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秩哑然,他转头看向正跟照片对视的卿青,开口道:“你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吗?”
一刹那,小阳台狂风大作,花枝拼命拍打玻璃,像是阻止一场好戏的开演,房间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看着卿青。
“叮——”悠长的调子拉开死寂的空气,卿青把花枝别到耳后,摇头烂漫一笑。
“我不知道。”他把手中的碟子放到桌上拿起那张照片,又说:“但是,我知道你的当年。”
乙秩:“……”
哐当!
小孩离家出走了。
摔门而出的余震似乎还在,众人同步抬手揉耳朵,女娲率先放下手,问:“不追?”
不可说起身收拾碟子,摇头。
“给他点时间总会想明白的,他必须面对。”
“一千年不变,你可真够狠心的。”
枕无拘对女娲的话没有任何反应,把七只瓷碟放到香桌上,照例点起三只清香,待到跪拜插好香后他转身,撞上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的卿青。
卿青眉间聚着一团青烟,眼底满是化不开的疑惑。小蛟抬起眼,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不可说,说:“我做了一个梦。”
不可说脚步一滞,手指微不可见地抖了两下,而后镇定地抚过卿青的发丝,笑问:“梦见了什么?”
卿青:“我梦见了一只白幡。”
乙秩没朋友没家人,心中烦闷都找不到人可以诉说,他漫无目地在大街上闲逛,现在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满街萧条,白色塑料袋跟风滚草似的从街道中央穿行而过。
他钻入24小时营业便利店,选了几瓶酒,在结账的时候在柜台停了几秒又拿了一包香烟和一只火机。买完东西他晃过几条大街,穿过一片小公园,最后停在靠近郊区的人工湖旁找了张长椅坐下。
夜风正从湖面卷过,撩起圈圈涟漪,乙秩拉开拉环,猛灌一大口,喝得急不慎呛到,咳嗽不止。
金黄的酒液洒了满手,乙秩又去拿烟抽。
“咳咳咳。”
火星一下熄灭,他松开灭烟头的拳头,手心被烧出泛白的圆圈。
他红着眼盯着那个小圆,想,自己当真一事无成。
他靠在椅背上凝望湖面。
这些年,他到底做了些什么呢?
七岁,以为一辈子也就那样。
十四岁,死亡才是归宿。
十八岁,新生活近在咫尺,人生彻底颠覆。
乙秩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先是一片非常模糊的粉红色光影,他辨认许久,那片光影高速旋转逐渐变得雪白然后清晰可见,是床铃。想到这里他羞涩地抿嘴微笑,画面一转,伊甸园那片黑屋子矮小|逼仄,墙壁上黏附着常年洗刷不掉的黑色污渍,啼哭犹如虫鸣在耳边不断回荡。他皱眉,嘴角弯曲向下。
白雪覆盖了远处木屋的明黄瓦片,乙秩收回视线,对脚边蹲着的呆小孩咳了一声,小孩就像小狗一样站起来,提着小花篮拽着哥哥的衣角,昂着头看乙秩,天真地说:“哥哥,糖,捣蛋,蛋糖,哥!”
乙秩提溜起小孩。
“是不给糖就捣蛋,笨蛋!”
白雪瞬间融化,留下一地血水。乙秩回望,大洋彼岸的异国变成一颗小小的黑点,他回头垂眸,手中的白幡湿润不已。
“啊...”他睁开眼睛把脸埋进手心,从喉咙中挤出一点痛苦的叫声,“笨蛋。”他轻唤,手上干涸的酒液再度湿润,叹息散入愈来愈冷的夜风中,风声不止。
记忆真是叫人痛苦不堪。
“哐当。”易拉罐跌跌撞撞地摔在垃圾桶边,碰撞出一连串响声,乙秩摇摇晃晃地走过垃圾桶,没几步又掉头回来,弯腰把酒罐扔进可回收箱。他把着垃圾箱靠坐在地上。
他无意识地抠弄掌心烟疤,指尖钻进伤口不留情地转动一整圈,他吃痛地甩开手腕,眯着眼睛疑惑地盯着膝盖,只见两腿之间爬出一只毛茸茸的小圆球。
什么东西发霉了?
乙秩伸手捧起那小球,好奇地张口轻咬,球动了?他把手中乱动的小玩意举到路灯下,揉了揉醉眼终于看清了,是只幼猫。
白毛黑眼睛,圆溜溜地瞧人,身后的尾巴翘得老高,“喵呜。”乙秩揉了揉猫头上那一簇黑色的脑门毛,站起来四下寻找。
他沿着垃圾箱爬了好几圈,都没有找到母猫,略带失望地逗弄手心那只坐得心安理得的猫,“说,你爸爸妈妈在哪?”
