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燊前脚刚走，齐鲁后脚就到了学校。
打远一看江措嘴边贴着纱布，一路“哎哟哎哟”跑过来，在医务室门口把人拦个正着。
“怎么回事啊江老师，你不是跟刘校他们去镇上了吗，咋还受伤了？”齐鲁的圆脸上眉头皱在一起。
江措下意识想扯出个笑，却只扯得嘴角一疼。
“摔了一跤，磕到了。”他声音依旧含糊，加上并不想多说，语气放得很轻。
老齐却以为他伤得重，只能小声嘟囔着说话，连忙道：“你快少说话，好好养着。
有没有伤到其他地方啊？”
尽管江措摇头，他还是皱着眉，把江措从上到下捏捏敲敲一通，确定没有其他伤，才稍微放松些。
“早上还没吃吧，我给你煮点稀饭去。”说完也不等江措回答，转身就往厨房走。
周遭又回归了静谧，仿佛只剩下这座位于山间的乡村中学和还是站在原地的江措。
本该在回来那一刻就击中他的安静，此时此刻才将他裹起。
江措忽然后知后觉地想问自己一句：为什么会回来？
明明现在还在国庆假期，明明在乡镇上有软床睡，有很多看起来不错的饭店可以去吃。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之前，江措的脑子里都只有一个念头。
回学校。
哪怕学校里空无一人，哪怕其实他就把备用钥匙放在窗台的花盆下，完全不用担心来修灯的人进不来。
江措抬手摸了摸嘴角的纱布，药膏凉丝丝的。
操场上空荡荡的，黄葛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最终他也迈步往食堂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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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齐见他来了，有些惊讶。
“江老师你去休息吧，饭才煮上，早着呢。”
像是打算让城里人也见见乡下世面，老齐咧嘴笑起来：“农村土灶要的时间虽然久，但是熬的粥可比电饭煲的香得多。”
“叫我江措就好了齐老师，不用这么客气。”江措把靠近嘴巴这边纱布的胶带扯开了点，让自己能正常说话。
齐鲁倒也不纠结，爽快道：“这样，不拘虚礼，你叫我老齐，我叫你小江就对了。”
江措笑着点头应好。
两个人聊了很久，虽然说是聊天，但大部分时间都是老齐在讲，江措只是听着。
老齐讲得不快，普通话里夹杂着些乡音并不标准，时不时还要停下来扒拉一下锅里的粥。
江措安静地坐在小板凳上，看着灶膛里劈啪作响的火光，恍惚间竟听入了神。
“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话不假。
“这些学生里面有很多都是留守儿童，父母在外地打工，家里只有爷爷奶奶，有的甚至还有弟弟妹妹”
“你说这些娃儿，屁大点年纪上有老下有小的，怎么个事儿嘛。”老齐语气里满是无奈。
江措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放在腿上的手机却恰好震动了一下。
像是提醒着他所熟知的生活，与老齐口中孩子们的生活，确确实实正在现实中同步进行着。
哪怕是听起来就像是天各一方。
铁勺和锅壁碰撞的声音，合着齐鲁的最后一句话，响在江措的耳边。
“农村其实很少有真调皮的孩子，只是大多数都觉得看不到自己读书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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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好了。”老齐掀开锅盖，热气腾地一下升起来。
老齐盛了两碗，把其中一碗推到江措面前：“来，搞快趁热吃。”
江措端起碗，用勺子和了和，水汽合着米香，氤氲开来。
用土灶熬的粥确实味道更好，带着天然的柴火气，江措一口一口吃得很认真。
饭吃完，江措主动领了洗碗的活。
外面似乎有车在按喇叭，出去一看，是老齐的女儿和女婿开车来接他去城里。
一开始老齐还不想走。
原本他以为江措跟着刘校他们去镇上了，再怎么样应该也会呆到放完假才回来。
毕竟学校里一个人都没有，也没有什么吃的东西，土灶江措多半也用不会。
结果现在江措不仅一个人在学校，还受了伤，他再一走，小江咋办呐？
但是在江措说自己从小就看外婆用土灶做饭，肯定会用的保证下，老齐还是勉强被架上了车。
临走前老齐还是不放心，把车窗摇下来冲江措喊：“小江啊，你要是实在自己弄不了吃的，就上青崖寺去吃斋饭听到没有！莫不好意思直接去就对了！”
江措站在操场边上，自然是没法回应老齐，只能挥挥手示意他知道了。
吃斋饭？应该不至于。
难不成这么大个学校还饿得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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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中午。
江措站在青崖山底，看着半山腰若隐若现的寺门。
昨天晚上他原本是打算把在学校小菜园里摘的青菜炒了，再热热上午剩下的米粥的。
先不说他费了多大劲把火升起来，不知道是因为天气冷了还是火小了，总之油半天都没有热。
于是江措选择加柴。
