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鲙。”少女轻柔的嗓音循序落入耳膜。碎发轻拨过少年人脸颊，夜晚的天没有星空，只有一盏白亮的廊灯。
夏姜丝炙热的目光如实地落在蒋鲙侧脸上，少年趴在桌上没有一点儿动静，呼吸平稳夏姜丝又偷偷靠近了一点，鼻尖与脸颊处若即若离暧昧气息强卷走蒋鲙呼吸。
她侥幸少年此时睡得熟，否则，她百口莫辩。
“夏姜丝，你还不走啊。”
夏姜丝一个激灵猛地回头，眸底闪过惊恐死死盯着朝她而来的人，副班手上拿着东西，看样子刚从办公室出来。
她轻压下惶恐，说：“准备回去了，就是见蒋鲙还在睡，想着叫醒他。”
“哦，那你们也快点啊，校门马上关了。”副班像是没看出什么，只叮嘱两句，自己先走了。
夏姜丝凝望副班走远，发颤的手覆在胸口，余惊还未散去，她轻而有节奏地拍打安抚自己。
没事的，没事的。他什么也没发现。
“怎么了？”蒋鲙坐起身，没戴眼镜，迷离的眸望向一指处少女的背影。
夏姜丝循声转头，眼底的心虚被她藏匿起来：“没什么。”
蒋鲙低沉的眸略微扫过副班走过的地方，他睡醒后第一件事是擦眼镜，柔顺丝滑的擦镜布附在他指尖游转。
夏姜丝整理了下肩带和衣领：“我们快些吧，校门口要关了。”
“好。”蒋鲙轻笑，长睫凝住长情柔意。
夏姜丝小心翼翼靠着他走，漂亮眼珠鼓溜转：“你刚刚做什么梦呢，笑得那么开心。”
蒋鲙偏头，手抓肩带的力道加重，轻笑：“没什么，就梦见被人骂了。”
“被人骂了？”夏姜丝小声咀嚼这几字，低垂小脸细细琢磨，“他骂你什么？！”她眉眼轻压，眸底溢满狡黠。
“她骂我傻子。”蒋鲙扶额，余光瞟向正死盯他的夏姜丝，他不敢说睁眼的第一刻女娃娃幻化成了她的脸。
“噢噢。”夏姜丝点头，她察觉到蒋鲙眼底一闪而逝的虚心，很多事她没资格追查，只要做好本分就行。
前往公交车站的路还是那么短，没有大变化。后天高考，时间过得很快，日子很淡，虽她无法表明自己心意，可这种安稳日子是她寻求一辈子的，只要安稳她便觉得幸福。
“蒋鲙。”她敛去眸中喜悦，晴天明朗的天在时间转换下阴雨连绵，“高考结束后，回学校那天，你能来找我吗？”
今夜他们说好一起坐公交回去，主任任寻旧抓人，独放过高三生，往常躲藏的情侣这刻光明正大地牵起手。
蒋鲙瞳孔蓦然放大，身侧的自然垂落的手发颤收紧，他应下夏姜丝的邀约，这一约有多重，他清楚，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会说出口。
得到答案的夏姜丝心中无比轻松，脸上笑容都多了起来。
身侧还是他，熟悉的洗衣服味若有似无飘在鼻尖，“蒋鲙！再见！”夏姜丝背对顺风，蕴有寒意的风丝缕陷入皮肉，细麻疼痛刺激骨缝无数次提醒她要清醒。
“再见！”眼镜下的眼在笑，无论看多少次，她都不会忘记，她对不起他。
而期待高考后的蒋鲙，根本不知道自己离夏姜丝越来越远。
他们的相遇很奇妙，就像命中注定。蒋鲙四岁那年连续生病，请人看后他就来了这座沿海城市。他感谢命运让他们相识、相知，就算未来他们到不了那一步，也足够了。
六七月台风聚集沿海，铁皮顶吹得起浪，在寂静空间里到显得格外唬人，外头高植早砍去长枝。往日街道绿叶成荫给沾满灰尘的路道给予新鲜空气，此时光溜溜十分醒目。
夏姜丝正收拾东西，到时候也免去麻烦，她拿出高二跑出的八百第一，这枚奖牌一直被她放在角落，今正好拿出来擦拭一番。
“夏姜丝！夏姜丝！”老旧铁门被敲打得震起，夏姜丝赶忙穿上拖鞋，在家的她穿得随意短袖短裤，她赶忙开门，就见舅妈满脸慌张说，“你有没有见过金宝？！”
夏姜丝摇头。
她怎么可能见过刘金宝：“我今天一直在自己屋里。”
“金宝不见了！你在家怎么不看着他！”
舅妈一开口便是训斥，夏姜丝抓起旁边手机，已经晚上七点半了，刘金宝平日就算再玩闹也会在舅妈下班前灰溜溜跑到家。
“我去找，舅妈你打电话给舅舅然后打给派出所。您在家等着，万一刘金宝回来能第一时间告知我们。”
夏姜丝顺手关门，拔腿就跑，平日刘金宝再怎么玩闹也就这这块，她先跑到各巷子找，又到马路对面。
以前这也丢了个孩子，那对父母是买猪肉的没看住孩子被人贩子拐走，至今没找回。
想到这夏姜丝更慌了，步子越发快，塑料拖鞋硬生生擦烂皮，红肉在白皙的脚侧处十分突兀，每动一下那肉便泛起阵痛。断续的冷风灌在上方像打了麻醉没感觉，夏姜丝咬牙继续找。
