的手段。
燕襄和继续道：“交代下去，咱们院里的人这几天若非必要就别出增辉院了，都小心着些，枫华院那边可不会善罢甘休。对了金铃儿的病怎么样？”
金铃儿是燕襄和捡回来的一只小黄狗，养了一年多，脾气温和亲人，增辉院上下没人不喜欢的。
“我正要说呢，大夫说金铃儿是湿热下痢，给开了白头翁加甘草阿胶汤，那可是阿胶！”芷岚略略加大了声音，“姑娘您给的二两银子是花的干干净净，一文不剩。”
她还贴了一百多个钱呢。
“能治就行，你垫的钱下个月发月例了我给你补上，去请五妹来我这里，就说有新买的十锦糕。”
“姑娘，咱们哪里来的十锦糕？”
燕襄和扶额：“让你去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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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华院里，周姨娘恨铁不成钢地指着跪在地上哭哭啼啼的女儿，“你说你，这紧要关头，好端端地去惹她做什么？”
可巧漱玉院那个劲敌吃坏了肚子，剩下的三个姑娘中就属德音容色第一，她是有把握说服老爷的，可现在这个不争气的偏偏被主母禁足了。
眼看荣华富贵在向她招手了，被人给作没了。
“呜呜，姨娘，我是听说四妹妹差人买脂粉我才急了的，你不是说她其实长得……嗝儿。”燕德音擦了擦眼泪，继续道：“若是她真下了功夫，打扮起来，女儿被她比下去了，不还是白白失了机会。”
她原本是想按往常那样去耀武扬威一番，找机会弄伤她的脸，不不，女儿家的脸太重要了，那就弄断她的腿好了，这样出席霍家宴席的机会就是自己的了。
燕德音确确实实是怀着这个心思去的。
可……
不知怎的，今日她生气起来就甩了燕襄和一巴掌。
“你呀你，要脑子没脑子，狠又狠不下去心，你说你能成什么事？”周姨娘在屋子里来回走，嘴里喃喃道：“三姑娘吃坏了肚子，是定不能去了，增辉院刚和你闹了这一出老爷定然也不会属意她，六姑娘还小，那就只有——”
她步子停下来，燕德音也噤声了，二人对视一眼，一同说。
“五姑娘！”
“五妹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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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狗命关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