可柴火到底比不上燃气方便，火大了没法随便调小，他只有赶紧把菜下下去。
洗了的菜没沥干水，一下锅就跟油碰得刺啦刺啦冒白烟。
江措看不清锅里的情形，只能拿铁铲凭感觉翻炒，结果炒着炒着看见个火点，还越来越大。
把锅炒穿了。
最后江措只庆幸起码还有凉粥喝。
好在青崖寺所在的青崖山离学校很近，走路不过十来分钟。
有时他既想求命运高抬贵手，又深谙发生的一切不过人之常情。
看着眼前蜿蜒好似佛门考验的台阶，江措不禁觉得，人果然还是需要信仰些什么才能活着。
于是今天的江措打算信佛。
拾级而上，又走了大概十多分钟，他终于算是到了。
寺门敞开着，黄墙黛瓦掩映在半山的青翠里，后院有炊烟散在云间。
这是江措第一次来佛寺吃斋饭，他有些不知所措，只能故作认真地走走逛逛。
青崖寺不大，三进三出的格局。
前殿供着弥勒，香火不算旺，案上摆着几盘蔫了的供果。
穿过天井，江措抬头望去，中殿正中是一块黑底金漆的横木匾，上面写着“大雄宝殿”，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
石阶缝里钻出青苔，院子里晒着一簸箕干菜，空气里混着檀香和淡淡的柴火气。
终于，在第三座殿里，他看见一位老妇人。
说是尼姑似乎也不准确，因为对方并没有削发，一头银丝盘在后脑勺，像一位富庶家庭的长辈，温和慈祥。
可她身上又穿着僧袍，手上挂着佛珠，一颗一颗慢慢拨弄着。
这种矛盾感就像是一个并未真正皈依的佛教徒，还正虔诚地向佛祖献着忠心。
她见江措迈进殿里，便抬头望过来，开口询问道：“年轻人，来吃斋饭？”声音和蔼。
江措有些惊讶。
也许在正午到寺庙来就代表着这人是来吃斋饭的。
所以江措并不惊讶于老妇人一语点破了他的来意，而是她说的竟然是十分标准的普通话。
几乎是同时江措脑海里出现了邢燊的模样。
他来渝阳，遇到的人里除了阮倩云就只有邢燊和眼前这位老妇人说的是普通话。
江措点点头，微微笑着，他已经把嘴角的纱布取下来了，此时伤口了敷着一层薄薄药膏，加上佛殿里本就暗淡的光线，不算太明显。
一直等老妇人走近了才发现。
“你嘴角怎么还有伤啊，年轻人火气不要太旺，幸好今天我煮的是稀粥配小菜，不然……”她絮叨起来，却并不让人觉得厌烦。
江措跟在她身后往内院走，没走几步一个熟悉的身影果然出现在里屋。
屋里有两张小方桌，而邢燊刚好将一碗米饭放在其中一张桌上，旁边看着好像还摆了两道菜。
见两人走过来，邢燊还是一惯地沉默寡言，只是转身又回了厨房。
“这是我的孙儿，总是不喜欢说话。”老妇人笑着对江措说。
江措终于知道为什么会觉得老妇人有种违和感了。
因为她确实是半道出家。
像是突然想起，她拍拍江措的手：“我姓苏，你叫我苏奶奶也可以。”
等他们进屋，邢燊正端着两碗稀粥出来。
他先将一碗放在另一张方桌上，然后转头，视线在江措嘴角的伤口上落了两秒，问道：“你是跟着我吃，还是吃斋饭。”
语气平得简直不像是问句，但这也是江措认识邢燊以来他说得最长的一句话。
江措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问，但还是回答：“我吃斋饭就好。”
他话音刚落，老妇人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当然是跟我吃斋饭了，不然为什么来庙里吃。”
是啊，都这年头了，总不可能是没有吃的了要来吃斋饭吧。
江措在老妇人对面坐下。
坐上同样摆着两盘菜，可似乎这两盘菜和邢燊桌上的好像很不一样，仿佛一个是买家秀一个是卖家秀般。
色香味都离它们很远了。
江措只觉得一瞬间他似乎懂了很多。
怪不得直接问他是不是来吃斋饭的，一年里很难得有人回来品鉴这里的斋饭吧。
艰难地吃完这顿饭，江措觉得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起码得去镇上买点方便面回来。
可是怎么去呢？
“邢燊，你可以带我逛逛寺庙吗？”江措开口叫住旁边打算收拾碗筷的人。
苏奶奶轻咦一声：“原来你们认识啊，小燊你怎么都不给我说一下。”随后就从邢燊手里把碗拿过去。
“你陪小江去逛逛，我来洗就好了。”经过一顿饭，江措和这位老妇人几乎快要变成忘年交了。
江措带着他极具欺骗力的笑，仿佛能够让所有他想要接近的人都喜欢他。
无论男女老幼。
更别论这顿饭，他就没吃几口，全说话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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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路往外殿走。
“有没有哪尊佛拜了能去晦气的？我想拜一拜。”江措开口问道。
邢燊没回应，但领他在第二进院落偏后的一尊佛像前停下。
江措抬头看，那佛像盘腿坐在莲台上，左手托着个钵，右手摊开，面相倒是慈眉善目。
他不认识这是什么佛，也没问，只当是管去晦气的，他跪着蒲团上，按着以前去佛寺的经验，双手合十拜了三下。
邢燊站在一边看着他。
“你们礼佛是不是有什么专业的动作？”江措站起身后，跟邢燊并肩走着，问他。
邢燊的回答很干脆：“不知道。
“我不信佛。”
江措其实在吃饭时看见那两桌菜就隐约猜到了。
但又顾及不斋戒和不信佛好像不能直接划等号，所以他继续着自己的伪装，还让邢燊带自己拜佛。
现在邢燊直接表明了，那他也没什么必要委婉了。
“你可以带我去一趟镇上吗？”江措问出了今天最真诚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