“喵喵喵。”幼猫忽而跳下,四脚朝天落在地上,咪咪喵喵地往前爬,四肢甩得乱七八糟。
乙秩喝了酒醉得不轻,脚步虚浮乱七八糟地跟着猫一路向前。
等到看清柏油路上两张漆黑的“地毯”,酒醒了。
乙秩不可置信地走上前,两张猫皮平整地粘在地上,内脏和鲜血涂抹了一地,是一只黑猫和一只白猫,不过血液暗沉为黑褐色,导致过往车辆只当是阴影,一遍遍压过。
直到平整得几乎成为大地。
他跪在地上,脊梁弯曲贴近膝盖,鼻间萦绕着泥土与血液的咸腥味,幼猫在旁边急促地叫着,乙秩一把揽过猫,脱下外套双手在地上捧着,试图收集起那些尘埃般的肉块。
这里是眼睛。
这个是尾巴。
那里是心脏。
猫的心脏可真小,他看着掌心那点仅有幼猫脑袋大小的黑块悲哀地想,那怎么装下那么广阔的天地?
风吹日晒可以磨平许多东西,包括两只猫,乙秩怀抱着那一小捧尘土,安静地来到绿化带里,用手指掘出深坑,然后埋下去,期间,幼猫不停地嚎叫。
夜风似乎迷眼,不然他怎么能看到晶莹如珍珠的眼泪落在手心?他郑重地让幼猫在推起来的小土包前拜了三拜,做完这一切,他抱着猫站起来,转身。
细长的白色影子一闪而过。
乙秩:“!”
他停住脚步,浑身肌肉紧绷,额头冒出一排冷汗,狂风呼啸冷清的街道,路旁的昏黄路灯突然闪烁,眨眼间熄灭。
这时候,乙秩看见几道类似于烟雾的白色透明人影簇拥着向他走来,说像人也不像人,那些白影的上半身与人类相像,但是下半身却没有腿,只有一溜白烟的轮廓,双手连接在两肋,随着走动拉长直至拖地,远远看来像是拖了一地尾巴。
尾巴上顶着的头颅要么掩面而泣要么仰天大笑,玉石质地一样的眉眼做着夸张的表情,打眼一瞧,不寒而栗。
最前方打头的鬼影在空中扭出一个婉转的弧度,肩上扛着一只魂幡,这只鬼影与其他不一样,低眉顺目,眼眶中延伸出两点红光。
他走很慢,尾巴缠绕着身后所有鬼影,就像一根花枝上长出许多分支。
鬼影齐声:
“魂招不来——”
魂招不来何所从。
魂招不来长叹息。
魂招不来泪流血。
魂招不来归故乡。
魂招不来在何所。
魂招不来心鼻酸。
魂招不来泪盈掬。
魂招不来风习习。
魂招不来默惆怅。
两侧路灯骤然亮起,一魂四魄,全是卿青。
忘川河畔,鬼火葳蕤。
奈何桥上一贯鬼哭狼嚎热闹非凡,不可说提剑脚下轻点踩过数十只鬼最后落到投胎队伍的正前方。
他与白无常面面相觑,今日当值的不是华发红颜的孟婆,拽住衣襟焦急逼问:“孟婆在哪?!”
白无常颤颤巍巍地丢开勺子,遥指忘川另一端——“孟,孟婆府!”
枕无拘连滚带爬地闯进孟婆府,谁料一进府门脚下踩空失重,扑通载入忘川河水,措不及防地灌了一大口,昏沉的脑袋方才清醒。
不可说奋力地向上游破开水面,正好对上水榭中央对立执棋的女娲孟婆二人投来的视线。
女娲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下了一枚黑子。
“阿汝,你可得好好想想我赢了许我什么了?”
孟婆回眸看向棋盘思考落子,左手扔出一只茶盏恰恰摔到不可说面前的水中。他连忙握住才稳住不断下沉的身体。
“帝,你太心急了。”说罢孟婆落下一子。
女娲探头,拍掌笑道:“阿汝赢了,好吧,也不知道小娘子是想要不周山的嘉果,昆仑山的雪水还是王母的仙桃呢?”
孟婆站起来走到岸边,“雪水吧,最近小鬼们反映孟婆汤的味道太单一了,我试试能不能做出新口味。”低头看着踩水才游到岸边的不可说。
“仙君是找我还是找帝呢?”孟婆永生不可出鬼界,但是对于外界出了个极年轻的小郎君还是略有耳闻。
不可说爬上水榭,双膝跪地行礼。
“求求娘娘救救卿青!”
鸦雀无声。
忘川河水从孟婆府穿过,流向奈何桥,潺潺流水声中孟婆俯身扶起枕无拘。
手指搭在其手腕上。
“三魂七魄没了两魂五魄,小郎君,随便来点什么你可要死了。”
不可说置若未闻,从怀里掏出手指粗细的小蛟龙双手奉上。
“求娘娘救救卿青。”
孟婆低头仔细端详了皮开肉绽的小蛟。
“魂飞魄散,你要我如何救呢?”孟婆停了一下,像是怕不可说听不明白她的意思,说:
“他已经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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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