连弯绕小路她都没放过，所问之人都说没见过。
“你怎么了？”蒋鲙今日在这边买东西，哪想正巧碰见慌慌张张的夏姜丝。
“我弟弟不见了，正找呢。”夏姜丝的手从头到尾都在抖，眼眶也在无尽的后怕里染上红晕，蒋鲙从没见过她这样，看她难过害怕，自己也不好受：“要不然，我帮你一起找吧。”
“麻烦了。”夏姜丝眼底蓄起希冀，“我现在发你照片，真的谢谢你。”这张照片还是夏姜丝找刘心怡要的，是一张全家福。
蒋鲙点头：“不用谢。”
夏姜丝应下，跑得太多太急了，她唇瓣早已干裂，蒋鲙第一眼便注意到夏季干裂的唇和脚上磨出的伤，目光随意扫过转移至夏姜丝的眼。她从一开始精神就高度紧张，这对明天的高考十分不利，第一次，蒋鲙双手握住夏姜丝的肩：“冷静点，不要慌，我去给你买瓶水。”
夏姜丝被蒋鲙死死钉在远地，好几个瞬间她想快点去找人，可就像蒋鲙说的她精神太过紧张，自己已经出现疼痛情况。
“麻烦了。”她松下肩，站在远处等那瓶水，就这两分钟夏姜丝也没闲下来，转头去一家鞋店问老板有没有见过人，得到和前面一样的答案她走出店门。
一抬眼就是蒋鲙冷着的脸，她跑上前，无视蒋鲙硬生生接过蒋鲙手中那瓶矿泉水：“多谢。”
蒋鲙看着少女拧开水死死灌自己，脸上疲惫和慌张没变过，他递出自己刚买的创可贴。
“贴在脚上，不磨脚。”
夏姜丝赶忙接过，蹲下身子快速贴好，站起身跟蒋鲙道别。
“谢谢你，我好多了。”她的笑很温馨也很累，像是为了不让蒋鲙担忧她强挤出来的。蒋鲙见她这样，心也不自觉揪紧疼得他呼吸困难。
夏姜丝把自己所知道的地方都找过了，除了河边，那是她最不愿去的地方，但……她安慰自己带着那一丝侥幸跑到河边。
河边的人比往常的人多得多，高桥上堵满了人。
夏姜丝压下那股慌乱，拨开人群跑进去。
刘金宝死了。
舅妈和舅舅两个上了年纪的人抱住他们此生最珍重的人，长泣哭声同孩子般闹腾，劳动和岁月留下的耕痕在他们面容上留下白发刻。
有夏姜丝半个大的刘金宝死了，他躺在那儿像睡着了一样，就像之前无数次一样，薄薄的白布捂不住热气，丝丝凉凉的风轻吹布角，像极了一条面料很好的裙角。
夏姜丝僵直地站在原地，长时间保持高度紧张的神经在此刻轰然倒塌，悲伤如浪潮席卷器官，近乎要将她溺死在水中。她预想过多种结果，在寻找的过程中她还想着高考结束后买一沓香菜凉拌吃，一定要在餐桌上熏死他，让他知道乱跑的后果。
可惜这个坏心思办不成了，刘金宝死了。
白白胖胖的身子平整地框在一条不值钱的布下，刘金宝最爱吃肉，尤其是那双胖手，每次抓肉她都觉得恶心，恨不能拽着他离开餐桌。胸腔积怨的气越来越多，她只能通过快速呼吸化解，好几次眼眶都忍不住发酸发热。
按理说她不该，也不能对经常辱骂她的刘金宝落泪，可……
中年女人猛地抬头盯着几步远的夏姜丝，眼底的埋怨、怨恨，直直地撞进夏姜丝略带茫然的眼中，她跌撞跑过来，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给了她一巴掌。
脸颊火辣处浮起一片刺眼红掌印，一瞬间心脏像是被巨兽用尖牙撕咬下一大块，疼得她想哭，可夏姜丝忍住了。泪水盈在眼眶要掉不掉，舅妈的脸早已模糊，只有灯散发出的灯线。
舅妈斥痛指着夏姜丝：“都是你！你在家为什么不看住金宝！”警员见状赶忙拉住舅妈，舅妈几天前烫卷过的头发和泪水糊在脸上，像个人人避之的疯子。
夏姜丝没出声反驳，脸颊处的疼痛时刻提醒她刘金宝的死就是因为她。
“夏姜丝！你个杀人凶手！你会遭报应的！！！你不得好死！！！”
听听多么恶毒的诅咒，谁听了不骂一句神经病。挺直的脊背在这一巴掌下变得弯曲不堪，她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她知道如果现在反驳回去，舅妈很可能会精神崩溃。面前大喊咒骂她的女人不仅是刘金宝的母亲也是刘心怡的妈妈，她不能这么——恶毒。
夏姜丝弯腰说了句节哀，转身就走。大道如往常一样亮堂，小路依旧只有别人家微弱的光芒。低矮的房屋谁种植着漂亮的植物，高昂的音乐一下下击鼓而鸣，无尽的吵闹令人厌烦又羡慕。
这是她第三次面对死亡，第一次是爷爷第二次是养父母，现在是刘金宝。人的一生永远逃不过死亡，既然逃不过那就接受，等到自己死的那天，她希望见她的人不要穿黑色，她喜欢暖色调，她不喜欢哭，她喜欢笑。
她早做好自己随时会死的准备，只是自己所想的那些人，永远不可能出现在她墓碑前，就感悲惨。