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措来到学校的第二天中午,他终于见到了老齐口中的刘校。
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齐肩短发,身材微胖但动作利索,晒得黝黑的脸上涂着一层没抹匀的美白防晒霜。
“这就是刘秀娟校长,我们学校的顶梁柱!”老齐由衷感慨,“多亏她一直往上面打报告,我们才能在这里见到江老师你啊。”
刘秀娟早早就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笑得一脸热络,等齐鲁介绍完跟江措握手,声音中气十足。
“也感谢江老师愿意来我们学校,今后就是一家人,有什么需要尽管提!”
简单寒暄过后,老齐领着江措到角落一张空办公桌前,示意他以后就在这里办公。
江措点点头,这才有功夫打量这间办公室。
房间不大,四张桌子挤在一起。
靠窗的桌上摆着一台台式电脑,旁边挤着几盆多肉,是刘校的位置。
老齐的在她对面,教案本半开着,旁边放了个白瓷杯,半杯热茶氤氲着热气,整个办公室都飘着一股茶味。
江措自己的桌子在靠门这边,挨着老齐,此时空荡荡的,落了一层薄灰。
而他对面的那张桌子堆着些杂物,纸箱、旧报纸、几本卷了边的书,想来应该是那位邢老师的。
江措没打算在办公室久留,他与两位并不熟悉,留下难免会闲聊几句,失了距离感。
刚转身走到门口,却又被刘校叫住了。
她从电脑屏幕后抬起头:“江老师,记得中午来食堂吃午饭哈,我从城里带了卤鸡回来,你们年轻人喜欢吃的。”
江措应了一声“好”便顺着走廊走到尽头上三楼,宿舍里那股淡淡的肥皂味还没散,他在书桌前坐下,开始备课。
学校一共四个老师,一人当几个人用是常态,比如江措除了语文,还得负责道德与法治。
好在他之前教了六年书,对语文课本已经很熟了,主要精力集中在准备道法课上就行。
初中的道法内容不深,七八年级偏常识,九年级才碰一些政治理论,对他不算难事。
因为太简单,教材翻着翻着,江措的思绪也发散起来。
既然他是语文和道法,老齐教数学,那科学大概率也归老齐,剩下还有英语、体育、音乐、美术,这样的话……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
那张冷脸站在讲台上对着学生说:“You please……thank you,and you?”
江措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完又觉得挺没意思的,摇摇头继续翻教材。
等他对着进度表勾勾画画,把第一周的教案理出个大概,再抬头时,窗外的日头已经正正地悬在了头顶。
楼下隐隐传来老齐喊人吃饭的动静。江措合上书,伸了个懒腰,起身往食堂走。
午饭确实丰盛。
五菜一汤,所谓的卤鸡装在一个小铁盆里,摆在桌子中间。
江措到食堂的时候,刘秀娟正在刷锅,老齐刚盛好三碗饭往桌上端。
“江老师快去坐着吃,莫拘礼,我们都撇脱得很!”刘秀娟招呼他。
江措笑着点头,在桌边坐下,心里默默琢磨“撇脱”是什么意思。
他是夏城人,虽然夏城也有方言,但跟雾都差别很大。一般带口音的雾都话他能勉强听懂,但碰上纯方言词是真不行了。
不过似乎是个无关紧要的词,江措也不想多嘴去问。
刘秀娟甩甩手从厨房走出来,冲江措道:“不知道江老师吃不吃辣,我都没敢弄太辣,你尝尝看合不合适。”
“听说雾都这边无辣不欢,果然是这样,闻着就很香。”江措看着面前的水煮肉片伸出筷子,“幸好我要吃辣,不然就要错过美味了。”
他的话刘秀娟似乎很受用,开心地笑着又把卤鸡往江措跟前推了推。
齐鲁见了开玩笑:“我们刘校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偏心哦,我挑两筷子下桌子算喽。”
刘秀娟横他一眼,挑了一块卤鸡丢到老齐碗里,没好气道:“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我看。”
听着他们聊天,江措也慢慢放松下来。他并没有插话,但听到好笑的也会跟着笑笑。
饭后江措想帮忙洗碗,又被拦了下来。
“你才来多休息休息,等过段时间熟悉了再帮忙。”老齐边收拾桌子边说。
刘秀娟则直接把他打发出了食堂。
江措无奈,只能往楼上走。
小时候家里就他和爸妈,那时候爸妈感情已经不好了,饭桌上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后来他搬出去自己住,家里还是冷冰冰的,只是从三个人变成了一个人。
他也不喜欢聚餐,同事提起总是笑眯着眼说着拒绝的话。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热闹轻松的饭了。
——
暑假正式结束,学生陆陆续续返校,刘秀娟在城里带孙子的老伴也回来了,学校里顿时多了不少人气。
开学第一天,江措抱着书去了办公室备课。
结果门一推开,目光却定住了。
原本他以为是邢燊的办公桌后,此时正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看着二十四五岁。
察觉到门口有人,那人抬头看过来,笑着站起身,声音温润知性:“是江老师吧?我是覃亦晗,负责英语和艺术学科。”
江措两步走到覃亦晗跟前朝她伸出手:“覃老师好。”
覃亦晗和他短暂回握,笑意更深了:“刘校几天前就跟我说城里派了个帅哥老师下来,叫我快回学校,但我一直有事走不开,今日一见,果然是很帅。”
“覃老师也很漂亮,气质出挑。”江措松开手,直觉告诉他,这位覃老师似乎与自己是一类人。
江措在自己位置上坐下,翻开课本。原来那位邢老师,不是这里的老师……
——
尽管江措之前就想过这里的学生基础会很差,但正式上了几天课后才知道,能差成这样。
之前的老师考公上岸走了。因为是女老师,个子不高人也很温柔,她在的时候学生就不服管,以至于基础差得一塌糊涂。
不过吐槽归吐槽,对于这种情况江措其实很有经验。
他带过两届出了名的烂班,全校倒数第一第二的那种。
在他手里,那群刺头别的科目一塌糊涂,唯独语文,次次都能被他硬拽到年级第三。
可那又怎样?单科好看没用,综合评价上不去,评优轮不到他,升职也熬不出头,所以才有了来支教的事。
江措定了个半个月的特训计划,打算把底下这些连字都写不利索的学生,硬拉到基础线上。
于是短短两周时间,学生们对这位城里来的江老师从新奇变成了畏惧。
原因无他,这位江老师总是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淡淡吐出两个字:“重写。”然后等他们再抬头时,窗外太阳都快落山了。
江措的方法简单甚至死板,写错了写慢了都重写。
这些学生最大的问题就是写得太少、见得太少,只能反复写,边写边记。
他还找了几篇文章,让刘校打印出来让学生抄,抄着抄着,他们自己就能写几句了。
江措虽然不想跟这里扯上太多关系,但对于教学他会尽力而为,这是他的原则。
刘校经常在办公室夸他,说不仅学生进步快,习惯也养好了。她在教室窗外看过几次,连最调皮的那个娃都不敢在江措课上讲小话。
学生中间慢慢传开了一句话:江老师笑的时候很恐怖,但不笑的时候可以收拾收拾准备受死了。
这传言传到江措耳朵里,他笑着说了句什么,传言就自己灭了。
没人知道他说了什么。
再之后就是有天刘校在办公室关上门,压低声音道:“我悄摸儿听到,有娃娃把小覃喊母老虎,把小江喊笑面虎……我们办公室有两只老虎嘞!”说完自己先忍不住大声笑起来。
覃亦晗和江措也笑着,没说话也没否认。
只有老齐装出害怕的样子捂着胸口:“那么嘿人安?”跟着刘秀娟一起笑。
——
日子在学生们的哀嚎和重写的沙沙声中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国庆假期前夕。
阮倩云发了微信,说开学有段时间了,好不容易放小长假,想约他去镇上吃顿饭放松放松。
江措拒绝了。他对阮倩云印象并不坏,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如果没有意外,他是乐意去的。
可惜不巧,另一个人说要来找他。
几天前刚下晚自习,学生们打闹着往宿舍走,还有几个好学的围在江措身边问练习题。
正讲着,手机响了。江措看了一眼,挂断。
陆景阳,他现在的男朋友。不过应该很快就不是了。
说到底,就是个被惯坏的富二代。他妈是教体局的副把手,有次讲座散会来接人,在礼堂门口撞见江措,莫名其妙就缠上了,穷追不舍两个月,最终江措还是答应了。
扪心自问,一开始他确实想过利用这层关系,毕竟谁会放着大腿不抱呢?
可谈了小半年,陆景阳连跟他妈出柜都不敢。江措算是看明白了,这人指望不上。
尽管如此,他没有立刻提分手。
陆景阳算不上什么理智聪明的人,如果让他发现自己只是想要利用他,不知道会做什么冲动的事。
本以为异地能拖到让陆景阳自己放弃。结果这位少爷每天几十条微信,哪怕江措爱答不理,他都能全当情趣。
给学生讲完题,一天的工作算结束了。
江措上楼揣了包烟,拿着手机往校门外走。
他抽烟,但没瘾,也不常抽,更不想让学生看见。只有偶尔烦了,才出去抽一根,顺便走走。
顺着那条窄窄的土路一直走到田埂边,江措才停下脚步,把电话回过去。
对面接得很快,语气欣喜:“江措!我妈同意我国庆出去玩了,我来找你!”
背景音嘈杂,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笑。江措听出来他在那儿,但并不在意,声音冷淡地推拒:“我这里条件很差,你来了不习惯。”
“没关系,我就是来看看你!咱俩一个多月没见了,你难道不想看看我?”陆景阳像是喝了酒。
江措心想你有什么好看的,语气更冷了几分,刚说了两个字又被打断:“不跟你说了,浩子叫我呢听不见!你等着,我一号就到!”
听筒里只剩下一阵忙音。
江措把手机拿下来,屏幕的光在夜色里渐渐暗了下去。
远处黑黢黢的山影连绵起伏,夜风顺着山谷吹过来。
他低头拢着手,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半晌才吐出两个字。
“傻逼。”
山风灌进领口,有点凉。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烟夹在指间,火星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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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